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术朝, 昏礼的第二天, 最重要的仪节就是新妇拜高堂与赏贺, 然而在侯府里,远远还不止这些。
新妇拜堂也就是拜舅姑, 舅姑自然指的是郎君的父母。
可在威远侯府, 这一项重要的仪式却远远不像其他人家里那样重要。
毕竟老侯爷与苏慕渊的身生母亲雪姬业已逝世, 老侯爷的嫡妻周氏与苏慕渊又积怨已久, 他哪可能真的让自己娇滴滴的爱妻真真儿地去拜周氏那老妇?
可若说它不重要, 却也不尽然。
在苏慕渊未娶妻之前, 交由老侯夫人来执掌内院事宜倒也无碍, 如今威远侯有了正妻, 在场的各位心知肚明,今日新妇拜堂之后,恐怕势必要涉及到侯府治家诸事的变化。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侯府的女主人,自然要掌管府里的中馈大权。
实际上,阮兰芷拜堂的事儿压根用不着苏慕渊亲口去说些什么, 毕竟侯府里的宗亲都是人精儿,他们自然会看人行事,这出身不怎么好的阮兰芷, 身后可是威远侯, 他们哪里敢刁难呢?
可苏慕渊偏偏却在阮兰芷跪拜之前刻意说了“敬她如同敬我”这种话来, 自不必说, 这话里头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把新进门的娇妻看得很重。而这第二层,就有公开与周莲秀叫板的意思了。
毕竟一山难容二虎,一个侯府里头,也不能同时让两个侯夫人都做女主人不是?万一两位夫人意见相左,叫下人们听谁的呢?
厅堂里的人,谁不知道侯爷和周氏是对立的两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一方压倒另一方。
今天他这样一番话,明显是想帮着自己新进门妻子尽快在府里立起来。
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发现,侯爷和周氏母子的不合,马上就要抬出水面了。
坏就坏在,周莲秀又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毕竟她可不止是老侯爷的遗孀,她还是当朝大宰相的嫡亲妹妹,以及当今皇后的亲姑母。
这样的地位,在侯府里就算她没了丈夫,可娘家人的背景实力摆在那儿,谁又敢得罪她?
相比之下,侯爷这新进门的小娘子就有些不够看了。
阮兰芷虽美则美矣,可她年纪小,娘家又是个破落户,这样的娇娇人儿,的确是惹人怜爱,藏在内帷里娇宠着还行,可能不能主持府中诸事,还得两说。
比起身份和手段,阮兰芷哪里能是周氏的对手。
可苏侯爷今日一番话,显然是逼着大家选边站了。
阮兰芷虽是个刚进门的,可因着上辈子在侯府里住了三年,自然也感受到了周氏与自个儿郎君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在这种事儿上十分拎得清,如今她一个小小的新妇,娘家又不是什么大背景的人家,她除了倚仗郎君,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
加上昨夜里她本就被狼虎一般的苏慕渊给磋磨的浑身乏软,这厢别说郎君叫她不必对人行跪拜礼,就是她自个儿,也想省点子力气,没得跪下去软成一团,倒地上起不来了,反而出丑,倒不如听从苏慕渊的,意思意思一下就得了。
今日阮兰芷梳了个同心髻,拿缠丝赤金镶红宝石流苏步摇挽住,发髻两边各压了一个同款式的赤金镶红宝石华胜,额前也拿金链子坠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红宝石镶金花瓣的花钿。
她穿着一袭大红色如意云纹广袖对襟裳,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内衬的淡紫色交领诃子,下着湘妃色高腰层叠纱裙,腰上束着紫红两色丝绦,末端用压裙环系了垂在裙间。
阮兰芷那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上,并未过多抹妆,只是略略傅粉,又上了点子口脂膏子便作罢。实际上,她本就生的娇美,若是妆点的多了,反而显得太过艳丽。这般淡淡的妆扮,反而恰到好处地衬托了她姣好的容颜,正是应了那句: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穿衣最是讲究。华美的衣裳也是挑人的,正所谓: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
因此,有身份的女眷们,不光是要穿着精致,最重要的是穿戴打扮要与容貌相当,懂得打扮的贵妇人,选择了正确的衣饰之后,在出来见客的时候,才不会让衣服遮掩了女子本来的光芒。
像是大红大紫这种鲜艳颜色的衣裳,最是难与人的容貌相匹配,因为太过华丽的服饰,只会让人都盯着衣裳看了,而这个人的容貌反而容易被忽略。
毕竟威远侯府是百年簪缨,对新妇的容止最是看重,你若是穿的浅淡了,反而压不住场子,毕竟刚刚成婚,哪能不穿点喜庆的颜色?可若是穿的过于鲜艳浓厚了,又怕衬不住那衣裙,反而让衣裙“喧宾夺主”了。
说来说去,这衣裳合适与否,端是得看这人能不能撑得起来。
像是正红色的衣裳,最是挑肤色,大概只有阮兰芷这样的,脸色最白最嫩,体态最轻盈最窈窕的女子,才穿什么衣裳都合适,色彩浅的能显得她淡雅,色彩浓烈的却显得她华贵娇媚。
阮兰芷的模样儿生得绝美,这身装扮穿在她的身上,完全压不住她本身的姿色,反而越发显得她娇艳无匹,顾盼神飞。
阮兰芷在众人前仅仅只是短短的走了几步路,却走的摇曳生姿,俏丽蹁跹。
今日她准备的赏贺礼物,除了自己亲手做的女红之外,还有自制的熏香饼与一串温润细腻,光洁晶莹的翡翠挂珠。,
周莲秀出身大家氏族,屋子里什么样的好东西都有,阮兰芷若是送些普通的珠钗首饰,周氏未必能看上眼,而送自个儿亲手制的东西,自然就出不了错,加上周氏私下有礼佛的习惯,因此这串挂珠就就显得十分用心了。
阮兰芷盈盈走上前,从剑英递过来的描金朱漆托盘接到手里,她垂头屈膝,双手平举地将赏贺的礼物递到周氏的面前。
然而周氏看了那串挂珠之后,好似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突然恍惚起来,隔了好半响,愣是没有接阮兰芷的礼物。
虽然屈膝要比跪着要轻松许多,可这样一直半蹲着,也够教人难受的,加上阮兰芷本就双腿乏力,这厢还没站过十息的时间,她就开始摇摇欲坠了。
坐在不远处的苏慕渊见状,面色一沉,一双褐眸斜睨着周氏,正要说话,不曾想,坐在周氏下首的苏宁时这时却站起身来,他嘴角翘着笑,替周氏将阮兰芷手里的托盘接了过来。
“二嫂亲手做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娘亲看的眼睛都发直了,竟然都忘记接礼了。”苏宁时用这句话,不着痕迹地替周氏圆了场。
“嗯,博彦说的是。”周莲秀微微一笑,她从苏宁时的手上接过这些礼物,又让自己身边的随侍婢子取了自己的“答贺”,一匹布料上层的彩缎,以及一套价格不菲的头面。
阮兰芷垂头称谢之后,坐回了苏慕渊左手边的位置上。紧接着就是宗亲其他的堂亲表亲挨个上来给阮兰芷行礼,阮兰芷则是叫剑英一一把自己备的礼物分了下去。
这厢周莲秀把阮兰芷送来的东西拿在手上翻看了一遍,夸了一番新妇心灵手巧,做的东西也是精致芬芳一类的话,临了,她又笑着说:“兰芷模样儿生的俏,又是刚过门,侯爷疼爱不及,两人睡得迟些,也是情有可原,我这个当娘的,也是过来人了,这点子体谅是应该的。”
此话一出,大家心里又是看法不一了。
实际上,新人都进来这样久了,周氏起先对两人让厅堂一干人等了大半天的事儿只字不提,倒是侯爷一进来,就对众人“立规矩”,说些要敬着新夫人的话。
然而已经过了这样久,周氏虽然旧事重提,可是字字句句都没有责怪她两个的意思,这番话说的心胸开阔,宽宏大度。倒是让人觉得周莲秀不愧是出自周家的人,雍容气度非寻常人能比,是当之无愧的侯府夫人。
可经周氏这样一说,大家又不由自主地用审视的目光重新看阮兰芷了,尤其是各房的太太们,看她的眼光都带着一丝不屑。
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家新过门的媳妇在新婚当夜不辛苦?可又有谁好意思在第二天起来的这样晚?
新妇拜堂,人人都得守礼,这是对长辈和亲戚应有的尊重。
偏偏人人都能做到的事儿,这阮兰芷却不能,瞧瞧她先前偎在侯爷身上的样子,走路姿势也不是一般的别扭。
呵……想必昨夜里使出浑身解数勾着侯爷弄她,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了,竟然睡到日头高挂才起身,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只知道讨好男人,却不知礼节!
不得不说,周氏这一招反间计,使得极好,她这样一说,大家心知肚明侯爷与新来的夫人都是怎么个态度,虽然侯爷和老侯夫人不和,可周氏毕竟是他的嫡母,就算阮兰芷不懂规矩,起不来床,他这个当郎君的竟然也没有训斥,显然两人都对拜舅姑的事儿不上心。
这二人今日的作为,的确是有些不孝了。
实际上,先前周氏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五内俱焚,苏慕渊一个身世不明却夺了爵位的小杂种,竟然压在她头上,这就够教人难受的了,偏偏现在还来了一个昳丽无双的小狐媚子,勾了苏慕渊那怪物的魂不说,连自己儿子的心都放在她的身上。
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沉下气儿来,今日先给他们使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震慑了阮兰芷这小丫头,往后再想法子离间他两个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