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中垒校尉皱眉,不甘心却不得不妥协,“不受太子的符节?”
任安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校尉,太子所持乃纯赤汉节,君不受可是欲叛汉?”
这顶帽子扣下来,中垒校尉立时坐不住,拍案而起,怒斥任安:“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任少卿,你能不能给个痛快主意!”
任安眨眨眼,干笑两声:“受节,不听令!”
“啊?!”中垒校尉瞬间瞪圆了眼睛。
“受节不听令?你想害死太子啊?”中垒校尉一下子跳起来,伸手抓住任安的前襟,厉声质问,就差没有拔剑了。
中垒校尉没有拔剑,站在帐门前的中垒丞与中垒司马却拔了剑,剑锋直指皇帝赦命的护军使,看两人的神色,任安但有一言不慎,便可能是利刃交颈的下场。
对这般严峻的情势,任安却根本没放在心上,没好气地拍开中垒校尉的手,瞪着眼睛反问回去:“我想害死太子?我从显达开始,身上就印着卫氏的名儿!我嫌自己命长了,是不是?”
任安初为小吏,累迁至三百石的县长(注2)不久,便因上行出游共帐不办而被斥免。随后,他入了当时仍是车骑将军的卫青的幕府为舍人,因此认识了现为司直、当时也是卫青舍人的田仁。没多久,天子命卫青举荐舍人为郎,少府赵禹过将军府,独誉任安与田仁。随后天子召见两人,对两人的应对极为满意,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於河上。两人立时显名天下。
卫青从不养士,成为大将军后,便是舍人之类都鲜少再收,田仁、任安几乎是特例中的特例了,正因如此,就像任安说的,他们两人身上从一开始就烙上卫氏的痕迹,在霍去病、卫青相继过世,卫伉失侯的现在,他们的命运与太子休戚相关,几乎可以说唇亡齿寒,当然,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不好听,但是也算贴切。
听到任安这样说,中垒丞与中垒司马收剑入鞘,总算不再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了,但是,稍年轻些中垒司马仍然有些疑虑:“兵凶战危,我们受节却不听令,太子一旦估错情势……”
“北军听令于太子置主上于何地?”任安猛翻白眼,“为什么将北军由中尉统领改为八校尉分领?还不是因为主上对北军军力心有顾忌,不欲寄腹心于他人?主上素来爱重太子,此番太子行事纵然有所不妥,也不过是忿恨j人逼索过甚而致。事出有因,主上断不会苛责,而北军听令太子、无诏而动……才会置太子于死地!”
“……”三位北军营垒中的主官一时无语。
“所以,纯赤汉节,我等不能不受,太子的调令,我等却万万不能听!”任安斩钉截铁地做了总结。
中垒校尉却仍有不安,刚想开口,就被任安摆手阻止:“什么都不必说了!我是护军使,调令符节未经我察验属实,大军便不能动!所以,诸君勿庸再言!”
见任安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人彼此看了看,只能无奈接受了,但是,中垒校尉撇了撇嘴:“抱着这个主意,我可没脸去见太子,受节就请使代劳了!”
任安白了这位共事已久的同僚一眼,再看看另两位也都是心有戚戚的样子,只能无可奈何地理了理衣裳,准备出营受节。
这时,之前与任安并肩而立的男子伸手拦住任安:“先送我出营!”
任安皱眉:“你是丞相府司直,只怕也在太子追捕之列,出营太过凶险了!”
这位看上去就严正端方的黑胖男子正是任安的知交――负责辅佐丞相检举不法的司直田仁。
田仁摇头:“事情不太对劲!我还是想出城探清究竟!”
“哪里不对劲?”任安自知机敏有余,却失于细致,常会不明大局,田仁却不然,虽然机变不足,但是,敦厚稳重,明辨是非。
前日,太子分遣卫士收捕丞相、水衡都尉等人,若非任安见情势不对,立即派士卒到田家带走田仁,只怕当夜,田仁便在太子家狱中与江充为伴了!
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好友是不会放行的,田仁故作轻松了地笑了笑:“昨日,太子已诛江充,按说,此时,太子不当再调兵的……”
――上策当是即上甘泉请罪。
“你是何意?”因为想到某种可能,任安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总不会是太子真的想……”
闻言,北军中垒的三位长官同时脸色一白。
田仁脸色一肃,皱眉道:“少卿想到哪里去了?若是太子真有不轨,就更不会滞留长安了!”
――以请罪之名上甘泉,行逼宫之实,比调北军中垒军士容易得多了!
――北军八部,中垒因为驻营长安,其实是最不易调的,蓝田的长水校尉部、池阳的胡骑校尉部皆是归义胡骑,要容易调的多……或说,容易哄骗得多!(注1)
“那么……”中垒校尉的脸色稍缓,“司直究竟觉得有什么不对?”
田仁苦笑:“我只是觉得太子的举动不合常理,其它实在不知……”
“既然如此,出城又有何益?”任安看不出田仁的打算有何用处。
田仁正色道:“我担心,丞相等人已早一步上甘泉,主上……”
任安皱眉:“主上便是一时激怒,也终是一时……”
田仁笑了笑:“若是主上真如太子所说那般呢?”
――天子在甘泉若已有变呢?
帐中四人同时变了脸色。
田仁轻轻叹息:“所以,我必要出城一探究竟……你不能去!”见任安想说话,田仁立刻了然地堵住他的话头。
“为何?”任安皱眉。
“中垒部至关重要,一旦有变……太子尚需北军支持!”
注1:《汉书?百官公卿表》: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内,外掌西域。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门屯兵。越骑校尉掌越骑。长水校尉掌长水宣曲胡骑。又有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待诏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秩皆二千石。(武帝增置八校尉的时间不详,不过,因为汉初,北军一直由中尉统领,而太初元年中尉改称执金吾,负责徼循京师,增置与中尉一样秩二千石、明显有分权意味的八校尉,应该是太初元年前后才对。)
注2:《汉书?百官公卿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
第三十八章骖乘
(赶在十二点前上传了……总算没有食言!)
疾步走进值宿的庐舍,金日?立刻动手收拾自己的东西,随即又有两个宦跟进来帮着将东西装箱。
“别愣了,主上要立刻回京!”金日?手上没停,也没有抬头,随口道了一句。
庐舍内除了金日?与两个宦,就只有坐在床上出神的霍光,金日?自然不需要指明自己这话是对谁说的。
“回京?”霍光陡然惊醒,“主上为什么要回京?”紧张的语气中带着三分期待七分恐惧。
金日?手上的动作一滞,勉强以镇定的语气陈述:“丞相奏太子宣言百官:‘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j臣欲作乱。’三辅民心动荡,征调甚慢,军心亦散……”
“他是怕主上的怒火还不够!”霍光懊恼地狠捶了一下。
金日?只能苦笑:“主上决定幸建章宫!”
“建章宫?”霍光愕然。
金日?轻轻点头。
“建章宫……”
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越人勇之上奏天子:“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
位于长安城西面的建章宫号称千门万户。东有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是唐中,有绵延数十里虎圈;北面开凿了一个巨大的湖――太液池,池边是高二十馀丈的渐台,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各岛,仿佛海中神山;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后来,天子又下诏建了神明台、井?楼,度五十丈,皆以辇道相连,又有飞阁复道与未央宫相连,是天子最喜爱的游幸起居之地。
在起建章宫之前,章城门外的那片地方是上林苑的一部分,驻扎着北军的一部人马。太初元年,起建章宫的同时,天子置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意喻为国羽翼,如林盛也,因此又取从军战事的子孙养羽林,教以五兵,号为羽林孤儿。
想清楚这些,霍光便明白天子幸建章宫绝对不只是为了应对太子的宣言,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从小培养的精锐之士――羽林孤儿。
――看来天子是真的被激怒了。
收拾妥当,霍光心事忡忡地跟着金日?一起前去侍奉天子起驾。
因为事态紧急,天子原本并不准备用甘泉卤薄的车驾次第,毕竟此次幸甘泉原本也不是为祠天而来,并未用大驾的卤薄车从,而且,此时此刻,以天子的心意,恨不得轻车简从直驱建章,但是上至随驾公卿,下至黄门、宫婢都不敢应承,再说,此行亦有安定民心之意,最后,天子还是诏命以大驾回京,幸建章宫。
天子大驾,公卿奉引,大将军骖乘,太仆御,属车八十一乘,备千乘万骑,唯甘泉祠天使用,天子乘舆之前有道车五乘,游车九乘,属车与随从车驾、骑士周卫,彩维飘扬,当真是声势浩大。
天子刚登乘舆,就有中常侍匆匆传诏――天子诏霍光骖乘。
与金日?苦笑相视一眼,霍光垂随中常侍前去乘舆所在。
上官桀立于车旁,见到霍光,不由稍显讶色――自卫青过世后,天子出行便从未让臣下骖乘,倒是偶尔有几次让宠妃同乘。
对上官桀眼中明显的惊讶与羡慕,霍光却是一点同感都没有――之前,金日?曾将天子的诏令告诉他:“看着霍光,不准他与外界联系!朕要看太子的手段,不是霍光的手段!”
――让他骖乘,更主要的目的还是防止他得在路上找机会与太子联络。
这是霍光第一次与天子同乘,第一次立于车舆之上,碰触金薄缪龙的倚较,但是,感觉一点都不好。
得到天子的示意,上官桀登上前舆,手执绺绳,小心地驱使御车的六匹骏马,乘舆前行,大驾同动。
一边谨慎地驾御马车,上官桀一边分神关注后舆的君臣两人,可是,一路上,天子与霍光都沉默不语,待下了甘泉山,属车走旁道,乘舆走中央驰道,六匹骏马放开约束,全力驰骋,风声呼啸,更是不适合说话了。
手紧紧握住金较,霍光的思绪却飞得很远。风驰电掣的疾驶中,他倒是没有想到长安城中的变乱,而是不可自抑地想起了一个已经有些淡去的身影。
从少时初入长安,霍光的记忆中,每一次随天子出行,那个身影都立于此刻他所站的位置,半翕双眼,看起来总是一身透着疲惫的慵懒。
霍光的记忆中,那个身影从最初的挺拔渐渐变成略显佝偻的憔悴,但是,此时想起,无论如何,只要能看到那个身影,自己便总是安心的。
与记忆中总是比太阳更耀眼的兄长不同,那个身影总是灿烂的阳光中若隐若现,永远不刺目,更不会有突兀的感觉……
马车骤停,霍光蓦然回神,默默地将头垂得更低,以掩去自己脸上必然明显的追忆与痛楚之色。
“哼!就太芓宫与长乐宫那点卫卒就让丞相连长安城门都摸不着吗?”天子不悦地冷哼。
霍光愕然抬头,一时没有明白天子话中的意思。
狠狠地掷出手中的奏简,天子愤怒地咆哮:“司隶部二千石以下有几个没有上过战场?刘屈?领着那么多人却拿从没碰过兵事的皇太子无可奈何吗?”
“是他刘屈?太无能,还是朕的儿子太聪明?”天子怒不可遏地质问,“总不成卫青的外甥都是无师自通的兵事天才吧?”
霍光忽然想笑,却不得不按捺下这个必然不合时宜的冲动。
――相较中山靖王的儿子,天子的长子、大司马大将军的外甥,应该……估计……大概……还是可以算是天才的!
咆哮着泄过怒火,天子仍然不得不处置战事:“传诏丞相:捕斩反,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得出!”
“诺!”
沉吟片刻,天子又下了一个决定:“取玺封书,并铜虎符,调长水校尉部诸骑至长安与战!”
“诺!”
丞相的使闻言大喜,应诺的声音也格外大。
七月乙酉,太子收捕江充等人之后的第四天,天子幸建章,调长水及宣曲胡骑,楫棹士。(注)
注:接“太子反已成”的消息后,武帝回建章宫的时间不详,此处系杜撰。
第三十九章母子
(这章应该是昨晚上传的……好吧……易楚开着电脑就睡着了,被家人叫醒后,立即手忙脚乱的关机睡觉……今早醒了才想起还没上传……掩面……今天还会上传一章的……)
站在未央前殿的巍峨高台上,刘据一脸淡漠地看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飞扬烟尘,仿佛那是什么绝伦美景。
马蹄声渐近骤停,随即有木扉转动、锦帛相擦的细微声音入耳,刘据缓缓转头看向殿西的坡,果然看到母亲的小马车停在道口,随即就见史良娣扶着皇后从车后慢慢地转出。
“我便想你会在这儿!”皇后一如既往地温柔优雅,看着儿子走近便缓缓伸手,在刘据与史良娣的扶持下,慢步走到殿门的正中央,随即转身向西眺望。
“据儿,陛下已幸建章。”隔着高耸的宫墙与城墙,她看不到千门万户的建章宫,只能看到跨城而建的飞阁辇道与迎风屹立于高阙之上的巨大铜凤。
她知道,她的夫君就在那里。
“臣知道。”扶着母亲,刘据望向相同的方向。
――甘泉卤簿的喧嚣声势哪里是一截城墙能遮挡的?
史良娣的脸色煞白,此时,她根本不敢说一个字,只能战战兢兢地扶着皇后,听着母子俩意味不明的对话。
“从建章到未央能有多困难……”卫子夫轻声叹息,“可是……”
――之前远在甘泉,可以说是有j人作祟,如今大驾到建章宫,天子还是不肯召见儿子……
“是臣擅行妄为,惹怒父亲了……”刘据苦涩地回应母亲。
――他不是不知道……兵权是天子心中不能碰触的禁忌……
――他只是以为,天子不会不明白他的不得已……
――或,为了解决此事而碰触天子禁忌的他……已让父亲失望了……
虽然情势危急,但是,刘据还是无法不让自己的思绪飘到不切实际的问题上――“若是换作舅舅或去病哥哥,还会是这般情势吗?”
――无意义的自问,但是,他无法压抑……
――其实,答案一清二楚!
对两个至亲可能的作法,刘据不必细想也知道――霍去病不会调一兵一卒,却会毫不犹豫地对江充、苏文等人下杀手,卫青……他的舅舅更不必为这种事调一兵一卒……因为他根本不会让天子听信那些匪夷所思的神鬼之谈。
卫子夫没有打扰儿子的沉思,直到刘据自己从那些缠绕复杂的思绪中挣脱,她才轻轻地开口:“据儿可有决断了?”
这个问题让刘据不由神思恍忽,下意识地反问:“母亲希望臣如何决断?”
卫子夫无言以对。
刘据轻笑,笑声中充斥着苦涩的意味:“臣已是骑虎难下,此时纵然有心负荆谒建章……只怕也没有机会……”
刘据并未阻断飞阁辇道,但是,天子派羽林封了建章宫那端的辇道,他的使刚靠近,便遭万箭穿身……
卫子夫默色闭眼,手狠狠地掐住儿子纤细的手腕。
“所以……”她只需要知道儿子的决定,然后做出抉择。
“所以……”刘据轻声重复,仿佛对母亲紧扼自己手腕的动作毫无感觉,“所以,臣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无论如何,臣也不想被押到刘屈?的马前!”
他可以也愿意向自己的父亲、君王认错、请罪、悔过……也认输,但是,也只能是自己的父亲、当今的天子,其它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他是大汉的储君啊!
――从能记事起,他便没有向父亲之外的人低过头!
――他可以背负不名誉的罪名死去,却绝对不愿意活着承受一丝羞辱!
微微勾起唇角,刘据坦然地看向母亲:“所以……母亲,臣……真的……反了……”
史良娣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住喉咙中的惊呼、喘息,一瞬间,她恨不得自己立时昏迷……死去也好……
“呵……好……”
卫子夫静静地看了儿子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渐止,她竟赞了儿子一字。
刘据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随即听到卫子夫轻声释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只要做了便好!”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呃……”史良娣终于没能按捺住恐惧的惊呼,一声细微的呼声后,她惶恐地跪了下来。
“起来吧!”卫子夫伸手示意儿媳起身。
颤栗着起身,史良娣都没有敢抬眼看刘据一下,只是瑟缩着低头。
“你是担心孩子吧……”同为人母,卫子夫比刘据更了解史良娣的心思。
刘据有三子一女,长子与女儿俱是史良娣所出。
史良娣鼻子一酸,眼泪立时落了下来。
她的儿子刚刚得子,女儿刚嫁给平舆侯(注)之子,刘据的这个决定……无疑是将他们拖下了可怕的深渊。
卫子夫笑得凄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说着轻抚史良娣的后背。
史良娣默然无语,只是落泪。
卫子夫无奈地看向刘据,却见自己的儿子看着爱姬,满眼的歉意与怜惜,却没有一丝动摇,不禁一怔,随后听到史良娣小心翼翼的声音:“太子……太子还没有给长孙命名……”
那个孩子是大汉储君的元孙,然而,出生不到百日便遇此变……是幸,还是不幸……
想到那个稚弱娇嫩的婴儿,卫子夫忍不住叹息。
虽然还很娇弱,看不出未来的形容,但是,像卫子夫这样的年长还是能看出孩子究竟承袭哪一方的容貌更多。
抬头看向儿子,卫子夫不禁伸手轻抚儿子的脸庞:“据儿,那孩子像你……”
皇孙进与刘据并不肖似,但是,他的儿子极像刘据。
母亲的手落在自己的眉目间,温热冰凉的碰触让刘据微微合眼,听着母亲在未央前殿前轻声感叹:“像卫家人不好……”
“为何不好?”刘据的眼睫轻颤,不解地反问母亲。
卫子夫无声地轻笑:“……不好……都说卫氏是贵相……但是,也总是福薄……”
――所以不好!
――再多的富贵,终是无福消受!
刘据颤栗了一下,抬眼望向母亲,黑眸中凝着深沉的神采,却良久无语。
“……不是卫氏福薄……是臣已承受太多……”刘据的声音很轻,但是,史良娣却觉得夫君的声音在高台大殿上回荡不息。
“臣所受福惠太多……是臣消受不起……”刘据苦笑,看了母亲一眼,长揖之后,决绝转身,沿着殿东的台阶步下高台。
看着一身玄墨之色的儿子渐行渐远,卫子夫蓦然转头,建章东阙上的铜凤再次入目,迎风展翅的模样高贵美丽。
“倚华……帮我做一件事……”紧紧扼住史良娣的手,卫子夫轻声召唤长御。
随即,她又改了主意:“不……召卫登与霍幸君来见我!”
注:《史记》与《汉书》都找不到平舆侯的记录,但是,《汉书&p;p;8226;武五子传》记:“太子有三男一女,女平舆侯嗣子尚焉。”我也只能如此写了。
第四十章托孤
卫登,字叔升,长平烈侯卫青的第三子。
他的名与字都是颇有来历的。
卫登出生时,正好赶上有人送了一匹品相绝好的?马给卫青,卫青素来爱马,居然就因此给儿子起名为?,连表字准备好了――叔马。
不久,卫青领军出高阙,临行前,天子随口问了几句家常,听到爱将用意为黑嘴黄马、音同瓜的“?”字给幼子命名,博学广识的天子还只是闷笑,待听到叔马这个预备的表字,却是再忍不住,刚入口的一卮酒立时全喷了出来,案上、身上一片狼籍,天子却丝毫不顾,一边咳一边笑得惊天动地。
当父亲的不在意,当姑父的却是不能忍受,御口一开――改名为登,表字叔升。
这却是这个好兆头。
那一次,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俱出朔方,皆领属车骑将军。五部合击匈奴右贤王部。汉军夜至,右贤王独与爱妾一人在数百壮骑的保护下溃围北去,汉军追逐不及,得右贤裨王十馀人、众男女一万五千馀人、牲畜数千百万。大军凯旋至塞上,天子使已在等侯,持大将军印即拜卫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
汉制,诸将军皆不常置,大将军更是鲜少,如高祖拜韩信,景帝任窦婴,皆是战后即罢,更没有诸将以兵属大将军的前例,但是,自此开始,直到卫青过世,大将军的位号再未罢除,且独属卫青一人。
回到长安,卫青益封六千户,同时,他尚在襁褓中的三个儿子也皆被封为列侯――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最年幼的卫登为干侯。由此,卫氏开始了枝属五侯的鼎盛时期。
卫伉、卫不疑、卫登皆是庶子,嫡子年纪最小,因此,与其年纪相仿的卫登是最易被家人忽略的,也因此,卫登是卫青四子中最安静的一个,颇有疏离尘士的隐世之风。
也许是这个原因,年初,治公孙家巫蛊一案时,卫伉、卫不疑俱被牵连下狱,相继在瘐死狱中,卫登却是一点都没有被牵连。
虽然与皇后、太子不甚亲近,但是,接到卫子夫的召唤,卫登并没有怠慢拖延,立即便入内更衣,准备随使入宫。他的妻子一边侍奉他更衣,一边惶恐犹豫,欲言又止。
“勿需担心……”屏退侍婢,卫登轻轻拥住妻子,柔声安慰,“我什么都不是,自然都什么做不了,不会有事的!”
元鼎元年,卫伉坐矫制不害,免侯,国除;元鼎五年,一百零六位列侯因酎金不善被免侯,国除,卫不疑与卫登亦在其列。
失侯后,三人只是以列侯之子的身份获得了五大夫、公乘的爵位。
卫登无意军功,也无意入仕,卫青对子弟素来包容,也不强求,为其别户置业,由着他与妻儿和和乐乐地享受富家翁的幸福快乐。
父亲的纵容爱护,卫登不是不知道,他更明白,自己目前的一切幸福快乐都源于卫氏。
他可以用帮不上忙为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却无法拒绝来自卫氏的召唤与要求。
步入已经十分陌生的未央宫――经过天子的扩建修葺,未央宫早已不是他少时记忆中的模样了――直到走过长秋门,看见椒房殿,卫登心中的违和感再稍退些许。
除了更加富丽堂皇,椒房殿仍是他记忆中样子,待走到椒房殿那贴着玉片金箔的殿门前,看到殿内与记忆中不差分毫的陈设布置,卫登心中一痛,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他咬紧牙关,倔强地不愿让酸楚的泪水失控流出。
“小表叔,你怎么站在这儿?”从身后传来的疑惑声音让卫登吸了一下鼻子,微笑着转身。
“幸君也来了。”一边问候,卫登一边伸手,扶着年轻的少妇走上最后一层玄阶。
霍光入京后,一直随着霍去病称呼卫家诸人,他的儿女自然也是如此。
顺着卫登的力道,动作小心地登上椒房殿所在的高台,霍幸君仍是满头大汗,卫登见状,立即体贴地送上丝帕。
稍歇了一会儿,用卫登递过来的丝帕拭了拭汗,霍幸君才再次抬头看向卫登:“小表叔,你怎么不进去?”
霍光的嫡长女无论何时,总是带着一份咄咄逼人的傲气,即使此时,她并没有失礼,语气中也始终保持着对长辈应有的恭敬,但是,那份傲气仍旧清晰,令卫登忍不住失笑。
“我在缅怀。”卫登给了一个坦率答案,却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皇后应该在等了,我们进去吧!”
“嗯!”霍幸君没有拒绝的余地,便乖巧地答应了。
此时,长御已经迎了出来,虽然对两人在殿外逗留的举动不解,但是,很明显,这不是她应当过问的,因此,她敛衽垂,恭敬请两人入殿。
穿过前殿,两人随着长御沿东侧的廊道来到东配殿,恭恭敬敬地行礼落坐,之后才现殿中除了皇后与侍御宫人,还有两个女子,稍长的那位坐在皇后的左手边,年轻的那位坐在她的下,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卫登不认识两人,霍幸君却是认识的,于是,她再次起身离席,向两人行礼:“史夫人!王姬!”卫登闻言也起身行礼。
史良娣与王翁须随即回礼。
皇后待四人相互见礼完毕,才微笑着对史良娣与王翁须道:“幸君,你们认识,这位是我的侄儿……仅剩的一个侄儿……卫登卫叔升。”
卫子夫的话有些凄凉,却是实话,就像之前她对刘据说卫氏福薄一样――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王翁须好奇地看了卫登两眼――大将军的儿子总是让人好奇的――卫登坦然地颌致意,对这样的目光,他已经习惯了。
史良娣比王姬知道得更多一些,因此,她更多是为皇后召见两人的用意而不解、不安……
“幸君也快为人母了……王姬,把皇曾孙给她抱抱。”卫子夫没有看史良娣,只是温柔地吩咐王翁须,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见面。
霍幸君坐在卫登的旁边。看到那个王姬将皇曾孙交到霍幸君手上,卫登也不由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太子的长孙。
――极漂亮的孩子!
卫登早已为人父,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皇曾孙远比自己的孩子漂亮。
他不禁看了一眼孩子的母亲,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女子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么漂亮的孩子,霍幸君自然喜欢得不行,因此,她一点都没有现皇后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等她反应过来,想起身时,却被卫子夫轻轻按住手臂。
“你坐着!”卫子夫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是,却透着不常见的坚定与威严。
霍幸君惶恐不安地坐着。
――“但有不测,此子就拜托君等了!”
以一国之母的身份,卫子夫向两个晚辈郑重地参礼拜托。
第四十一章死志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要对章节进行调整,更新要到晚上,请各位见谅……可能会更新两章,请大家支持!)
“但有不测,此子就拜托君等了!”
卫子夫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卫登与霍幸君同时颤栗。
“哇!”
惊悸之下,霍幸君忘了怀中还有一个娇弱的婴儿,陡然收紧的手臂让皇曾孙立时哭闹起来。
“……不哭……不哭……”霍幸君连忙放松手臂来回轻摇,只是不知道口中不断的轻声低喃是为了哄孩子,还是对自己说的,因为,她的眼眶中已盈满了泪水,仿佛随时都会流出。
同样被皇后的话吓着的王翁须听到霍幸君轻声哄着自己的儿子,才蓦然回神,想要伸手抱过儿子,又想到皇后方才的话,一时间只能无措地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稚弱的婴儿能有多少体力,一惊一痛一哭,不一会儿,便由痛哭闹腾变为一声一声地抽泣喘息了。
霍幸君毕竟没有当过母亲,眼见孩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又是惊慌又是无措,竟连将孩子交给其母都忘了,最后还是卫子夫无奈地微笑,将孩子抱了过来,换了个姿势让孩子靠在怀里,一只手轻抚孩子的后背,让他的喘息渐渐平静,抽泣的间隔也渐渐变长,最后,众人便见孩子的头温驯地搭在皇后的肩上,安静地睡着了。
卫子夫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王翁须,目光却依然放在孩子身上:“即便是大逆无道,也不过大辟之刑,乃至夷灭三族……事已至此,我与太子固难幸免,然则,只要上不夷三族,此子与王姬当不在受刑之列……”
“皇孙不在,婢子何必在世?”王翁须忽然开口,虽然抱着儿子的动作依旧温柔,但是,脸上决绝的神色却是异常清晰。
微微俯身低头,王翁须轻声言道:“有公子与少君在,婢子死又何妨?”
她十五岁入太子家,太子心性宽厚,虽然宫规森严,但是,比起以往辗转人家、学习歌舞的日子,着实是幸福许多。后来得幸于皇孙,又有了身孕,她虽是歌舞,太子家却未曾亏待半分,属籍、供奉皆照皇孙妻妾应有的规制为她办,甚至,太子还准许史良娣召人为她寻亲……
她的一切都来自太子家……太子家不在,她一个歌舞女伎,活着又有何用?
看了看怀中的稚子,王翁须凄然微笑,稍显黯淡的红唇扬起绝美的弧度――这才是一舞未尽即令太子元子惊艳倾心的女子。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卫子夫不由长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柔软地抚过曾孙前额的浓密乌亮的黑,无限悲伤,无限怜悯。
“姑母……”卫登忽然伏长揖,“登无才不肖,不能说誓死保护皇曾孙,然……”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断然承诺,“只要臣能够,臣一定倾臣之力……维护太子的血裔!”
缓缓抬头,卫登看着姑母,郑重开口:“臣若违此言,必百劫而亡,死无葬身之地!”
“不需如此!”卫子夫摇头失笑,“但有此心,便足矣。”
看着卫登的举动,听着皇后的言语,霍幸君却始终未曾动弹一下,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对这位少君的沉默,倚华有些不解,仔细看了片刻,不禁掩口惊呼:“少君怎么了?”众人闻言望向霍幸君。
卫子夫就站在她面前,一转头便看到霍幸君的额头汗珠密布,素缣的领缘已然湿透。
“幸君?”卫子夫不禁大骇,“可是动了胎气?!快召太医!”她生过四个孩子,最清楚生育的凶险,至于小产……
建元三年九月,她怀胎三月,陈皇后寻死觅活地与皇帝大闹,而皇后的母亲、皇帝的姑母、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大长公主刘嫖却不动声色地绑架了她的弟弟……惊惧担忧之下,虽然卫青被救了回来,她却仍然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差点送了自己的命……
“妾无碍……”霍幸君坚决地阻止皇后,卫子夫无奈,只能命宫人将她扶到榻上,见她脸色依旧蜡黄,额上冷汗淋淋,不由跺脚,急道:“召太医!”
“皇后!”霍幸君再次急呼,见皇后心意已决,不由更加着急,“皇后既对妾等托以重负,岂可宣之于众?”
这句反问让领命的宫人停了脚步,也让卫子夫踌躇起来。
轻抚稍稍显怀的腹部,霍幸君强笑着安抚卫子夫:“妾无恙的。方才只是被中宫惊吓了……”
卫子夫听了只能附和地微笑,眉目却始终带着一丝无奈苦涩:“当真无恙?”
“无恙!”霍幸君说得极其肯定,脸色也稍稍缓了一些,卫子夫这才做罢,坐到榻旁的青蒲上,轻轻抚开她汗湿的鬓。
“皇后……”又休息了一会儿,霍幸君轻轻按住卫子夫的手,“中宫希望妾等如何照顾曾孙?”
“……活下去……平安……和乐……地活着!”大汉皇后握着少妇纤细的手指,真挚恳切地说着微不足道的愿望。
椒房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因为皇后轻声说出的这几个字而屏住了呼吸。
倚华忽然觉得两眼酸涩模糊,不由在寂静中背过身,抬手轻拭眼睑。苎麻衣裳菲薄,手腕放下的时侯,倚华感觉得到肌肤上沾染了些许温热的液体。
卫登与霍幸君离开时,因为霍幸君的脸色依旧不好,皇后命宫人备了四人舆,送霍幸君至宫门。
与宫人一起陪着乘舆的霍幸君走向宫门,卫登有些神思不属,一脸的恍忽之色,走出长秋门时,他忍不住驻足回望高台之上的椒房殿。
“小表叔?”
宫人见卫登停步不行,便不得不停下,霍幸君诧异地回头轻唤,卫登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转身随众人一起出宫。
扶着霍幸君登上安车,卫登忽然轻声低语:
“幸君……”
“小表叔?”
“卫氏……结束了……”
霍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