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砖墙轰然倒塌的一瞬间，她呛了一大口灰尘，那女人正抱了孩子坐在她床上看着她笑，孩子也在咿咿呀呀地说着话。隔壁公婆正商量着第二个孩子的事，这话题已经不用避着她了。她终于醒了——生活不堪到这地步了，可她还在忍着。
希真竟不住目瞪口呆：“严雪，你要离婚，他就同意了吗？你们有五六年的感情呀！”
严雪冷笑：“感情？趁他对我还有一点内疚时，要了一笔钱。”
“他娶了那个代孕女人吗？”
“没，他妈嫌那女孩子学历低，没能力，她还在他们家待着。”
“唉，不提这些了。那，这几年，你去哪了？”
“我先回家调养身体。家里亲戚多，一看到我就安慰啊，介绍对象啊，我真是怕了别人的好心了。干脆就离开那里，花了两年的时间去旅游散心，图个清静——人的心境太重要了。”
希真重重地吸了口气：“严雪，你真是坚强。要是我——”
严雪往赭色的茶壶里倒开水，不急不徐地优雅地冲了第二壶茶，语气平静：“不经历这些我永远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没受过伤害，生命也没什么厚度。”
其实嫁给李航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业那一年，家里乱得像一锅粥，爸爸开的电子厂和人闹了纠纷，官司打了一年，厂子最后被抵压出去，还倒欠一屁股债，申请了破产，可那些债主还是三天两头逼上门来。姐夫车祸撞人，被索赔巨额赔款。那些事全是李航庆出钱出力，找了很多关系，帮她摆平的。
想起这些来，往事已经如烟了。
她替希真轻轻地倒了杯茶，微笑：“不过，我挺羡慕你，老公有能力又本份，还有个儿子。啥都有了。”
希真当初和显得有些书呆气的叶谨守谈恋爱，就是觉得他安稳可靠，前不前途的没怎么想过。每个女人追求的到底不一样。严雪看中男人的前途，希真看中男人的安稳，曾经也互相羡慕过。
希真便把要安慰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其实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谨守人古板，老嫌我爱乱花钱，而且对我穿衣服都管得很严，稍露点胸他就不得了了。我是个夫管严。”
严雪笑道：“嘿，这是你的老毛病。在大学就是这样爱花钱，购物狂，看到打折的东西就像疯了一样。”
“呵呵，谨守也说我是个败家精。其实，我也不像你们说的那样不懂事。每天那样辛苦，总得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是不是？”
严雪问道：“你每天很辛苦？工作太累了？”
案几上的茶缭缭的热气直往上升，古曲已经换成了似呜咽哭泣的《楚歌》，一声比一声低，听得人心里有些凄然，希真说：“换个曲子好不好？”服务生进来换了一首《阳关三叠》。希真喝了口茶，方才说道：“他都不知道我还另外做着三份兼职。在出版社做事就是这点好处，发展的客户还不少。我在几家印务公司做兼职。广告，vi，排版，插图都接来做。”
“不用这么拼命吧。你老公是银行经理工资也不低吧，用得着你这么辛苦不。”
“我做兼职也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的。现在钱方面宽裕些了，但也得做下去。结婚的头两年，谨守才研究生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单位，我也才进出版社还没有过试用期。在出版社也是合同工，底薪八百。我们俩简直穷得不得了。谨守拼命地工作，起早摸黑忙得要死，为了多赚点钱，在证券公司上班又在三家培训学校兼职，每天回来嗓子都讲哑了。抽烟又多，结果得了场大病！”
严雪当初就觉得叶谨守不会有太大的前途，却没想到他们这么窘迫，有些诧异：“什么病？”
“严重的阻塞性肺炎。动了场大手术，还要天天搞氧疗——缩氧气瓶价格好贵。又得经常骑自行车运动……反正就必须停下来好好调养。后来总算康复了！那一年钱花真得不少。”
“治病养病钱肯定少不了。”
“光医药费就花了七八万。那时候真不是个小数目。钱我都是跟我爸妈借来的。现在总算过去了。”希真耸耸肩：“那些事都过去了，对吧。你呢，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怎么说现在也挺自由的吧，没任何负担。”
“什么自由啊！”严雪叹了口气：“心里老是空空落落的，没什么事情可寄托。我打算把剩下来的一点钱再跟姐姐凑一点去开个店什么的，我看了店面了，二十平方左右，打算办个家饰用品店。”
“自己创业？那也不错。”
严雪露出自信满满的笑：“总得找点事来做，打发时间。你要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合股啊。”
希真笑：“敢情你是来拉投资人了！我对做生意一窃不通，而且我可没钱，现在还是紧巴巴的。”
“紧巴巴？”
希真有点无奈地说：“刚刚不是跟说我借了七八万吗，在还债呀。”
“还以为你还清了呢。”
希真沉默了许久，垂眸连喝了两杯茶才抬起头来，慢慢地说：“其实跟你说实话——那钱不是跟我爸爸借的。我爸在我们结婚的前一年就得场病，我和弟弟把自己存的一点钱都给他治病了。他怎么会有钱借给我呢。——这件事我也瞒了谨守。瞒了四年了。我头一回跟人说起。”
“那你的钱从哪来。”
希真默然，向严雪眼睁睁地瞅了半晌，轻声道：“人总得想办法啊！我认识的人还不少，当然想得出办法。但我不得不隐瞒着谨守，就连他的病情我都隐瞒着的，他不知道自己病得有多严重！那时，我们连做手术和住院费的钱都相当勉强，他还得休养半年，还要养孩子，刚刚才买了房。可他倔得很，说不要动手术，继续休息个把月再继续上班，简直是不要命了！我又不能明说，只好跟他暗示说，他尽管休息，我能跟别人借点钱来用。他听了非常不高兴，说他最讨厌借债。我不能看着他病死啊，所以就想到了办法咯。然后跟我爸说好一起骗他。”
每段婚姻都有它的死穴，看似美满的关系也是有重重危机。严雪握着茶杯觉得有些心凉：“你后来也没有告诉你老公实话？”
怎么能跟叶谨守说呢？希真认真地想过一番：第一，叶谨守最恨欠人钱。他这个人很大男子主义，觉得她一直是依赖着他的，要知道她偷偷地跟别人借钱给他治病，他肯定觉得不舒服。第二，她是跟个男性朋友借的，谨守这种善妒的人会怎么想？有次有个男同事送她回来被谨守看到了都很不高兴。这事儿肯定会让他瞎想，以为她跟那个男的有什么。
希真解释了一番，总结一句：“反之，我不想我们之间插入别的什么……而且后来发生了一点事，我更加不能跟他说了。”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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