辰启宗五年一度招收弟子的时候，就是落仙镇最热闹的时候。本就繁华的街道上更是多了不少小摊子, 上面零零碎碎的都是些看不出名堂的“机缘所得”, 就等着那些心怀侥幸初出茅庐的小子凑上去给人宰两刀。
除了那些浑水摸鱼的摊贩，酒肆街角也随地可见自命不凡的候选弟子, 时不时就因着几句口角打上一架，仿佛这就能凸显自己有多么特殊，然后给辰启宗的考官看上似的。
“真要这么简单, 辰启宗可不就成了一帮乌合之众的老窝？”班岚把手里头削好的灵果递给身侧的小少年，同他解释这附近乱七八糟的噪声来源。
迤墨接过果子啃了一口, 甜蜜的果汁粘在嘴角，被他舌尖一卷舔去, 便嚼着果子含混不清地道：“那你也是来竞争弟子的吗？”
语毕, 不等班岚回答, 迤墨又上下扫了一眼，自己否定掉：“我觉得你不像。”
班岚的视线一直落在这小少年身上，看他啃着自己削的果子，小虎牙时不时露出来，舌尖一勾一勾的, 像个猫爪子一直往他心里挠。
迤墨的问题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待他话音落下，班岚才反应了一会儿，回答道：“啊, 没错, 我不是来竞争弟子名额的。”
指尖慢悠悠地点着桌面, 班岚考量了一会儿，随手打下了一个隔音禁制，然后勾唇道：“我与小少爷说说倒是不要紧。我家中有一小妹，想来过几年是要来竞争当个弟子的；而我恰好经营着个买卖消息的营生，便来这里先行替小妹打听打听。”
班岚点着桌子的指尖略微顿了顿，脑海中恍惚了一瞬，竟半点想不起来自己这势力是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过尚未等他深想下去，迤墨的声音就打断了这一丝恍惚：“这样啊，我是来找爹娘的，也不是来竞争弟子的。”
“小少爷与爹娘走丢了？”班岚一愣，笑着调侃道，“那可千万得待在原地，不要走动，过会儿他们就回去找你了。”说不定还带着两个哄小孩儿的灵果。
“你这人怎么这般可恶！”迤墨恼了，抬脚就往班岚靴子上踩，竟是半点不担心这元婴修士反手就拍死他。
“哈哈哈哈哈，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班岚笑着敞开怀抱，任由这恼羞成怒的小少爷扑过来打他；转眼见到那拳头上还沾着浅红色的果汁，刚刚憋住笑的班岚就再度忍俊不禁了。
鬼使神差地握住那细嫩的手腕，班岚腆着脸凑过去舔了一口浅红色的果汁，眉眼带笑地连连哄道：“我错啦，小少爷莫要与我置气可好？”
迤墨羞恼地抬眼，又被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勾得一晃神，半空中的拳头就砸不下去了。
两人笑闹间猛然安静下来，没多一会儿，就觉得空气都粘腻了起来。
迤墨尴尬地抽回手，不自在地摸了摸手指被舔到的地方，顿了一下，小声开口：“……那个，花见哥哥。”
“……嗯？”班岚还在愣神，闻言下意识地回了个鼻音，听得迤墨耳根一麻。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们啊……”迤墨哼哼唧唧地小声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班岚摸了摸鼻子，心痒痒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把小少年一把捞进怀里好一顿揉：“好好好，看在小少爷叫我一声哥哥的份上。”
迤墨不着痕迹地往那怀里蹭了蹭，没有挣开他，反而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是太奇怪了。小少年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有人的怀抱这么舒适，气息也好，温度也罢，全都刚刚好。
……
班岚也没想到自己竟就这么顺手地拐了个小少爷与自己同吃同住，偏偏他还乐得伺候这小少爷，恨不得成天围着他转，削果子送灵食仿佛做过无数遍一样，天生就知道他爱吃什么，甚至于茶水的种类、沐浴的水温等等，全都像是铭刻在他本能之中一般。
日子一天天的过，很快就到了辰启宗开山门的时间，落仙镇也算是拥挤到了顶峰，大大小小的客栈之中就没有空的房间。
“唔……花见哥哥？”迤墨揉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身，便看到一道利落的剪影在晨光中投射到屏风上，修长的手指中灵活地把玩着一枚玉简，翻飞的手指在屏风上投影成几只翩然的蝶。
影子偏了偏头，随即放下玉简起身，没几步，便绕过了屏风，送来一个温柔的笑容：“小少爷醒了？要吃什么东西，我给你弄。”这客栈的饭菜吃个一天两天还好，多吃了就觉得乏善可陈，最近迤墨的伙食全都是班岚自己做的。
“你做什么都好吃。”迤墨翻身下榻，榻边有个脸盆架子，盆中盛着常年温热的灵泉水，他随手拘了一捧往脸上扑，口中含含糊糊与班岚说道：“我瞧你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急着走吗？”
“不急。”班岚迈步走来，摸出一把玉梳子，坐到迤墨身侧便去给他梳理头发，“辰启宗的藏剑峰峰主找我，说是有事儿要与我商量，约了下午见面。”具体说来，就是下午开山门初步选拔弟子的时候；人比较多，班岚进去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唔。在哪里？我能去吗？”迤墨应了一声，眯起眼睛享受头皮上舒服的触感，“我觉着他说不定是找你来帮忙的。照你看，这辰启宗撑得过此番劫难吗？”
“我觉得难。”班岚微微一哂，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放弃哺育那个什么劳什子灵兽还好，现在根本就是在拿有限的资源去填补一个无底洞，外头又乱得很，要是让消息走漏出去，就麻烦了。”
班岚解释了几句，随即又想起来迤墨之前的问题，便补充道：“小少爷要是不放心，大可同我一起去；藏剑真人约在了辰启宗内，想来是要同咱们透个底。”
“他们看中了你的信息网。”迤墨斜斜地靠过去，干脆趴到了班岚大腿上，任他把梳子换做五指在头皮上按摩，“或者是别的什么？”
班岚想了想，还是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情报网的主场并非在此处；况且就算在，想必在辰启宗这么个庞然大物眼里，我这小玩意儿也不过是个蚊子腿儿。他们就算真要看中我让我帮忙，那估计是看中我的资质了。”
“噗。”迤墨笑了，翻个身枕在他腿上，抬起手挠挠班岚的下巴：“你倒是大言不惭，脸皮真厚。”哪有人会这么说自己资质好到辰启宗求他入宗门？
班岚被那柔软微凉的指腹搔得一阵邪火乱窜，不由得按住迤墨乱动的手腕子，低头无奈道：“小少爷，我说过不要总这样乱动……我会吃不消，受苦的可是你。”
迤墨仰着脸，眨巴了一下眼睛，顿了会儿，忽然软软地开口道：“花见哥哥~。”
班岚：“……”
迤墨略略侧过头，就看见班岚的小腹抽了抽。
迤墨心念一动，朝着班岚腿间伸出了手。
班岚：“！！！”
一阵疾如闪电的动作，迤墨的脑袋就被搁回了床榻上；向来自在的黑袍修士却捂着裆闪身跑到了屏风后头，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迤墨躺在原处，莫名地看了眼自己摸空的手掌，哧哧地笑了出来：“花见哥哥，班岚——说好的吃亏的是我呢？”
班岚狼狈地躲在屏风后头念清心诀，闻言心法一顿，瞬间觉得自己那几遍诀都白念了。他捂了捂脸，嗓子有点哑，耳朵有点红：“……小少爷，您可饶了我吧，要不是您还小，我真的会……忍不住。”
这还是个炼体期的小娃娃，他个元婴修士哪里好意思觊觎这嫩生生的身子啊，还要不要脸了。
已经觊觎了两个多月的班岚，心如死灰地戳了戳自己半死不活的良心，觉得自己还能再拯救一下。
迤墨咯咯笑了两声，心说这班岚太有趣了，明明相遇以来就没有掩饰过对他的心思，却偏偏严防死守着一条底线，跟个大闺女似的。这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的修为是从金丹期回落到炼体期的，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娃娃……那会不会饿狼出闸？
略略有点期待的迤墨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双手捂了捂脸，在榻上滚了两圈，然后又黏黏糊糊地唤班岚：“花见哥哥，我要吃东西，好饿好饿！”
班岚身上的火燃起又灭下反复好几回，被这小少爷折腾得彻底没了脾气；从屏风后头迈步出来，花见哥哥一脸的欲求不满，却也只能放软了语气，无奈道：“好好好，小少爷稍待会儿。”
真是……遇上了克星。
当日下午，辰启宗预备选拔弟子的流程已经走过了一步，所有灵根资质符合条件的修士初步具备了下一步测试的资格；区区一上午，就已经筛选掉了六成以上前来争抢名额的佼佼者。
班岚与迤墨意思意思测了测灵根粗细，毫无意外地通过了初步选拔，混进了下午进山门的队伍里。
等待进山的时候，班岚划了个禁制将其他人隔开，有些担忧地问迤墨：“小少爷，这么问虽然冒昧；不过您这资质这么好，怎么会到现在都只有炼体期的修为？”看上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按说正常情况下，这资质应当都筑基了。
心念电转间，班岚已经开始怀疑这小少爷正在找的“爹娘”究竟是不是亲生的，有没有好好教过他，或者说他家里人是不是常年在虐待他……越想越不舒服，班岚脸色都有点黑，被自己的脑补给气到了，心里一阵绵密的疼。
迤墨看这花见哥哥的模样，心里都快笑疯了，面上却强装懵懂，无辜地道：“啊……花见哥哥，我没同你说吗？数月前我已经是金丹中期的修为了，这会儿只不过是吃了个炼体的丹药，修为暂时性回落罢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能自行动用金丹的。”
班岚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今天早上就是应该日了这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