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离婚教主

离婚教主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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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

    “但是……”莫均均咬咬唇。“我没告诉他关于冯子民的事。”

    “他不知道?”莫咏咏皱眉接口。

    她一时忘了她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许克尧,而他是有可能把这些转告给涂剑蘅的。

    “这样不太好吧!”莫咏咏认真地说:“你要是相信他,就该把事情告诉他,他有权利了解你的,你不觉得吗?”

    莫均均很仔细地想了想。

    就算他不见得有权利了解她的过去,但她爱他,她愿意告诉他关于她的一切,这似乎才是比较能说服她的讲法吧!

    “好!”莫均均难得勇敢地下了决心。“我一定找机会告诉他!”

    “对嘛对嘛!不用担心太多啦。哎,现在几点?三点?!”莫咏咏打了个呵欠。“拜托!我明天早上有课耶……”

    “对不起啊!吵你起床,你赶快回去作梦。”

    莫均均歉疚地很快挂了电话,俏悄又往厨房瞧了瞧,厨房仍是没动静。她不免疑惑,找东西喝要找这么久?难不成跟百事可乐广告一样,他还得偷偷冲出门去买?

    *

    涂剑蘅倒不是冲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其实他也是躲在厨房里——打电话。于是,守在电视机前看espn的许克尧,也在半夜三点接到了涂剑蘅的电话。

    “克尧,”涂剑蘅思索了一阵子才说。“你说像莫均均这样的女人,要怎么做她才有可能死心塌地地爱上我,跟我长相厮守?”

    “让她感动吧!”许克尧眼里全是美式足球场上的热闹与兴奋,完全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有千万别犯了她的忌讳,你知道的,别让她失望。”

    “失望?”涂剑蘅心想惨了。“我还没告诉她关于冯子民的事,她会不会因为这样气我?”

    老天!半夜三点,居然脑子里还在想这些?许克尧实在受不了涂剑蘅的英雄气短,便随口回答他:“会啊!”

    “糟了……”涂剑蘅喃喃道。

    “什么事?”许克尧问。

    “没事。”涂剑蘅早早结束了电话。

    他心里想的是,要不就快快告诉均均实话,但他早不说晚不说,现在这种时机一点都不对。她才刚接受他,难保她听了不生气;再不,就干脆瞒她一辈子,什么也别说。

    他只穿著一条短裤在厨房里转啊转的,流了全身汗地在猜测她的想法,刚刚在床上都没这么累。哎,不管了,随机应变吧!也许事情的发展不会像他想得那么糟呢。

    他打开冰箱门拿了两瓶果汁,一走回房间,却看见她一丝不挂地在房间走来走去地,好象困扰得连衣服都忘了穿似地。一见到他,才像作贼被逮到,赶紧跳上床把自己包进被单里。

    “不是说想躺躺?”他把果汁放在床头柜上促狭问道。

    莫均均眼珠子一转,不甘示弱。

    “你的柳橙汁是刚才才去摘柳橙然后现场压榨生产的?!”

    他哈哈大笑。她的心思细密得令他既欣赏又佩服。他跳上床,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吻。

    “好了,我招供!我是在担心,你是不是后悔了?会不会等我从厨房回来,你就不见人影了?那么与其接受残酷的事实,还不如在厨房窝久一点。”

    莫均均呆怔着,一时傻了眼。

    他们两个在干什么呀!原来他们的心思一模一样。

    她又笑又叹,心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她自己不也一样傻?刚才居然还急到打电话找姐姐求救,这根本不是她平常做得出来的事。

    “你真傻!”她心疼而感动地钻进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紧贴着他,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她柔情似水地吻吻他。“好傻!”

    搂着她柔软的娇躯,她甜蜜的言语让他顿时安心又幸福。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如她说的有点傻气,但爱情不就是这样?会教人降低智商,没了思考能力。

    他缠绵地轻吻她,搂紧她。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好沉稳,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正包围着她,她全心全意享受着这样的感觉,闭上了眼睛。

    “困了?”他温柔地问。

    “嗯。”

    涂剑蘅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但他忽然很想讲。

    “我有事得告诉你。”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快睡着了。

    他怜惜地轻啄她的额头,不忍心夺去她的睡眠。

    是啊,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担心她会着凉。他轻轻地对她说:“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都喜欢抱着填充玩具,一起钻进被窝睡觉?让厚厚的被子包围着,小熊熊好温暖,只觉得安全感十足,受到了保护。”

    “嗯。”莫均均同意地应了声。

    他无比轻柔地抚着她的肌肤。“我想给你的,就是那样的感觉。”

    她发出了一声幸福而感动的叹息,闭着的眼睛,竟也莫名其妙湿润了……

    第九章

    幸福的感觉只是个开端,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浑然忘了时间,两人世界醉人而甜蜜。

    每天,莫均均照常到各个地方主持她的读书会,演讲。她的生活依旧,那门口的大马路走过上千次,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然而感觉却完全不同,一草一木都像是新的。

    更糟的是,她连言论也不知不觉变温和了。虽然还是鼓励女人不要依靠男人,却鼓励她们去谈恋爱,谈一场“理智”的恋爱。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跟涂剑蘅从36度狂飘到40度,完全没有理智可言。

    这天,结束了涂母她们那个读书会之后,那些“信徒”们,终于鼓起勇气跟教主表明了心中疑惑。

    “莫老师,你最近好象变了耶!”一位妈妈说。“好爱笑,看起来一副幸福的样子。”

    “咦?有吗?”莫均均心一惊。

    “有喔!”一个年轻女孩好奇地问:“还有你脖子上那些印子,我从刚才就一直看,是什么呀?”

    莫均均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昨天晚上浪荡缠绵的结果,而她今天居然忘了系条丝巾或多涂些盖斑膏把它藏起来。她只好大言不惭地掰谎。

    “喔,我最近过敏。什么时候这些斑长到脖子上来了?”

    她的信徒们,一个个都似信非疑,一脸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们从前崇敬的教主,只有涂母努力地出面解救莫均均。

    “哎哎哎,你们别啰哩啰嗦的啦!莫老师要下班了,你们不让人走啊?!”

    莫均均十分感谢地偷偷对涂母笑笑,却见涂母别具意味地猛朝她眨眨眼。

    莫均均脑子一转。哎呀不好!剑蘅这家伙到底回家跟他妈说了什么?那涂妈妈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强势如莫均均,竟也突如其来脸红了,毕竟涂妈妈是长辈啊!

    她抓起了公文包,像逃难一样很快逃离了现场;更惨的是,她才下楼,居然就发现涂剑蘅站在红砖道上等她。

    好吧!他的做法是很甜蜜贴心没错,但他也不想想,这里可是“是非之地”啊!

    她不假思索就朝他冲去,拉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那着急的模样好象背后有个爱国者飞弹追她。

    以跑百米的速度,直到躲进了中正纪念堂的园林,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你发什么神经?想运动减肥也不需要这样。”涂剑蘅莫名其妙地陪她跑得满身大汗。

    “读书会的同学陆陆续续会从楼上下来,万一她们看见你来接我怎么办?!”莫均均喘了好久的气,才讲得出话来。“你下次不要再来这里接我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涂剑蘅爆出一声大笑。“怕什么?我妈老早知道了!”

    莫均均的脸立刻又红了。

    果然是这家伙迫不及待回去跟家人报告。

    “你妈知道,可是别人不知道啊!”

    “喔!我懂了。”涂剑蘅委屈地说:“你不要我出来见客,要我当黑市情人。”

    莫均均柳眉一凝。“你的话真难听!”

    “那我换个词好了,”他继续开玩笑道:“我是地下男友。”

    这有什么差别!莫均均摆了脸吓唬他。

    “你别害我把饭碗砸了,否则我一辈子赖定你!”

    “求之不得!”他语调含笑道。

    莫均均没好气地斜眼瞄他。“你失业中,怎么养我?”

    “是不太够你买prada皮包,不过,”他装模作样地寻思着。“xx出版社请我写一套心理学的书,我正在考虑。”

    莫均均十分开心而意外。

    “你有工作啦!你又愿意回去做跟心理医生有关的工作?”

    “搞清楚!是心理学,不是心理医生,差很多的。”他笑道。“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并不适合做心理医生,但我能做跟心理学相关的工作,学以致用。”

    莫均均歪头看看他。

    “怎么好象一下子变聪明似的?不像以前一提起心理医生的工作你就整张脸垮下来。”

    “不是变聪明了,”他伸手拥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眼里有股化不掉的柔情。“我曾经有过解不开的心结,但我最近太快乐了,生活有了全新的目的,让我有了动力,去做好其它的事。”

    “什么目的?”莫均均轻声问。

    他的唇附在她耳边轻吐:“你。”

    莫均均满心都是幸福的感觉,脸上也漾起了甜蜜的微笑:如果能因此让他重拾工作的信心,那还真是最令她开心的一件事。

    他轻叹一声,打算趁这个机会,把冯子民的事情告诉她。然而他才刚说了句,“均,我曾经觉得我的问题很严重……”

    莫均均的心思却全不在上头,她忽然猛地抬头,然后重重将涂剑蘅推开。

    “等一下!xx出版社?那个出版社的总编辑是不是唐沁?”

    涂剑蘅的思绪一下子也被她拉走。

    “是唐沁,你认识?”

    “那个老巫婆!”莫均均又急又恼,简直要跳脚。“她讨厌死了啦!专挑长得好看的男人下手,怪不得她要找你写书,一定别有用心!”

    “你想到哪去了!”涂剑蘅失笑。

    “本来就是这样!”莫均均振振有诃道:“不信你去外头问别人,她爱吃年轻的男人大家都知道!我不管!你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就算出版社要交稿、要开会,也不准你跟她开!”

    莫均均的胡闹,意外地并未让涂剑蘅伤脑筋,反而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促狭笑道:“好啦!我懂了,原来你吃醋了!”

    莫均均一双眼瞠得滚圆,死不认帐,但她的脸却是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你少乱讲!谁吃你的醋!”

    “哎哎,你就承认吧!”他眼里含着笑意。“你没听过一句话,不吃醋的不算女人。”

    莫均均还是不肯承认,红着脸硬撑。“呸!没见过人死命要人家吃醋的。”

    “吃醋才代表你在乎我,或是——你还有其它的方法能表达你的爱意?”

    他顽皮地眨眨眼,似笑非笑地凝着她,那深邃瞳眸所传达的另一层意思,让她的心骤地怦然一动。

    他含笑的眼神慢慢变得火热,掩不住的浓情蜜意,肆无忌惮而大胆的眼神,彷佛要穿透她的衣服,将她全身上下热吻一遍;她意乱情迷回望着他,在这个拥有百万居民的城市里,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彷佛就快瘫软在这片绿色草地上了,但他们不能在这里继续下去。

    他突然抓起了她的手。“拜托!我们找个有墙有瓦的地方吧!”

    莫均均笑了起来,被他拖着走了。

    那些日子,快乐装在他们的口袋里,幸福被他们穿在身上,一切都是如此地完美,使她几乎忘了冯子民这个人,忘了他曾经带给她的创伤。

    涂剑蘅也忘了冯子民曾经带给他的失意,甚至感觉他可以重拾事业。然而,冯子民是个鬼魂。鬼魂,总会不知不觉地飘出来……

    这天,莫均均跟涂剑蘅才刚回到她家,莫咏咏一看见他们,就立刻收拾妥当打算出门。

    “你干嘛?”莫均均不觉讶异。“我们一回来你就急着出去?”

    莫咏咏笑着眨了眨眼。

    “哎,虽然这屋子的房间不少,但我觉得还是把整问屋子留给你们,你们会自在些。”

    “啊!谢谢姐姐。”涂剑蘅夸张地道谢,却遭了莫均均一记白眼。

    “姐,你别这样啦!这样我以后都不敢带他回来了。”莫均均咬咬唇说。

    “有什么关系?”莫咏咏笑道:“而且方严一个人在那,还等着我去帮他做消夜呢!”

    这下莫均均的罪恶感全没了,她狡黠笑道:“喔——那是我刚好成了你的借口,好让你在那边彻夜不归。”

    莫咏咏唇角一掀,那表情像是在说:彼此彼此!随即她拿起皮包,出门去了。

    偌大的屋子现在全是他们的了。涂剑蘅拿出买来的白酒,到厨房找开瓶器想把它弄开,莫均均则歪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的公文包。他今天去出版社交稿,公文包里全是东西。

    他的私人物品愿意让她翻,使她有种受宠的感觉,这代表她的身分与众不同,在他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看!他的秘密全是她的了。

    涂剑蘅拿着两个杯子和酒走过来,莫均均正在看他记事本上记了下个月开始要去出版社开会。她又往后翻,是电话簿。

    剑蘅这人习惯把所有的电话都记录在一处,公私不分,因此电话簿上密密麻麻一堆。

    莫均均每看见一个女人的名字就皱眉头,她霸气地像个法官审问他:“这个蒋玲玲是谁?”

    “前女友。”他头连抬也不抬。

    “这个钱依玲呢?”

    “前女友。”

    莫均均呸了声。“孙雅佩?”

    他笑着把杯子递给她,还是一句——“前女友。”

    她这下子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了。哪有可能全都是前女友?莫均均冷哼一声,再往后翻,她看见了一个名字——冯子民。

    莫均均一怔,第一个想法是同名同性,毕竟这不是个太特殊的名字。

    她的脸色敛下,笑容微僵,刻意平淡地说:“呃,我以前也认识过一个叫冯子民的人。”

    涂剑蘅放下酒杯,忽然发现他竟把这件事全忘了。他不是准备要把冯子民的事告诉她的吗?然而这阵子两人日子过得太幸福甜美,过去的阴影竟被他全拋在脑后。

    “他是我从前的病人。”

    这么巧!她认识的冯子民跟剑蘅认识的是同一个?

    她一时还没想到涂剑蘅熟知她的过去,只觉得出人意料地巧合。然而因为对涂剑蘅的爱与信任,她头一回想把冯子民的事全盘托出。

    她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道:“也许你不该放他去美国。”

    涂剑蘅愣了愣,以为她已经都知道了。

    是克尧告诉她的?有可能,或者是克尧告诉了咏咏,再由咏咏告诉了她……既然她已经明白了一切,他也不想再瞒。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自责很深。这件事也使我不想再做心理医生,因为觉得对他我必须负很大的责任。如果我不放冯子民去美国,或者晚一点再让他去,也许他就不会自杀,也不会造成你的痛苦。”

    涂剑蘅诉说着,莫均均一直静静听着。前面她都懂,也都完全理解,但最后一句,她有些惊讶。仔细想了想他话中的含意,思索出的结果却让她神色愀然一变。

    “等等!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早知道我的事?你知道我曾经是冯子民的女朋友?”

    这把涂剑蘅搞胡涂了。怎么?原来她并不知道?

    “你姐姐告诉了克尧,克尧则转告了我。”

    莫均均只觉得有股凉意从她脚底一路窜上身子,快把她的心冻成冰块了。

    她无法置信地瞪着他。

    “许克尧一直觉得我有问题,但他治不好我,所以叫你来医治我是不是?!而你反正对冯子民感到愧疚,正好借着帮助他的前女友恢复对爱情的信心,来弥补你心里的不安?!”

    涂剑蘅脸色一凝,直觉得事情变得严重,均均果然全想偏了,他得把她的想法扭转过来。

    “完全不对!”涂剑蘅焦灼地说:“刚开始也许只是想帮助你,但你征服了我,我无可救药爱上了你,根本再没想过什么帮不帮的问题……”

    他急切地说着,她却像什么也听不见。她眼光茫然地从他身上透过去,不知落在何处,只是陷入死角中不断痛苦地钻牛角尖。

    “怪不得!怪不得你那么苦心积虑地纠缠我,原来你有其它的目的,怪不得——”

    “不!你想的都不是真的!”他苦恼地说:“我并不是故意瞒你这些!好几次我都想说,但不是没遇上时机,就是被你打断,你要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她安静地面无表情,那冷漠的声音令他心寒。“你滚!”

    “别这样!”他慌了,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庞,急切地逼近她,试图寻求她谅解。“我是瞒了你,但我没有恶意。”

    她抬起她的眼光,冷冷地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目光。

    涂剑蘅心中一震。她如果生气发怒,他也许还有对策;但她如此冷漠而深切的绝决,却是他所陌生的。

    “你滚!”

    她的脸色苍白,推开他的手站起来,打开了大门,严峻而近乎冷酷地等着他。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家如此赶过,他的眼光慢慢变得阴郁,怒气挂在眼梢眉底,他的声音僵硬。

    “均均,你到底讲不讲理?!”

    莫均均咬牙不回答,也不肯看他,只是僵立在门边,等着他离开。

    他的心一路往下沉,忽地感觉心灰意冷。面对这样的她,他知道任凭他再多的解释,她一句也不会听;既然这样,他何必留下?

    他也许骄傲得盲目,但至少他得保有一些些属于他的尊严。他再看了莫均均一眼,就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出门去。

    屋外下知何时不起了雨,还是狂猛的大雨。置身其中不消几秒他已全身湿透。涂剑蘅茫然地在街上走,没撑伞亦不走骑楼避雨,路人纷纷停伫眼神看他。淋得一身狼狈依然不减英姿的男人,眉宇间阴郁又茫然的神色……怎么,这是在拍广告还是什么?

    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时间和空间对他来说都变得没意义了。他只是气均均,气她如此不讲理,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

    臭女人!活该她一辈子没人要。然而,他的心却莫名其妙抽疼,尤其一想到她因失望而伤心,因对他的误解而生气,他的怒气没了,被雨淋散了。他的心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啃蚀着,又痛又难过。

    只是短短的时间,他就开始后悔了。

    他实在不应该离开的。他们的爱情得之不易,不该因此就结束了;他曾经用无比的耐心与毅力获得了她的爱,他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现在却退缩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失去她,将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而他不想面对那样的后果。他明白,自己对她的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坚定了。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他应该回去找她,毫无疑问地。

    他从出来到现在,头一回注意起自己的周遭,发现不知不觉他已走了好远好远,他急于见到她,索性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莫均均应声前来开门,看见一身湿透的他她着实愣住了。

    她脸上有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了,这让涂剑蘅更加心疼。

    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他应该带给她幸福、快乐的,让她哭就是他不对。

    “你又来干什么?”她直勾勾瞪着他,一瞬也不瞬。

    他不等她允许,大跨步地进了屋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我回来,因为我不打算让你甩了我!”

    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教他话中的热切真诚而撼动,但她绝不能再轻易相信他。她告诫自己。

    “这由不得你选择。”

    他很镇定,完全确定自己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你愿意听我道歉,我就道歉;你要听解释,我可以解释,但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

    “听什么?!”莫均均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听!”

    “你非听不可!”他的眼光固执而狂热。“我不会让我们之间就这样毁了,你休想!你曾经失去过,也受过挫折,我也是!但我知道,只要能握着你的手,我的未来便不再灰暗;我们能一同欢笑,一起面对这个世界,走过人生!”

    “别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她终于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你还敢说你爱我?!你敢说你追求我不是为了赎罪?!甚至只为了让你自己更好过!”她残忍地说:“你看!冯子民让你的信心尽失,不能再从事心理医生的工作,但现在呢?!你把受他影响而心灵创伤的前女友医好了!你让她从一个不敢爱、拒绝爱的人,恢复正常了!你变相地赎了罪,甚至重拾了你的自信!你敢说不引否则,你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回去你的本业?!”

    涂剑蘅从进门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怒不愠。他按下自己的自尊,坚定而诚恳地回答她的质疑。

    “我爱你,不是因为赎罪,不是因为同情。如果单单只是为了医治,我没必要把自己赔进去。我愿意考虑新的工作,没错,是因为你!我有了新的自信,也是因为你!因为你带给我的一切,我得以重新面对人生;我想做一个更成功的人,只因为你!”

    莫均均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他的诚恳与耐心曾经令她感动、令她折服,而眼前这些对她依然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她感到头昏迷惑了,她的固执渐渐瓦解了,她应该相信他吗?

    “不!不管你说得再有道理,我也不想再相信你!”

    “均均……”他下意识地想拉她拥她入怀,但她却像碰到毒药一般地跳开。

    言语是一回事,但肉体的接触又是另一回事;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当她被他强而有力的臂膀紧紧拥在怀中时,她顽固坚持的力量,还能剩下多少?

    “你别过来!”她寒着脸连退了两步,人已经靠着阳台。她发起狠:“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让你后悔一辈子!”

    涂剑蘅吓坏了,本能想扑上前去,却又怕她反应过度真的跳了。

    他紧急地煞住脚步,稳住心绪,沉重而深情地说:“如果你真的跳下去,后悔的不只是我,也会是你。我也许会再内疚一次,但你会恨死你自己。”

    迎着她疑惑的眼光,他立刻又说:“你曾经痛恨冯子民不负责任,就那么拋下了你,你痛恨他的作法。但现在如果你跳下去,你跟你所恨的人又有什么差别?你一样对我不负责任,你一样拋下了我!”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有股小小的反抗声音——好!就跳给你看;可是……想着想着,那脚步却始终跨不出去。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怕摔下去会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些她都不在乎!她在意的,竟然真的只是他说的那番话——不负责任地丢下自己所爱的人,自己也许解脱了,但爱她的人将情何以堪?将心比心,也因为她对他的爱,她做不到!既然她做不到对他的绝决,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离开他?

    她突然掉下了眼泪,泪水一发不可收拾。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冲过去抱住她,一靠进他的怀抱,她整个人立刻崩溃了,泪水顿时决堤……

    “你该死!你该死……”她又气又怨地搥打他,甚至对着他肩头重重一咬。“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涂剑蘅闭了闭眼睛,忍着肩头的疼痛,不发一语,一直等她松了口,他仍然紧紧抱着她,给她一双支撑的臂膀。

    不知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斑,头发湿乱地沾在面颊上,眼里有着难以解释的疲累和无奈。

    无奈,是的,但她能怎么办呢?也许她从来没有认真去衡量过自己对他的感情,但经过今天这些,她忽然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太爱他,她怎会如此反应过度?

    他扶她到沙发坐下,拿面纸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倒温水给她,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一个瓷娃娃,她的眼泪又往下掉了。

    “我在纽约学古典文学的时候,子民也在同一所学院学艺术。”

    头一回,她对外人道出了她和冯子民的过去。

    “他虽然还在学,其实已经画得相当好,纽约许多画廊都愿意摆他的作品。我爱上了他,我们很快地在一起,那半年多的日子里,我们非常幸福:还说好了只要一拿到学位就结婚,不管在美国还是回台湾结,都好。”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满心以为,子民就是我这辈子感情的寄托了;没想到,他却『突然』自杀了。”

    莫均均自嘲笑了笑。

    “别觉得我加重『突然』这两个字的语气很奇怪,对我来说,真的是突然,没有任何预警。某一天我起床,他就忽然死了,还是警察告诉我的,他甚至连一封遗书都不留给我。”

    她静静抬眼看着涂剑蘅。“他有病的事,还是在他死后我才知道的。他在我面前压抑得很好,即使有些心理上的奇怪反应,我也只当做一般人的情绪化反应。他瞒我,关于他的病、他的问题。”

    “你知道,”她的眼帘又垂了下去。“我受到的最大震撼,不只是因为他突然弃我而去,也是因为他竟然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我几乎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而他却什么都不说,是他不信任我,或者是他根本不够爱我?!”

    “也许是他太爱你。”涂剑蘅低喟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冯子民自杀的原因。“但他的病使他自卑,担心一旦你知道之后会离他而去。在你面前,他不只得隐瞒还得极力表现正常,这造成他无比的压力;当压力累积到某种他无法忍受的程度,他只好自我解决。”

    “我不懂!”莫均均不赞同地摇头。“我跟他已经这么亲近了,他还不愿意告诉我事实,这教我情何以堪?我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你知道吗?我根本是被遗弃了!他不只死后遗弃了我,甚至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变相地隔绝而遗弃了我!”

    “我恨他!”莫均均变得有些激动了。“曾经我也能慷慨地付出、能够爱人,是他造成了我对爱情的绝望,不敢接受、不愿信任!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所带给我的痛苦!”

    涂剑蘅静静凝视着她,她那双强自坚强的眼眸,隐藏着一丝受创的软弱;他彷佛能看见她碎成玻璃碎片般的心。但他发誓,他将把那颗心缀补完整。

    “如果你有过痛苦,也将在我这里终结。”他无比怜惜地拥她入怀,吻她的唇、她的眉睫。“你放心!你不会再伤心难过了。”

    她不由自主地紧靠着他,他轻柔的言语、温暖的胸膛,都是最令她安心的地方。她不争气的眼泪又往下掉了……

    一场风波终告平息,在涂剑蘅的想法中,直觉莫均均应该是原谅他了。

    但她是否真的原谅他了?

    她极端挑剔的心,是不可能因此而满意的;但此时此刻,她无可否认他的怀抱令人眷恋,她贪婪地享受着这些不愿离开……

    就让她暂时享受这一刻的温暖,忘掉一切吧!她这么对自己说。

    第十章

    表面上看来,两人似乎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们不吵架了,恢复了甜蜜;可是两人之间的爱情却变得怪怪的,好象有什么横在其中似的。

    涂剑蘅不笨,他猜得出莫均均的心事。他明白自己在她心中被记上了一笔缺失。他十分担心,也想弥补,但他更了解她的个性。除非是她自己想通,否则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丢弃不了旧包袱,就永远无法前进。

    于是,他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待她,呵护她、捧着她,有如手中的一块蜡,太热怕她融了,太冷又怕她脆裂了。

    这一切,莫咏咏甜看在眼里,也十分看不过去。她免不得要逼问莫均均:“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

    “干什么?”莫均均懒懒地窝在沙发里翻报纸。她今天回来得早,而涂剑蘅回家拜见他老爸老妈。

    “你们两个怎么古里古怪的?”莫咏咏拉过一张餐桌椅在她身边坐下,打算好好盘问她。“我前两天回来,看见你们一个眼睛盯着电视,一个看自己的书,好象互不相干似地。怪了!要看电视他不会回家看,坐在你身边电视会比较好看?”

    “也许喔。”莫均均仍懒懒地回答她。

    “是你吧?对不对?”莫咏咏把矛头对准妹妹。“自从上次的事情发生之后,你心里就有了疙瘩。”

    两人因为冯子民而大吵的事情,莫均均之后告诉了莫咏咏。莫咏咏由时间推断,从那时起她整个人就怪怪的。

    莫均均倒也没否认。“当然心里会有疙瘩。记忆又不是录音带,不要的话洗掉就好了。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当然会记得。”

    “记得什么?”莫咏咏搞不懂。“你不是跟他讲开了吗?一切不都说明白了?心结也解了,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他隐瞒了事实不告诉我。”莫均均扔下报纸,闷声说:“我是答应了要原谅他,也愿意原谅他。但我的心不可能那么容易原谅他,所以总要给我一段时间适应。”

    “你这是哪来的鬼理论?!”莫咏咏实在是半句话也听不懂。

    “简单点说,就是他在我心中有了缺点,不再完美了。”

    “你神经啦!”莫咏咏终于明白了。“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完美?!连神都有可能做错事呢!”

    “所以说啊!”莫均均烦躁地又歪躺下去。“我需要时间适应嘛!”

    “你有毛病!”莫咏咏毫不留情地批判她。

    “我很挑剔!”莫均均严正地解释。

    “剑蘅真可怜!”

    “唔。”莫均均难得同意她姐姐的话。“他是真的满可怜的!”

    “干脆叫他别再追你算了!”

    如果可能,她还真想去劝劝涂剑蘅;或者把均均这番想法转告他,让他自己衡量衡量。

    “他爱上你还真倒霉!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莫均均挑挑眉毛。“至少是我让他对工作重新有了信心,找到新的生活目标。”

    “如果不是你,他还不会丢工作呢!”莫咏咏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莫均均瞇起眼睛。

    莫咏咏才说完就后悔了。

    她曾经答应过他要保守秘密的,可是妹妹这回真的太过分了点,让她觉得她再不说实在不行。

    “你上次跟那个烂记者唇枪舌战的时候,剑蘅不是帮你写了篇文章?后来那记者整不到你,就找上了他泄忿,写了一封中伤他的信给协会。所以他就这样被fire掉了。”

    “有这种事?!”莫均均大吃一惊,诧异地嚷嚷:“怎么没人告诉我?!”

    “剑蘅要我别说,他不想教你内疚。那时候你连欠他一份人情都不肯了,要是让你知道他为你丢了工作,你不气死才怪!”

    “怎么会这样?”莫均均心情一激动,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在眸中打转。“我……”

    “我什么?”莫咏咏就是存心要她内疚,要她清醒清醒,别再自以为是了。“哪有人像你这样只顾着要求别人,却不想想自己为人家做过什么?人家爱上你,就活该倒霉!”

    姐姐的话像一盆冰水往她头上猛然一浇,泼醒了她。

    这一刻,她终于看见了剑蘅对她的爱有多深。他总是默默地陪着她、帮她,从不要求同等的回报:而她,既倔强又爱耍脾气,还私自替他定了罪名,判了他刑期。顿时,她的心结、挑剔,全都变成了“任性”二字。

    她是多么傻啊?要是错过了他,她上哪再去找一个这么爱她,又这么了解她;甚至不必说话,他就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的男人?

    多笨啊!她。

    他对她坦白过无数的爱语,而她,甚至连一句“我爱你”都没对他说过。

    莫均均拭去泪水,抽了抽鼻子,没再回答坐在她对面的姐姐,冲过去抓了钥匙就飞奔出门。

    莫咏咏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不知道妹妹又发什么疯,她追出门大嚷:

    “喂!你搞什么你?!你去哪呀?!”

    “我去找剑蘅!”莫均均的声音从楼梯问传来。

    莫咏咏这下不再嚷嚷,她开心地笑了。

    莫均均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急切地想忏悔,想挽回什么,似乎迫不及待想与涂剑蘅分享,又好象不快点告诉他,就来不及似的。

    她从学员通讯表上找到涂母家的住址,她不怀疑她现在该不该去,她只想立刻见到他,其它的根本没想那么多。

    当她站在徐家大门前按下门铃,前来开门的涂母意外而惊喜地朝她咧嘴一笑,莫均均才忽然有那么点感觉……她是不是太急了?

    “你怎么来了?”涂剑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