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坐在酒馆中,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
他大口大口的喝光了整间酒馆的酒:三十年陈酿女儿红、五十年洞藏十里香……,此时此刻,他觉得只有‘酒’这个陌生又似乎熟悉的朋友可以慰藉他心中的诸多感受,他少年断然离家,扬言独步武林;却因为手中的一柄‘桃花剑’被朋友抛弃,被江湖人士耻笑、谩骂、怀疑,甚至背上了叛徒的名号以及毁灭师门的罪恶行径,他想着退出江湖这片看似逍遥快活,实则险象环生的侠客伊甸园,他想在喝完最后一碗烈酒之后,用手中的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永远沉浸在死的温柔怀抱里,无忧无虑,得到永生。
“额……,好酒。”他喝光了这一辈子要喝的酒,痛痛快快的拔出了桃花剑,苦笑道:“爹……你故去之时,孩儿不孝,没能送走你;我真是个废物。”慕枫辰用手使劲的在自己脑袋上砸了一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甚至……甚至我现在回到故国,不能亲口告诉我娘一声:孩儿回来看你了。”
说着,他手指伏向剑锋,这是一柄无比漂亮又极其锋锐的神器,剑身皆有精钢铸成,一种极其珍贵、十分坚固的铸剑材料;剑锋处晶莹通透,里面飘落着翩翩桃花,粉嫩妖艳,灼灼其华;好像一个美女柔美动人的脸颊,剑柄分别盘着十九条腾蛟,张牙舞爪中又不失乖巧伶俐的灵性,剑端整整齐齐的缠绕着雪白雪白缎子质地的银丝,摸上去绵软舒适,就像温床上的抽丝锦被一样,剑尾镶着六枚透亮耀眼的珠子,三枚血红色、三枚嫩绿色。
传言那是当时旧主慕皇爷十二岁登基,封禅萧山时,恩泽四方、情系八荒的政绩,为上天所感动,遂将这三枚舍天神珠降落到他手中,他感恩戴德,于萧山上戒食九日,以表励精图治之心……,回宫后,立即命城内能人巧匠合力打造了这柄宝剑,纪念此神气事件,慕枫辰处世那年,正好口中含有三枚绿珠,正和宝剑锻造剑尾之时,慕皇爷万千喜悦,命再将这三枚绿珠嵌如其中,而后赠于孩儿风辰希望能像自己一样胸怀大志,巩固基业多为方圆万民造福。
他的眼泪侵透了手中的长剑,他哭自己没用,无法完成父亲的期望;无法夺得盛名,崛起与江湖;无法洗清被诬陷的罪责……在生命的最后,他只是个烂醉如泥的普通人,而手中握着的这柄长剑,却关系到整个江湖恩怨情仇的恶化甚至南北交战的幸运……。
长剑在他的抖动下,抵落在白净的脖子上,他的泪还在扑簌簌的往下落,他爱江湖,可江湖却不给他容身之地;他恨造谣生事的侠客,可现在却没有办法替自己雪冤;他情系母妃,可是谁又知道这一家老小早已替自己顶罪,纷纷死在了断头台上,包括他那个温柔动人的母妃……。
他的动作不快,似乎有什么遗愿含在心间,欲说又恨无人倾尽哭诉,但剑锋利无比,已在他的喉间留下一道浅痕……。
“你就这样死了,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杀害了你的师傅,又嫁祸在你的头上。”一个颀长的身影自高空纵身而下,却像落下二斤棉花一样轻松,可见此人轻功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慕枫辰为之一怔,止住了长剑,怒目高抬,望向门外:一个背负长剑的侠客,急服劲装,外面裹着一件黑纱长袍,遮住了整个身板,斗笠上面满是伤痕累累的枯叶,压得很低很低,也遮住了他的脸,手里却攥着一对铜簪……。
“你是谁?”慕枫辰重新回到了椅子上,冷冷的问了句。
侠客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摘下了斗笠,可是依旧无法辨认他了耐人琢磨的面孔,斗笠下面还有一层年兽面具,那人隔着面具也只是粗粗的喘了几口气,随即腰间一斜,自酒馆里屋内飞出了九坛女儿红,原来他腕间藏着一根银丝,那些个酒坛不偏不倚的都顺着银丝悬在空中,那人依旧气定神闲,哼道:“我们玩牌六……。”
“疯子……。”慕枫辰勃然大怒,抖开长剑,直逼侠客,骂道:“给老子滚出去。”
那人手腕又是一抖,自原来银丝顶端重新迸发出一根金丝,灿灿发光,卷向剑锋,一两个来回,就将那柄旷世神器揽在了自己的怀中,摇头笑道:“你真的不该待在江湖里,一点规矩都不明白……有人请你喝酒,你应该是高兴地才对啊。”说着,手腕又是一抖,金丝阴线登然消失,那柄剑顺势飞向了侠客的后背,与自己的那柄生锈的长剑紧紧地捆在了一起,而那九坛女儿红,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他二人之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他扭头对着桃花剑,客气道:“剑兄弟,先委屈你一会,我跟你主人叙叙旧……,再送你回去。”
慕枫辰从来没见过江湖上有人将武功卖弄的这么五彩斑斓,岂止是叹为观止,无奈之下,只能起身拱手,笑道:“不知阁下大名……慕枫辰这有礼了。”说着,点了点身子,立即就坐会了原位。
“我知道你叫慕枫辰,我替你报了仇,你不谢我,还让我滚;是不是要等我替你雪冤后,才肯认我这个朋友呐。”侠客不冷不热的问道,顺手将酒坛的红布一一掀掉。
“这人好像知道的挺多的,或许我从他嘴里能套出些线索来……最不济也能替师傅报仇,替我自己雪冤……。”慕枫辰心中转了几转,笑道:“好,不知道你这牌六是怎么个玩法?”
嗖……,一罐竹筒直愣愣的飞向慕枫辰,里面发出一种怪声,还想几个石子互相追逐。侠客也从桌子下取出了一抹一样的竹筒,展颜道:“你我手中现在都有一个竹筒,但你不能看,只能摇晃竹筒,竹筒里面有三枚骰子,等什么时候我喝酒喝得高兴了,玩牌六玩的尽兴了,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说着,已阔开双臂,给自己眼前的三个空碗里倒满了酒。
“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慕枫辰愣道,说着也抬过近前的酒坛子,倒了三碗酒。
“对,你想知道的一切,因为我都知道……不过。”侠客顿了顿,接道:“不过,如果你每次摇晃过后,骰子数总和大过我,那你就得告诉我,一切我不知道,而你都知道的。”
慕枫辰越听越糊涂,越听越不明白眼前这个陌生的侠客到底想要知道什么?索性端起瓷碗,先干为敬,喝光了三碗酒,又重新倒了三碗酒,拿起了竹筒,摇了摇,笑道:“我摇好了,该你了。”
“这就开始了……好……。”侠客没动,但是手中的骰子却凌空飞出,端端的悬在空中,半晌,才滴溜溜的转了起来,起初速度很慢,慢到慕枫辰可以看到竹筒上雕刻的女人口中洁白地牙齿,随着侠客周身渐渐增多的青烟,速度越来越快,又像飞驰而出的陀螺一样,又过了半晌,才停下来。
“好了,开吧……。”侠客自饮自酌了半碗。
“好强的内力……。”慕枫辰念叨着,随手将竹筒颠倒打开,三个大红点显现在他眼前,他总算可以舒口气,除非侠客的骰子上一个点也没有,这完全不可能。
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侠客的竹筒下全是粉末,或许是他运功过大,导致骰子崩裂成粉末了吧。
“你是三,而我一点也没有……自罚三杯。”侠客啧啧作乐。
“这不可能……。”慕枫辰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才颤颤巍巍的说道:“你说吧,什么问题。”说着,三碗烈酒早已下肚。
“愿赌服输……。”
侠客抛过那对铜簪,问道:“你可认识这对铜簪?”
“这也算是个问题?”慕枫辰抬手接过铜簪……。
“算!当然算……。”说着,侠客竟然掩面痛苦了起来,喉头哽咽道:“朋友,我对不住你,我没能……没能……。”
不等侠客说完这句话,慕枫辰也是潸潸泪下,紧紧的将铜簪攥在手中,嚎啕大哭道:“母妃……这是母妃的铜簪,她这一生除了梳理头发以外,从来都不会轻易换掉这对铜簪……因为这是父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慕枫辰更是喉头一紧,好像喉咙里被人塞了一块石头一样,有话却说不出口,半晌才说出了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千古名句……。”他将身子伏在桌上,身因为伤心过度,身子也跟着抽搐了起来。
“母妃现在在哪里?大侠,你快告诉我……。”慕枫辰激动地抬起头,问道。
“我们开始吧?”侠客依旧没有理会慕枫辰此时激动地心情,瞬也不瞬的将半碗为喝完的就干了,这次他是用手摇晃的,并且先于慕枫辰。
慕枫辰明白与其哀求这种无情决意的人,不如跟他正儿八经的打赌,或许这一轮自己鸿运当头呢,想着,也摇起了手中的竹筒,他们同时将竹筒落在桌上,又同时打开竹筒。
天可怜见,慕枫辰二二一,五点;侠客三五四,十二点。”侠客轻轻地笑了一阵才端起碗喝干了酒,没等慕枫辰开口,他便指了指门口,摆出一脸痛苦的表情,漫道:“门口有假马车,里面就是我替母妃报仇斩杀的人头,你去看看吧!”
“什么?我母妃她怎么了?”慕枫辰窜出木门,撩开车帘,一股刺鼻的腥臭扑鼻而来,他略略的扫了一眼,车中满满当当的都是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头上寸草不生,只是耳朵上夹着一朵被鲜血染红了的白花;有的头上的官帽已是四分五裂,发丝混乱,不堪入目;有的则是小鼠胡须,此类人居多,下面一层都是这种人头,他们都上一水的虎皮头巾……。
他又折身而回,本想问侠客这是怎么回事?但转念想到上一轮他冷酷无情的神态,便径直回到了原位,晃了晃竹筒,喝道:“第三轮了?”
“好,痛快……。”侠客也跟着晃了晃竹筒。
果然这一轮又是慕枫辰获胜,他急忙扔掉竹筒,激动地问道:“我母妃怎么了?”
“东华宫的所有人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孤魂野鬼,都是为你顶罪而亡的?”侠客不温不火的一面说辞,一面仰头倒下三碗烈酒,顿了顿,打了个嗝,紧接着说道:“好了,我不想玩了,我告诉你吧!只有这个问题……要是你还想知道杀害你师傅的凶手是谁,那就得继续陪我玩……。”
两个从来不喝酒的人,今天竟然大开兴致,喝的伶仃大醉,不知所处。
“城中已经出了通缉你的告示,他们今天没有对你动手,只是碍于你武艺高过他们,且城中大将都开赴前线,准备南北大战的要事了,他们横加阻难,正是对你家人行刑之时以及装饰,整改东华宫的同时,行刑官料定你会解救法场,索性快刀斩乱麻,没到时辰,就杀害了一家老小,所以你即使车马冲进来皇城可是却一无所获,你的母妃就是被刚才你见到的那些人杀掉的,上到策划整庄案子的朝廷官员,下到刽子手……我都给你斩杀干净了……要是我可以早到一步,或许会救下你母妃的性命……现在只有这一对铜簪了。”
“那你明明有能力就他们的,为什么要让每一个无辜的性命白白丧失?”慕枫辰再也听不下去了,怒吼道,说着,飞上木桌,跳起第二坛女儿红,两手托住坛口,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
“喝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让任何烦恼消失。”侠客没有因为他的激动地反应感到生气,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替你母妃报仇了?不算么?难道我帮了你,你却要迁怒于我。”
“不……谢谢。”慕枫辰只是暂时灭有从交织错综的伤痛中走出来,他悄声说了句:“来,咱们喝酒吧?”
“行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可为情所困……不论是什么恩怨情仇,父母对你的恩情,你就把他牢牢记在心间,如果说什么江湖上狗屁不通的儿女情长,趁早把他跑到九霄云外去,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你自己做到了么?”侠客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含情脉脉的话,这辈子恐怕是第一次。
“多谢……多谢大侠……。”慕枫辰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又拿起了竹筒,仰天大笑道:“对,我应该有自己的鸿鹄之志,不论近在眼前,还是远在江湖,都应该脚踏实地的去做?”说着,指了指剩下的七坛女儿红,道:“我们去一个骰子,那我不论谁?摇得什么点数,就喝几坛酒……如何?”
“好,不过你的答应我一个要求?”说着,侠客也抄起了竹筒。
“恩公,尽管说……。”慕枫辰此时豪气干云,说道,手中一呤呤啷啷的晃起了竹筒。
“这一轮过后,你必须跟我走……跟我去一个地方,跟我去见一个人?”侠客全无遮拦的问道。
“好,我们喝完就走……?”
“慢着……?”侠客抢白道,手中的竹筒才缓缓地摇晃了起来。
“怎的?”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么?慕枫辰……。”侠客直来直往的问了句。
慕枫辰一愕,问道:“你认识我……敢问侠客大名?”
“我不光认识你,还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无棱山灭门一事非你所为,罪孽皆由背后这柄桃花剑所致……你也不要过分自责……。人生在世,活得明明白白就好……全江湖不信你,我阿祥相信你……。”阿祥呵呵一笑,说道。
“难道你就是中土广布耳目,江湖琐事无所不通无所不晓的蒙面杀手阿祥?”
“正是阁下……。”阿祥说着,顶了顶脊背,一束光华顺流而出,端端正正地负在慕枫辰背上,一面仰开竹筒,喝道。
竹筒一起打开,正好一三一四,慕枫辰深感歉仄,夺过酒坛,叮咣叮咣的先喝了一坛,前摇后晃的对着阿祥嘿嘿一笑道:“你三……我三……干了……。”
两人痛痛快快的喝完了酒馆的所有酒,真正的喝完了酒馆的所有酒,趴在桌子上,慕枫辰问道:“咱们喝了这么多坛好酒……难道不应该给人家放上十两八两的作为酒钱?”
“你喝了我这么多好酒,就该跟我走……。”阿祥会心一笑,大踏步走进慕枫辰,将他搀了起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说道:“是不是要重拾信心,跟我再踏江湖?”
“可是……可是没有给酒钱?”慕枫辰此时连站都站不稳,嘴里叽里呱啦的说了句。
“不用给……。”
“那不是君子所为……不行不行?”慕枫辰被阿祥拖进了已经备好多时的车马内,依然嘴里喋喋不休。
“这家酒馆真正的老板是我…。”阿祥纵身上马,轻挥长鞭,瞬也不瞬的对着中慕枫辰说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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