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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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知道那个姓江使名为――充。

    从天子伸手展开她紧握的双拳开始,她便身处欺君的死局中。长安三宫中,多少女子得幸又失宠,有儿女的期盼未来,没儿女的安静度日,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天子宠姬,从开始便设下骗的她不能失宠,不能无子。

    明知道丹药必有毒害,她仍然不能不以身试险――不管孩子如何,她需要一个孩子!

    ――最好是一个儿子。

    幸好,虽然服了大量丹石药剂,但是,她历经十四个月生下的儿子不仅毫无异样,还因孕育十四个月方生,而让天子想到了上古圣君。

    如果说,她对帝位萌生了不该有的野心,那么,也是天子的这个举动引起的!

    可是,现在,曾经拥有的宠爱与特别都成了莫大的笑话!

    ――在给了他们美好的憧憬之后,又毫不留情地将他们的美梦打碎!

    那个年逾古稀的天子狠狠地耍了他们母子一把!

    什么拳夫人?什么钩弋宫?什么尧母门?

    真的宠爱他们,就该让她做皇后,让弗陵做太子!

    ――其它都是假的!

    “……夫人!”

    满心的愤恨被一声不解的惊呼打断,钩弋夫人抬头,以近乎凶狠的眼神瞪向出声的人。

    “夫人……”苏文战战兢兢唤道。

    “什么事?”按捺下满心的怒火,钩弋夫人不想将怒火泄在他的身上。

    苏文不敢磨蹭,简洁明了地回答:“丞相长史到甘泉了!”

    “丞相呢?”钩弋夫人立时火大,“他们想出的好主意!”

    苏文干笑两声:“太子追索甚急,丞相躲在城外乡里不敢露面,连玺绶都不知所踪……”

    “废物!”钩弋夫人不屑地冷哼,“早该想到,他们连卫家人的一半也比不上!”

    苏文只能尴尬地陪笑――毕竟,当初提议与“废物”合作,他也有份。

    钩弋夫人睨了心腹一眼:“有事说事!”

    苏文陪着小心,低声道:“臣是想请夫人参详一下,是让他立刻请谒,还是让他等等……”

    “你……”钩弋夫人不耐烦地开口,刚说出口一个字,便警醒过来,皱着眉看向身侧弯腰奉承的苏文:“你……你觉得尚可亡羊补牢?”

    “是!”苏文连连点头,“方才夫人可注意到天子的神色?”

    “嗯……”钩弋夫人含混地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今上最重人主权柄,昔日,大将军在外尚不敢擅专生杀,太子虽得信重,但是,如此妄为,上决不可能完全不在意!”苏文侍奉天子的时间毕竟钩弋夫人长,对天子的心性也更加了解。

    “大将军?”钩弋夫人嘲讽地重复,“也就是个佞幸宠臣而已,也能与皇帝的嫡子相比?”她当然知道,大将军卫青不只是天子的宠臣,但是,她一肚子的火没处,总要找到地方泄一下。

    苏文闻言便脸色大变:“夫人慎言!”随即便急忙观察周围有无旁人,尽管之前,他已遣退了所有宫人。

    “有什么可怕的?”钩弋夫人见不得他这般模样,“一个死人而已。”

    苏文苦笑,抬手用衣袖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夫人入宫迟,哪里知道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见钩弋夫人仍然不以为意,他无奈地劝道:“夫人,外臣都以为大将军只知柔顺侍上,内朝、宫中,断不会有一人作如此想法的……夫人只看江君平日提及卫氏是如何忿恨便可想像了,要知道,当年,江君初谒,上对其是相当……中意!即便圣心有意,大将军在世,仍可让其身遭冷遇十多年……况且,大将军与景桓侯对主上的意义非比寻常,以佞幸形容……”

    “行了!”钩弋夫人最不耐听他们说往事,“我知道两位大司马都是天子最信任的重臣!我现在只想知道,眼下,你是何想法?”

    苏文不得不放弃劝告,坦率地回答:“臣想……三人成虎!”

    闻弦歌而知雅意。

    钩弋夫人立即就明白了:“你是说由不得天子不信?”

    苏文点头:“主上恼怒之下,是听不进任何解释的!”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

    ――今上更是素来如此。

    “这与长史请谒并不冲突。”钩弋夫人皱眉。

    “主上此时并不信太子谋反,见到长史……说不定会迁怒丞相……”苏文耸了耸肩,对钩弋夫人解释。

    “那样,他们父子便有机会和好了……”钩弋夫人举一反三,立刻便想通透了。

    苏文点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钩弋夫人眨了眨眼,唇边不由啜了一抹笑意。

    “等到使从长安归来!”苏文轻笑,“太子宽仁,主上身边的中臣有几个与太子毫无嫌隙?――此时此刻,与太子无嫌隙的便要避嫌!去长安的使……”

    ――当真敢入长安吗?

    钩弋夫人会意,与苏文相视而笑。

    ――这一局,输赢尚未可知……不过刚刚开始!

    注:班固《白虎通义&p;p;8226;礼乐》中说,天子“平旦食,少阳之始也;昼食,太阳之始了;晡食,少阴之始也;暮食,少阳之始也”。也就是说汉代天子至少一日四餐。

    第三十三章意外

    因为刘据的行动,因为天子的应对,这一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也许从壬午那天的收捕行动开始,便注定了这是一局将毁灭一切既有存在的杀局!

    ――局中人用生命与鲜血将更多的无奈、悲痛加诸他人……

    ――或不愿、或无力,沾染了那丝血色的人永远挣不开那层命运之线织成的网……

    在几乎所有人的心目中,刘据是完美的储君――不像惠帝那般软弱,不像景帝那般暴躁,也像他的父亲、当今天子一样好高骛远。

    他身上有卫家人温文尔雅的特质,沉稳内敛,不焦不躁,但是,作大汉太子,他身上更不缺乏刘氏的坚韧固执。

    也许是因为所受的宠爱太过,在面对自己那位君临天下的父亲时,刘据反而是最没有畏惧之心的,因此,对天子的决策有异议时,只要他认定了道理,便敢对天子直言,并毫不退让地固执己见。

    天子御下严苛,对嫡子却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只能在爱子坚持己见时,调侃地开解――我这是为你的将来解决麻烦。

    虽然军中将尉对明显不热衷兵事的太子不无犹豫,但是,韩说从不认为刘据对征伐四夷、开疆拓土毫无兴趣。

    ――卫氏自军功兴,身上有卫氏血统的刘据会反感兵事?

    军中也有人支持太子――今上接连用兵,匈奴之后,又伐南越、朝鲜,虽然功业显赫,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国库空虚、百姓贫困的一系列问题。

    兵,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兵事绝对不只是战事。

    出身世家的韩说是支持太子的――趁着四夷衰败,大汉的确到了休养的时机。

    熟习经史的天子不是不明白,只是,他更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毕全功于一役,看到四夷宾服的功业大成。

    正因如此,百官公卿之中,不乏有识之士支持太子――就像天子自己说的“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乎?”

    ――秦三世而亡的前鉴犹在啊!

    ――今上之后,大汉需要的是守成安内的贤君,而不是如今上一般雄才大略的英主!

    尽管内心支持太子,但是,韩说很清楚――无论如何,如今,大汉的君主是今上,而不是太了。因此,在使以那份内容与天子此前的作法大相径庭的诏书时,韩说愕然起身:“太子岂可行如此大谬之举?”

    ――收捕奉诏行事的使……与大逆何异?

    使闻言便大惊失色,在反应过来之前,袖中的淬毒短匕已刺向韩说裸露的前颈。

    饶是韩说本是武将出身,猝不及防之下,终是没能完全避开泛着不详的幽暗光泽的匕。

    只是划破些许皮肤的伤口并不痛,但是,失去力气的酥麻感立即席卷了全身,韩说甚至来不及调整到安全的姿势便骤然摔倒,却没有任何预料中的痛意。

    韩说已经无法动弹,过了片刻才现那个使用更为狼狈的姿态充当了自己的肉垫。

    “韩将军……我……”使慌乱不已,他反应过来便知道,方才压低声音表示惊愕的韩说其实并无恶意。

    “你用了毒?”韩说倒是很平静,“想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必是不可能备解药的……”

    “……是……”使点头,内疚不已,不假思索便道,“将军放心,臣必以死谢罪!”言罢便重举匕,对准自己的脖子,立即就要自尽。

    “稍待!”韩说立即出声,“我还有话需君转告太子!”这句话也阻止了亲卫部曲意欲将使格杀当场的冲动。

    使稍怔,却依言放下匕,毕恭毕敬地道:“将军请说,臣必不遗一字。”

    韩说已感觉到胸口闷,明白时间不多,便喘着粗气,急促地对使道:“上最重权柄,太将军、冠军侯昔日……即使合乎法度,又何曾敢擅专一事?……太子今日之举……一则恃宠妄为,二则害父子无间之信,大谬……事已至此……唯先除江充、丞相……再……再自诣御史请罪……不可再乱法……乱为……切记……切记……大……”

    韩说终究没有支撑到最后。他双眼圆瞪,抓着使手腕的五指依旧扣得很紧,但是,已再无气息。

    脸色煞白的使缓缓掰开光禄勋的手指,随后在韩说的亲卫部曲愤怒的瞪视下离开按道侯家。

    就在按道侯的宅第高张灵幡之时时,霍幸君乘着安车进了未央北阙。

    ――霍这个姓氏在太子掌控的长安城中还是可以通行无阻的。

    椒房殿的气氛凝滞,与长安城中的别处一模一样,但是,霍幸君还是恍若未觉地参拜如仪。

    “谢行礼。”参拜之后,霍幸君听到长御答谢方缓缓起身,随即听到皇后温柔地吩咐宫人:“扶少君坐下。”

    随后,卫皇后便略带责备地对霍幸君道:“便是天塌下来,你也当在家保重休养。”

    霍幸君在彩饰朱绘的四方漆枰上坐稳后才微笑着回答皇后:“中宫与太子谋大事,牵连相坐之时,妾与家人可能幸免?”

    卫皇后苦笑低头:“幸君多虑了……去病既逝,霍家便断不在卫氏相坐之列。”

    霍幸君闻言挑眉:“中宫说的是律法!”

    ――若一切俱按律法,岂会有今日之变?

    皇后没有再坚持,只是叹息着道:“幸君是有话说吧!”

    霍幸君摇头:“妾此来只是想知道详情。”

    “太子是何谋划?”

    “今日之事如何收局?”

    霍幸君认真地询问,却只得到皇后稍显迷离的笑容:“我也不知道……”

    霍幸君不由惊诧,刚要追问,皇后已经摆手,轻声道:“据儿没有与我商量。”

    ――她也是刚刚知道太芓宫卫士的异常动向。

    霍幸君不得不沉默。

    ――原来那个素来温文仁厚的太子也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决绝行事……

    ――他决定行险时,可曾考虑到未央椒房中的母亲?可曾考虑到妻子儿孙的未来……

    ――只因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吗?

    帷幄之内的皇后笑容极淡,看着年轻女子一脸沉重的神色,那抹极浅的笑容稍绽:“幸君,其实不知道才好……若是我没料错,事情顺利的话,我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可是,当真会那样顺利吗?

    霍幸君望着皇后,满心疑虑,沉默无语。

    ps:谢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语句艰涩的问题……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第三十五章皇后卫子夫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的夜里,时漏滴落的间隔漫长得让人看不到天亮的希望,直到很多年后,倚华才在长信宫的太后正寝中再次感受到相同的焦灼。

    那一夜,椒房殿中无人入睡,送走霍幸君后,所有人陪着皇后在前殿枯坐,等待……

    当看到本该在殿外的大长秋蹑手蹑脚地在侧厢招手时,倚华有种窒息的感觉,却不能不起身过去。

    “太子舍人持节请谒。”大长秋低声禀报,倚华刚要转身向皇后奏禀,就听皇后低声叹息:“倚华,你去见他吧!”

    外臣谒见皇后素来都是长秋殿等候,但是,还没到长秋殿,倚华便看到手持赤节的太子舍人正在长秋门前的来回踱步,焦虑之情一览无遗。

    倚华不由乱了步子,踉跄了一下,大长秋连忙伸手扶住,同时低声劝道:“无论如何,长御不能乱了方寸。中宫要依长御的禀奏作决断呢!”

    倚华点头,镇定了下,肃了脸色,又转头看向年长的大长秋,待其点头,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放轻脚步,缓缓走向长秋门。

    “……”

    听完太子舍人的禀报,倚华除了沉默,还是只能沉默。良久,她方垂回答一脸焦急的太子舍人:“……婢子会如实向中宫禀奏的……请太子安心……”

    倚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椒房殿,只觉得暗绛色深衣的重重曲裾让她完全迈开步子,脚下仿佛踩着毛毡,软绵绵得无处着力。

    一步踏进椒房殿的前殿,倚华便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跪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她唬了一跳,离她最近中宫内令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追问:“长御,是何状况?”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倚华借着内令的动作挺直腰身,随后缓缓叩至地:“丞相出逃,御史大夫闭门不纳太子使,光禄勋死,御史章赣逃,苏文逃……”

    喀嚓!

    倚华陡然收口,心惊胆颤地抬眼望向出声音的方向,却见皇后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断笄出神。

    那是一枝桃木笄,笄上翘,宛如新月,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椒房殿中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外人时,皇后便会将木笄拿在手里不停摩挲,因此,这枝四寸长的髻笄早已被摩得通体光亮。

    说不上,这是不是皇后的心爱之物,因为,从不见皇后用过此笄,但是,既然不肯让此物离身片刻,稍稍假手于人,足见它对皇后的意义非同寻常,然而此时……

    “……好……”皇后松开十指,看着那两截断笄摔落地面,随即闭眼,轻声呢喃无人听清的含糊话语。

    过了一会儿,皇后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缓缓睁眼,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黑眸中隐隐泛出灼人的火光。

    “太子何意?”皇后沉声询问,仿佛片刻之前的彷徨茫然从未生。

    倚华不禁一怔,随即再次伏:“太子之意,太芓宫率更、中盾、卫率员额有限,中尉又拒不受太子令,实是难以兼顾,伏请皇后决断。”

    “决断?我能如何决断?”皇后以嘲讽的语气反问,“光禄勋死,中尉不受令,难道我的玉玺能比他的金印更有威信?”

    殿中人一径沉默,倚华不得不出声回答:“来使道,太芓宫卫士皆步卒射士,却未备车,无法远追诸逆。长安之中人心浮动,亦需加派军卒,以应突变,太子亟请皇后调长乐宫卫卒。”

    ――自孝惠皇帝开始,长乐宫便是太后宫,一应体制均与未央宫相同,内有郎卫,外有卫卒,而自今上的母亲王太后驾崩,没有主人的长乐宫,一应人员俱由皇后节制。

    “好算计!”皇后轻轻击掌,为自己儿子如此迅速的决断而喝彩,然而,倚华等人却分明看到皇后的唇角啜着一丝复杂的冷笑,仿佛已经看透最终的结局。

    “若是上知太子如此决断,必不会再言子不类父了!”皇后莞尔轻笑,殿中的侍御中官却愈恐惧,伏在地,不敢动弹。

    “就按太子之意,中厩的车全调给他,长乐宫的卫卒也全部去太芓宫听令!”皇后微微摆手,示意女史拟诏,随即倾身拾起那两截断笄,微笑着轻抚断面。

    女史奉上诏书,皇后却没有看,淡淡地唤长御用玺封书。

    两封玺书装入布囊,以青泥封检,确认无误后,倚华转身欲请示皇后是否立刻书,却见皇后正在与另一位长御轻声低语,微讶之后,她便默默等待。

    看着皇后将断笄交予那名长御,倚华不由一怔,随即才听到皇后的轻唤:“倚华……”

    “婢子请皇后示下,两份玺书是否立即出?”倚华回过神,立即叩问道。

    “自然是立即出!”皇后微笑,“时不我待啊……”

    “诺!”倚华不敢多言,立即领命将两份玺书交予殿外的大长秋。

    七月癸未,在异样的气氛中,素来温顺的皇后以行动支持儿子的不驯决定。

    跽坐在紫红色的帷幄外,倚华深深地感觉到不祥。

    刚想开口,倚华听到中宫私府令骤然而起的哭喊:“皇后,此举不妥啊!”

    “我知道!”皇后以前所未有的决绝语气打断了亲信的劝谏。

    “我知道,这一切肯定不是陛下的本意!”皇后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要废后、废太子……陛下岂需如此大费周张?”

    “皇后……”倚华与所有人一起伏,为皇后莫名的决绝与自己内心的困惑。

    “可是――”皇后稍稍提高了音量,以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缓缓言道,“不能因为这样,我们就必须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赦令的使去裁决!”

    轻轻地笑着,皇后淡然而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殿中人不禁惊呼,却见皇后无所谓地笑着:“卫氏出身寒微,岂惧如此小事?”

    ――生男勿喜,生女勿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若非事实摆在眼前,谁能相信,权倾天下的卫家曾经寒微得一如奴婢?

    ――死后有葬身之地……对那样的人家与奢望无异……

    仿佛想到了什么,皇后微微皱眉,随即,距离最近的倚华听到皇后喃喃自语:“……若是那样……就再不见到青弟与去病了……”

    ――卫家的两位大司马都陪葬在离帝陵最近的地方。

    ――那是两座起冢如山的大墓,铭记着当今天子最显赫的治世功业!

    第三十五章纷乱的消息

    “太子起兵?!”

    绣着长寿纹的纯黑锦幄内,戴着通天冠的天子穿了一件皂色深衣,尽管黑色的缯帛外还罩了一层敷彩菱纹纨纱,但是,在殿内所有人看来,这一身凝重的颜色仍将天子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映衬得愈阴沉,待听到天子从牙缝间挤出的那么一句话,所有的宫人、宦立时跪了一地。

    当今天子虽然聪明睿知,但是,心性素来阴晴不定,对百官尚且没有多少顾忌,何况对这些宫婢、刑人?

    想到这两天,帝寝内外侍奉的中臣、宫人接连被责罚,所有人不禁更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呵……”不见一丝苍凉的笑声陡然划破甘泉紫殿之内的死寂。

    久侍天子的几个宦官、宫人面面相觑――为何天子的笑声竟透着几分欣慰与愉悦?

    虽然不解,但是,见彼此的感受一致,几人倒是稍稍安心了。

    “有几分大汉太子的气魄了!”天子轻扣玉几,指腹划过玉几上镶嵌的象牙、犀角,缓缓低语。

    就在殿中人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天子扬袖抚开价值不菲的玉几,伴着玉石碎裂的声音,天子以骤然冰冷的语气大声斥喝:“他是不是以为朕死了?”

    惊骇之下,紫殿之中的所有人都立刻伏,胆小的甚至屏住了呼吸。

    谁也不明白,年迈的天子为何会勃然大怒。

    雕文刻镂黼黻的柏木门外,金日?死死锁住霍光的双臂,急切地在他耳边低语:“侍中擅入宫殿也是大罪!”

    金日?也没有想到,派去长安的使带回的却是太子已举兵的消息。

    ――如果仅是擅杀天子使,以天子对太子的信重,最多也就是一顿训斥,可是……举兵……

    ――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哪怕太子只是调动了宫卫兵卒,素来重视兵权的天子也会本能地感觉到威胁!

    金日?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一局还在天子的掌握之中吗?

    ――盛怒之下的天子……

    “子孟!”金日?眼见压制不住霍光的挣扎,焦急不已地道,“这个时候,主上能听得进你的话吗?”

    金日?的这句话让霍光停止了挣扎,皱着眉,一脸沮丧地平静下来。

    “翁叔,我该怎么办?”扯着金日?的衣袖,霍光不知所措地喃喃而语。

    听到他的疑问,金日?只能苦笑――他难道会比霍光更有主意?

    摇了摇头,金日?只能用沉默表示自己同样束手无策。

    “阿母,太子哥哥惹阿翁生气了吗?”一个天真的童音忽然传入两人耳中,霍光与金日?同时变了脸色,循声望去,却见钩弋夫人抱着儿子站在东厢与正堂相连的帷帐边,一脸诚惶诚恐的尴尬神色。

    同时看向这对母子还有天子。即使是看着一向宠爱有加的爱姬与幼子,天子的脸色依旧肃然得令人心惊。

    “你怎么在这儿!”天子的语气颇为不耐。

    “弗陵想阿翁了!”脆生生的稚气声音立刻响起,为自己的母亲解决了难题。

    天子微微皱眉,将目光从宠姬身上移开,看向自己稚弱的幼子。

    皇子弗陵出生于太始三年,今年不过四岁,但是,身量却远胜于同龄稚儿,看上去至少有六七岁。

    天子在某些方面与普通男子并没有多少区别――年过花甲又得少子,还如此健壮,自得之余,自然是十分欣喜。

    虽然因为同样的原因,朝野内外对皇帝幼子的血统出身不无猜疑,甚至不乏恶毒下流的说辞,但是,这一切都丝毫不影响皇帝对幼子几近炫耀地表示喜爱。

    当然,那些猜测对天子近臣来说只不过是庶民无聊之下的荒唐想法――诸皇子中,反而是刘弗陵的容貌最像当今天子。

    ――不能不说,这其实才是赵婕妤最幸运的地方!

    ――若非如此,一向猜忌心极重的天子不可能对幼子的血统毫无怀疑!

    向钩弋夫人招了招手,待其走近,天子便伸手接过幼子,将他揽在怀中,神色也稍稍缓和下来,露出稍显勉强的淡淡笑容:“弗陵知道你的太子哥哥做了什么吗?”

    刘弗陵正在认真地整理父亲腰间黄赤六采的绶带,听到父亲的问题,也没抬头,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太子哥哥一定做了错事!”

    “为什么?”天子从幼子手中扯出自己的佩绶,示意他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

    刘弗陵仰起头,看着父亲严肃的神色,眼中却毫无畏惧,瘪了瘪嘴,不甘心地道:“阿母与阿姆(对||乳|母的称呼)都说,弗陵若是做了错事,阿翁就会很生气很生气的!弗陵第一次看阿翁这么生气,就连上次弗陵打翻了阿公的墨盒,阿翁也没有这么生气!”

    虽然看上去年纪稍大,但是,毕竟只有四岁,这么长一段话说完,刘弗陵便有些脸色白,让天子不由怜惜地轻摩他的头顶。

    “是的!阿翁很生气……很生气……”天子低声轻喃,“你的太子哥哥让阿翁很生气啊……”

    恍然失神的天子却让不晓事的刘弗陵有些困惑了,但是,接到站在一旁的母亲的示意,他仍然不得不贴到父亲怀里:“……阿翁……”

    “陛下,丞相长史宫门请谒。”公车司马令的急报打断父子间的温馨时刻。

    看着一身狼狈的长史跌跌撞撞地奔入紫殿,金日?微微皱眉,对霍光轻声耳语:“装的!”

    霍光一愣,就听金日?冷笑:“他的步子极稳!根本不是惊惶无措!”他是匈奴休屠王的王子,对这些行动上的判断是极有把握的!

    霍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手足冰冷,僵硬得无法动弹,直到天子的怒吼让他一个激灵彻底回神――“丞相在做什么?为什么不立即调兵平乱!”

    天子几近暴怒地质问可怜的长史,让那个本来只是装出三分惊惧颤栗的大吏真正哆嗦起来,血色尽褪的双唇颤动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丞相未敢声张……太子……太子奉诏省政,丞相不敢言乱……更不敢兵!”

    火上浇油的回答让天子一把推开幼子,拂袖而起:“情急若此,还秘不声张?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

    “御史何在?书诏!”天子厉声大吼,侧厢等候的御史踉跄着奔到天子帷幄旁的书案边,一手提笔醮墨,一手抽了一块空白的尺一板,准备听皇帝口述,记录诏令。

    “诏:三辅近县兵,司隶部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速平……长安反乱!”天子满腔怒火,每一字都仿佛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书写诏令的御史颤抖着身子,记下皇帝所说的每一个字。

    天子的话音方落,殿外骤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陌生又熟悉,伴着重重叩的闷响:“陛下,太子断不会行大逆之举的!臣请陛下三思!”

    第三十六章霍光的抉择

    “陛下,太子断不会行大逆之举的!臣请陛下三思!”

    当听到天子将太子与管、蔡联系在一起时,金日?如坠冰窟,根本没有听清天子接下来的诏令,更没有注意到霍光的脸上,神色骤变,直到听到石破天惊的恳请,他才惊觉霍光终究做了最不利己的选择。

    金日?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霍光一眼,随即跟着跪到他身边:“陛下,太子固然擅行妄为,然终是事出有因。请陛下三思!”

    见两位侍中俱为太子恳请,殿内侍奉的尚书、御史也跟着跪下,叩请天子三思而行。

    虽然陪着霍光一起为刘据求情,但是,金日?并不认为,这种做法能起什么作用――天子从不是听得进谏言的人,更何况,此时钩弋夫人也在场。

    金日?很清楚,天子的这个宠姬虽然年轻,但是,心机、图谋都绝对不简单,更何况,霍光之前就说过,李家与这位赵婕妤勾结了。

    ――她会让天子冷静下来三思吗?

    ――而被太子擅自调兵激怒的天子又真的能够三思吗?

    果然,搂着被天子推开的儿子,钩弋夫人柔柔地开口:“陛下,霍侍中所言甚是,太子素来谦恭守礼,岂会做大逆无道之举?就算擅自调了一些兵,就像金侍中说的,必是事出有因……”

    “闭嘴!”天子狠狠地扬手,丝毫没有顾忌宠姬怀中的幼子。

    宽大的黑袖甩在钩弋夫人的脸上,虽然并不是很疼,但是,钩弋夫人仍然觉得脸上被天子广袖触及的地方火辣辣地烫。

    刘弗陵被父亲暴躁的举动吓着了,怔忡着望着父亲,竟连哭都忘了。

    “霍光!金日?!”天子走到殿门前,厉声喝斥两个亲信近臣,“朕三思?他刘据起兵前可三思了?”

    ――也许是少年即位之初,吃过军权不在手的苦头,自从掌握了兵权,天子便从未轻放。

    金日?明白,霍光也明白,但是,对两人来说,明白的意义并不相同。

    因此,天子喝斥之后,金日?默然起身,退到一旁,霍光却固执地跪在原处,前额死死地抵在光鉴照人的地面上。

    “霍光!”天子没有料到素来谨小慎微的近臣竟会如此固执,不由更加暴躁,“期门何在?”

    “主上!”霍光猛地抬头,双手合拢前举,再拜叩请,“太子绝对不可能反的!臣愿用性命担保!”

    明知道未必有用,甚至会让天子更加恼怒,霍光仍然坚持着。

    金日?叹了口气,抬眼看到殿内卷起的帷帐旁,张安世神色复杂地望霍光。

    ――同受大将军照拂的两人,在这些事也未必同心合力啊!

    在心中暗暗叹息,金日?向看向自己的张安世轻轻摇头――不是不愿帮大将军的外甥,而是,在这件事上,一人求不得,三人求同样无用!

    张安世收回了刚欲迈出的脚,紧张地望着殿门前的天子,不知他是否能听得霍光的话。

    “霍光,你的命够资格为皇太子担保?”天子冷冷地嗤笑,“霍去病还差不多!”

    霍光没有被天子的讥刺吓到,相反,他立即抬头,很冷静地回答:“臣兄病重之际请封皇子,大将军弥留之际唯念太子,臣不肖,二位先人岂不知太子?臣死不足惜,愿再入长安……”

    “闭嘴!”听霍光提及已故的两位大司马,天子脸色遽变,断然下令,“期门何在?将他押下去!”

    天子的反应让金日?与张安世的心中同时一寒。

    ――以霍去病与卫青的名义都无法让天子重新考虑此事对太子的影响……

    金日?的心中陡然一紧――可是霍光弄巧成拙了?

    ――此时提及两位大司马,岂非会让天子联想到卫氏所出的皇太子,可能对军权拥有超过其预计的影响力?

    张安世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然而,惊愕焦虑之下,他只能死死将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以此压抑心中莫名的愤怒与悲凉。

    这个结果,霍光并非没有想到――他很清楚,卫青与霍去病的一切在天子这里永远是一柄双刃剑。

    ――可能伤人,亦易伤己!

    但是,霍光别无选择――就像天子说的,他只是霍光,诸吏、侍中、奉车都尉……这些官职有七分是因为他是霍去病的弟弟才得到的,他对天子根本毫无影响力!

    期门卫士不敢怠慢,立刻有两人上前挟制住霍光,强拉着他起身,准备将他带走。

    被迫站起的瞬间,霍光一眼看到立于玄幄旁的钩弋夫人,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天子宠姬的神色,期门已押着他离开。

    步下台阶前,霍光猛地转头,正好看到钩弋夫人眼中尚未敛去的得意,而钩弋夫人也正好看到了被卫士强押离开的霍光仍然不忘回头,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自己。

    一瞬间,钩弋夫人知道,霍光已经看透了自己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幸好……

    还没有得来及为之庆幸,钩弋夫人听到了一个令自己浑身僵硬的声音――天子疲惫倦怠地叹息:“放开他吧!”

    期门卫士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子的意思究竟是不是让他们放开霍光。

    “子孟,你也不必去长安了!”天子缓缓转身,没有在意卫士的行动。

    期门卫士立即松手,放开霍光后,便退回原位,霍光却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道天子为何改了主意。

    金日?同样不明白,但是,他立即走到霍光身边,推了他一把,提醒他回神――无论如何,都要先谢天子宽宏。

    霍光重回玄墀之上,长跪叩谢,却听重新坐回独榻的天子淡淡地道:“陪朕一起看看大将军的外甥能做到哪一步吧!”

    意味不明的话语让所有人再次惊诧不解。

    天子仿若未觉,平静地开口:“朕倒是真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否能及冠军侯的一半!”

    第三十七章任安与田仁

    (大风……停电……这是补更。下午或晚上还会上传一章。)

    “君以为太子如何?”

    “既选北军,太子见识不下绛侯!”

    “比大将军、骠骑将军如何?”

    “呵……少卿明知故问!”

    北军中垒的大帐中,两个身着皂衣、腰佩银印青绶的男子立于帷门旁,一边望着军门外的太子,一边随意地交谈叙话,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架势,自然更不会注意大帐正席上的中垒校尉(注1)是怎么样的脸色了。

    “护军使!”

    中垒校尉按剑跽坐,右手狠狠拍上身前的漆几。

    气势汹汹的怒喝让帐门边的两人立时住口。相视片刻,其中一人干笑着转身:“校尉有何指教?”

    中垒校尉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岂敢岂敢……是仆想请任君指教!”

    “不敢不敢……安无才不肖,只负责监督北军营垒之中,日常诸事是否合乎律令,岂能指教校尉?”任安是文吏出身,一句话便把问题推回给了中垒校尉。

    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粗人自有粗办法!

    中垒校尉闻言便笑得更加灿烂:“既然如此,仆便自行决定了!中垒丞,中垒司马何在?传令――开垒门,受节,听太子……”

    “慢着!”任安大惊失声,立时疾呼阻止,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到中垒校尉的身边,强硬地夺下了他手中的令符,“校尉三思!太子前日已宣言百官:‘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j臣欲作乱。’明知太子节、令非出上意,校尉受即非法!安职责在身……”

    听凭任安从自己手中将调军令符夺走,中垒校尉翻了个白眼,不等他将那些义正严辞的大道理说完,便径自道:“我是看不惯丞相跟水衡都尉!”

    “我也看不惯!”任安没好气地道,“但是,军法律令就是军法律令!”

    之前与任安说话的那人也附和道:“令行禁止方可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