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他的心了:“兄弟婚姻,无胥远矣。”他想李白了。分别这么久,当初两人相约一起拾瑶草之期已遥遥无期,何日君再来呵:“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747年,待在长安的杜甫迎来了桃之夭夭的春天,春萌动之时,他又想李白了:“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宋朝人蔡宽夫有一次在旅途中,跟同行聊起杜甫的诗,他说自己不能理解这《春日忆李白》里说李白的诗天下无敌,为何又说他像鲍照、庾信呢?其中有人回答他说:“庾不能俊逸,鲍不能清新,白能兼之,此其所以无敌也。”
他在灯火阑珊中等了许久,却一直未能等到他蓦然回。
只要他蓦然回,他会现他已经在灯火阑珊中等了许久。
只是他一直没有蓦然过。
李白的诗里除了那两,就再也没有提到过杜甫。他提到了孟浩然大唱:“吾爱孟夫子”,提到了元丹丘,深相诉:“我既不浅,君意方亦深。相知两相得,一顾轻千金。”他甚至还把崔成甫的诗“系之衣裘上,相忆每长谣。”而他却用一杯酒,一段短短的汶水就把子美从心中送走了。但是,这一切,却不影响那个他忘掉的人用尽余生思念他。
这一年春天,孔巢父称病辞官,欲离长安,杜甫黯然送他,早年孔巢父曾和李白隐居山东徂徕山,此时李白正云游浙东,觉得孔巢父辞官一定会去找太白的杜甫,对孔巢父殷殷叮嘱,你要在浙江绍兴的禹||岤见到李白,一定要帮我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啊:“南寻禹||岤见李白,道甫问讯今何如!”禹||岤:浙江省绍兴市东南6公里的会稽山麓,据《墨子》、《史记》等记载,是古代治水英雄禹的墓||岤所在。
但是也只有他见到与李白隐居过的孔巢父就会想起李白,孔巢父此行怎能再遇李白,他又如何能从孔巢父这里得知李白的消息?
当长安倾城以后,李白追随永王而去。而永王闻孔巢父贤能,请其出山,巢父知其必败,侧身潜遁。
果然永王兵败,李白被流放夜郎。而孔巢父为扶救社稷,再度复出,曾去说服田悦叛将,而李怀光叛乱时,孔巢父再度深入虎||岤,舍身为国劝降平叛,终被李怀光部众杀害。死后,朝廷封其谥号为“忠”,被称为“知君名宦”。
杜甫曾夸孔巢父:“诗卷长留天地间”,但是孔巢父一诗都没留下,他终究是个大唐杰出的政治家,政治家的眼光怎能跟诗人的天真烂漫为伍呢?
李白于夜郎贬途中,以贬谪之身在黄鹤楼上听笛西望长安不见家的时候,随着战乱浮浮沉沉的杜甫此时终弃官而去,他听到了李白被贬的消息,这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是将近15年的时光。15年,似乎如鱼相忘江湖,李白彻底在诗里忘记了子美,而杜甫却有时给别人写诗时,还会说起他的太白,曾经一起同眠。
15年不说,不代表我在忘记。所以听到消息的这一夜,杜甫忽然梦见太白来了,他这一来,就打开了杜甫封存的思念,此时湍湍沸沸只为一人倾泻。可梦中的子美一想,打个机灵,不对啊,太白兄,你现在在流放途中,怎能生得羽翼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这是你死去的魂魄,你从西南青枫林飘来,看完我后,又从此处关山黑地飘回?杜甫陡然惊醒,唯看见落满月色清辉的屋梁,依依稀稀他似乎还看见了李白的容颜——
4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4)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死别让人泣不成声,而生离却常令人更加伤悲。这个时候他多怕他就这么去了,曾经自己热烈地崇拜的一个人,曾经与自己同盖床棉被的人,就永远离开自己了,他怎能忍受此种不见?他许他孤独深处缘一场,而他不悔此生种深,只愿人世间,岁月里,有他。
杜甫连着三夜都梦见了李白: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我失去你的消息很久了。却在此时频频梦见你来看我,梦里我看到你对我深意长——也唯只有梦里杜甫才能看到李白对他的深,这是他作为一个倾慕者幸福的途径: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梦见你来,又匆匆离去,还跟我说相会一场,很不容易。江湖上多险恶,总担心你船只失事葬身水里。出门时,你还挠挠白头,回头对我说自己好像辜负了平生壮志。你的样子多让我心痛!京都里大官们冠盖相续,唯独你失意憔悴。谁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将老之身反被牵连受罪。千秋万代的声名,也不过是寂寞身亡后的安慰。
看着自己千思万想的人拂衣忽归去,只影千山里。相遇、欣喜、幸福,种种,只在回头一句:“你多保重”化为雨雪散。杜甫愤然感慨,繁华的长安,熙熙攘攘鼎盛繁华,居然容不下一个伟大的诗人,让我的李白斯人独憔悴,这是什么时代啊,也不怕千秋万代的人笑话。
《西清诗话》云:“李太白历见司马子微、谢自然、贺知章。或以为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或以为谪仙人,其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
759年的一个深夜,成都的浣花草堂里,一个诗人陡然惊醒,披衣下床,以诗写下关于另一个男人的梦境,写完后,他的妻子迟迟等不到他上床,睁眼一看,他正含笑地呆呆盯着屋梁,而那里除了千里而来的明月外,什么也没有。是的什么也没有。
在杜甫苦苦担心李白生死未卜而频频梦他之时,传来了李白已经被赦,在两岸猿声啼不住中,已千里江陵一日还,正在江湘一带散心呢。
看着天的尽头,凉风阵阵袭来,只有杜甫默默地怀念着李白,其实他只是想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不知我传信的鸿雁几时能到呵。江湖上风多浪大,还望多珍重啊: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他与李白说文才卓绝之人多薄命,鬼魅之徒最喜揪人之错。你跟沉冤的屈原命运相同,应投诗到汨罗江,诉说冤屈与不平。
他举头望明月,他低头思故乡,却从未想过,有一个人为他几度相思成灰。
这段期间,杜甫频频写诗,把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愫一吐而尽,当天写完长长一《寄李白二十韵》,回顾了李白的半生,回顾了自己和李白的相遇,同时慨然而起为李白申冤说,我知道李白是无辜的,你们这些缺少德行而尊宠却多、才能低下而地位尊贵、没有大功劳却有丰厚俸禄的三危人士都不能冤枉他,长长的一慷慨激昂的诗将自己对李白的义推到了: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文采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
5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5)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
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
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
——过去有一位狂客贺知章,称呼你为谪仙人。落笔能惊风雨,诗成能泣鬼神。声名从此传扬,被埋没的才气一朝彰显。文采被皇帝欣赏,得到特殊的恩惠,一定会惊世绝伦地流传后世。曾与唐玄宗泛龙舟于白莲池,又在皇家赛诗会上夺魁。白天进入深殿,受到赏识,从此后青云直上。终不容于权贵而乞得一份褒美嘉奖的诏书离开。遇见我后一见如故,手足相亲。你没有辜负自己幽居之志,又能在被重用和遭谗被逐的浮沉中保全自己。喜欢畅谈的时候你的纯朴闲逸,喜欢喝酒的时候看见你的天真。曾在繁华的梁园里醉舞,曾在泗水的春天里行歌。才高而志向不展,承受着委屈而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你的才能像东汉的祢衡一样好,家境像春秋孔子弟子原宪一样贫困。你为了谋生,却被人诽谤,就像东汉的马援大将征交趾时载薏苡还,被人诽谤为载明珠大贝一般。你被三危人士放逐,你一路而去要经过炎热的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这几年你连连遭遇不详的鵩鸟,独自向吉祥的麒麟哭乞。就像苏武终究归汉,夏黄公不事暴秦,你根本就不会叛逆。你在诗里说了自己已像穆生辞别楚王一样离去:“半夜水军来,寻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辞官不受赏,翻谪夜郎天。”当时事理难明,却让你遭了流刑,如今又有谁能够将这些道理去向朝廷陈述呢?垂老之年,你仍吟咏不辍,祝愿你早日“病起”。你也不要抱怨没有得到皇帝的恩泽,如若有机会我会设法向朝廷探明究竟。
李白申冤的诗虽然说自己是:“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但事实上,李白被控协从反叛之罪并不冤,因为他的诗也坐实了他的罪,他曾写过“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还豪气地写了十一《永王东巡歌》。只不过他的冤屈是站错了队,成王败寇而已。而杜甫选择性失明,看不见李白那些夸赞永王的诗,他傻傻地相信着他的一切,只要是他写的,他全部相信。只因,之一字,太大了,遮天蔽日。整个青天,把日换成心,就从晴成了,天上地下,就只有自己的心如太阳辉丽,照耀着整个世界。
当年那些快意长歌,那些笑傲顾盼,那些枕畔对视,大被同眠,都已褪色,唯独越来越深刻的是之一线,刻骨以相思。
15年,我们之间空白了15年,却在听到你落难的消息的此刻,曾经的过往,深埋的痴,此时的悲痛纷纷袭来,让我频频梦你,频频为你写诗。然而他写下那么多思念他的诗,没有得到过他的回应,也没想过能得到他的回应,他只要自己知道自己热爱着他就好。
爱之物,如露垂芳草,青山出岫,瞬时千变;义之物,是一江春水,青山遮不住,滚滚东流去。一字之义,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时两若是久长,又岂在朝朝暮暮?所以于子美,15年不说,但15年心中一直都有他的样子,飒然浮空,优游乾坤之内,守顥然之气,容色不改,心目清朗。
尽管15年后,我鬓上已斑白,但梦里依然蒹葭苍苍,有位君子,在水一方。
多年以后,太白是否还会记起,子美来寻被皇帝赐金放还的自己,初出茅庐的子美,站在自己面前,枯瘦的他此时却如东都的牡丹泛着微红的年轻的脸,倾慕地望着自己说:“我叫杜二甫,字子美。”
天宝三年,他们遇见,当如太阳般灿烂辉煌的李白站在杜甫面前,如仙人贬谪凡间,让杜甫这个人间穷苦的小放牛郎眩晕了,激动了,却又想起此时自己一副落魄的样子,怕入不了如此光芒四射的李太白之眼,珠玉在侧、觉得形秽的杜甫怯怯地跟偶像解释说,我两年都旅居东都,也跟你一样经历了很多让人厌恶的投机取巧的事。我也是个山野之人,吃不惯这里的荤腥。可吃蔬菜的我又未能吃饱,也吃不起什么青精饭(也称乌米饭)让我脸色好看一点。而那些炼丹的妙药更没有了,山林里都像被打扫干净了一样。
6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6)
一番解释又像是终于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那人而诉不遇的经年自己所受的苦,然后又殷切地跟偶像说,你已离开了金马门,如金蝉脱了官身,独隐山林。你打算要去梁宋访道求仙,我也想跟东方朔和老友相约一样,与你一起去拾草:“不可使尘网名韁拘锁,怡然长笑,脱去十洲三岛,相期拾瑶草,吞日月之精华,共轻攀耳。”——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野人对膻腥,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而从此在一起的日子里,杜甫就跟着李白登山览古,把酒寻欢,在绣鞍骢马一声嘶、满身兰麝醉如泥里空度日。跟着他访仙问道,钻研他自己本不热衷却是太白最喜的炼丹之术,其实,他心底也有小小的心思,就是想要求得仙家青精饭,使我颜色好,能与君相配同游。他的诗在自己心中,烂若披锦,无处不善,他的风,在自己眼里资清以化,乘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而他于自己,就是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的所在。如若自己是夜,他就是太阳,照耀着自己漫长人生里所泅渡的暗暗路途。这就是一生痴念着的子美心中的太白。
其实,当月亮遇见太阳,他也会闪耀出光芒。所以,他们这一场结交,被后世无数人赞美,称为是太阳和月亮的相遇。“四千年的历史里,除了孔子见老子,没有比这两人的会面,更重大,更神圣,更可纪念的。我们再逼紧我们的想象,譬如说,青天里太阳和月亮碰了头,那么,尘世上不知要焚起多少香案,不知有多少人要望天遥拜,说是皇天的祥瑞。”——闻一多。
我没有看到他俩相撞,撞出怎样天崩地裂的火花,我只看到一个诗人有如暗恋一般,紧紧追随,有如月追着日光,为那光洒在自己身上而温暖。
那月色千里,照见他秦淮河白衣宫锦袍,于舟中顾瞻笑傲,旁若无人;照见他与崔成甫舍舟共联袂,行上南渡桥;照见他啼不住的两岸猿声;照见他轻舟已过万重山;照见他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照见他临终一曲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月亮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无数次举头望明月,却不知是他一直在看他,他无数次低头思故乡,却不知自己是那个一直在看着他的人的心乡。
那一年他们遇见,子美34岁,太白45岁。
太白在子美眼里就是个传奇的所在,他带着他的诗来遇他:“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此生第一次见面,他在李白心中就不是鸟影渡寒潭,而是如鱼,住到他心中,虽然以后,没相见的时候,太白已把子美忘记,如鱼相忘江湖,当鱼窜入他的心湖,他的心中还是因鱼泛起了层层涟漪。
所以他们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相见,再见之时,李白已经被赶出长安,云游四方,两个四处漂泊的人在洛阳遇见,跟李白那种痛饮狂歌酣畅淋漓度日的日子,让杜甫一生不忘,管他什么炼丹,管他什么成仙,只想要与你一样飞扬跋扈与你一样率性嚣张:“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尔后有了最后一次分别李白的诗:“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有了分别以后李白最后的思念:“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尽管思念很短,却不暗淡当初一场最珍贵最纯净最潇洒的一场交往。李白是那种遇见的时候就慷慨陪君大醉三千场,分别的时候就从此不再诉离觞,所以他路过了一段又一段遇见,每一次遇见他都尽欢度,一别之后,也尽忘记。不像杜甫,遇见了从此那绵绵瓜瓞,生而又生,从此就不愿再从当初的遇见里走出来。
黄庭坚云:“太白豪放,人中凤凰麒麟。譬如生富贵人,虽醉着、瞑暗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而他豪迈的这一生在杜甫眼里正如清人魏子安《花月痕》中写:
7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7)
自古多空余恨,此处难觅有天。到尽时转无,无更比多累。
君为我谱无声曲,此去闻曲如闻君。未到恨时难知愁,愁起心头不知恨。
听风方觉秋雨至,已忘共饮西窗时。云起天边残阳血,一声傲笑一把泪。
把酒欢歌何时有,人笑我痴我偏痴。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
他们相遇一载,他才知千寻几度无觅处,得来便是眼前人。从此他对他的义便是滔天大浪里的中流砥柱,不再漂移。
明末学者仇兆鳌遗憾李白没有遇到杜甫写诗的最好年龄时,他在想,如果李白能见到杜甫老了以后写诗的成就,他是不是也会为他倾倒啊,而不是敷衍两诗离去:“太白集中,有寄少陵二章,一是《鲁郡石门送杜》,一是《沙丘城下寄杜》,皆一时刻应之篇,无甚出色,亦可见两公交,李疏旷而杜剀切矣。至于天宝之后,间关秦蜀,杜年愈多而诗学愈精,惜太白未之见耳。若使再有赠答,其推服少陵,不知当如何倾倒耶!”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不在你的最好年龄与你相遇,我错过了你的花季,也错过了自己站在花前的喜悦。
他们错位十年,当26岁的李白在江南千金散尽为寻欢时,15岁的杜甫还是个孩子,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又十年以后,36岁的李白,此时只劝千里寻访的朋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而25岁的杜甫,去《游龙门奉先寺》,天天向上地写下:“欲觉闻晨钟,令人深省。”
又将近10年以后,他们在东都洛阳相遇。
人们翘以盼的相遇,终因前浪后浪的错位就搁浅了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以后,还能有哪两个诗人能再有此伟大的相遇?可是伟大的相遇,却没有伟大的结果,徒留人间、时间之憾。
761年,住在浣花草堂穷困潦倒的杜甫写下最后一思念李白的诗:“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敏捷诗千,飘零酒一杯。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
他为他憔悴而感伤,却忘了自己形容枯槁、心力交瘁,他早已不是那个当年在光芒四射的李太白面前自卑而诺诺解释的年轻人了。
此时的杜甫已经经历了太多人生的悲苦,他在长安困顿了十年,才得到个管盔甲仓库的小职,然后又碰到安史之乱,在颠沛逃跑途中,竟被叛军抓获,一年后逃出,投奔唐肃宗,得到个拾遗的官位,掌供奉讽谏、荐举人才,可没干几天,一再为那个带4万兵打安禄山却全军覆没的布衣之交房琯辩护,被贬到华州做个管教育和祭祀的小官,实在当得没意思,杜甫就自己辞职离去,辗转漂泊,还碰到饥荒差点饿死,最后逃难到成都,靠好友和地方官员赞助,建起了自己的浣花草堂。在这里茅屋被秋风所破,却又怀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胸怀活着。
他以穷苦之身,悲悯众生,又以执念之心,独怜李生。
《旧唐书》评论杜甫“性褊躁,无器度”,他的心其实也装不下多少人的,但他却在20多年不相见的余生里,也照样献出一片赤诚,翻看他的诗,他一生最深的诗都只给了李白。尽管那个人从未回应,却不妨碍他热爱他,他更行更远而他更生。他写下那么多思念他的诗,没有得到过他的回应,而他却没有停止写诗给他,他只要自己知道:“我爱他”。所谓“大至性,大音希声,至善无别,至爱无私”是也。
762年,李白去世,有说他在当涂病死,有说他醉月沉湖。
他去世后,杜甫无诗,在之绝境,杜甫往往无诗以对,一次是生离,一次是死别。
1君为已矣,余为苟生(1)
刘禹锡&p;柳宗元
他们的一生候朝阳之难遇,先晨露而佚散。草木无,不识流年飞度,人间有,才在生死之前哭得肝肠寸断。此种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长安玄都观的桃花开了,刘禹锡和柳宗元相约着去看桃花。踏着草长莺飞的长安紫陌,繁华红尘扑面而来,两人穿过络绎不绝的看花归的人流,站在千树万树桃花之前,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此刻,刘禹锡抑制不住自己亲觐这壮丽岁月的惊喜,作诗云:“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他和柳宗元曾是天涯沦落人,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而此刻却能站在这千丈软红之前,一起共享这孤荣春软的年华。当年他们一起跟随同一个老师学书法,又一起同榜进士,一起做监察御史,心志谐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又龙骧麟振,踏于大唐的风云之上,一起推进大唐的变革。后来刘禹锡跟朋友怀念起这段连走路都是横着走的日子说:“昔年意气结群英,几度朝回一字行。”
只是风云如此变幻,当支持他们变革的皇帝唐顺宗被逼退位后,他们一起从天宇坠落,一起落入江湖。而他们一起掀起的风云“永贞革新”昙花一现,只维持了一百四十六天,落墨而下的风雨淋湿了他们的一生,从此青草湖中万里程,黄梅雨里二人行。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马,柳宗元为永州(今湖南省零陵县)司马,一起被贬的还有6个人,史称“八司马”。
曾经一起行云天穹,如今如鱼,却不相忘于江湖,两人互相勉励着,只把天涯作咫尺。当时在郞州的刘禹锡看着一个个参与变革的朋友被贬,甚至被杀,乃至最后连支持他们的顺宗也猝死而去,他满心悲愤,愤然大呼:“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柳宗元把自己写的一篇悼念朋友故去的文章寄给他,通篇说的是善弹筝的朋友郭师之事,刘禹锡却听到柳宗元心底为自己弹响的弦外之曲,“人亡而器存,布方册者是已。予之伊郁也,岂独为郭师耶?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慨耳。不宣。”
暗夜里各自独行一座深山,中间隔着不能渡过的逝水,却能在空山里听见彼此大声的呼应,一时春鸟齐鸣,人间不再孤寂。
他们的书信来来往往,谈天、谈地、谈人生的哲理,一如当年打马并行在长安街上,热烈地讨论学术、切磋诗文一样,所以收到柳宗元诗文的刘禹锡说:“相思之苦怀,胶结赘聚,至是泮然以销,所不如晤者亡几。”
虽然不相见,却一直没分离,只要能看见你的字就是好的。当年,两人正是有志青年时,柳宗元曾送一方砚台给刘禹锡,让他好好写文,刘禹锡给他写了一答谢诗:“常时同砚席,寄砚感离群。清越敲寒玉,参差叠碧云。烟岚余斐亹,水墨两氛氲。好与陶贞白,松窗写紫文。”
从此,他们的文章确实水墨氛氲,纸落云烟,他们也因此携手在水墨江湖上,做个同舟共济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至把生命交付,也在所不惜。
后来新皇唐宪宗想起了他们,又把他们招回来了。两个人相携一起回京,路过善谑驿时,听说战国时对齐威王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齐国入赘女婿淳于髡就埋在此官道之畔,刘禹锡和柳宗元便拎一石酒一起去拜祭。
在墓前,刘禹锡说淳于髡:“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应以客卿葬,故临官道边。寓本多兴,放意能合权。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
拎一石酒是因为淳于髡曾对齐威王说自己: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我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如果是乡间盛会,男女杂坐,无拘无束,席间还有六博、投壶等娱乐项目,我心中高兴,大概喝到八斗才有两三分醉意。天色已晚,酒席将散,酒杯碰在一起,人们靠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子相叠,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微地闻到一阵香气,这个时刻,我心里最欢快,能喝一石。
2君为已矣,余为苟生(2)
柳宗元在一旁和梦得的诗:
“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
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
姜太公以半生等待遇见他的周文王,淳于髡以嫁人之身遇见他的齐威王,而我们剖心沥胆想要遇见的王在哪里?一鸣惊人的鸟已从江湖离去,而身处朝堂的我们鸣了又鸣,却没人再为我们惊动,刘伶醉酒避乱世,而我们也在这一石酒里醉生梦死吧。
是的,在这个时代里,他们为要遇见他们想要遇见的王而来到长安,但他们没有遇见他们心中的王,他们遇见了彼此。
姜太公遇见周文王,淳于髡遇见齐威王而有了知遇之,而他们遇见了彼此,也得到了知己之,人间传扬的不是他们遇见了王有多显赫,传扬的只有这份,也只有可亘古成璞玉,名利皆化作了浮尘。
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回到了长安,两个人站在大明宫含元殿翔鸾、栖凤二阙之下,听着报晓之人锤响三千鼓声催百官上早朝,望着威武的仪仗队彩旗猎猎,刘禹锡感慨万千,对柳宗元说,时光如逝水,再回到此地,我们都老了:“彩仗神旗猎晓风,鸡人一唱鼓蓬蓬。铜壶漏水何时歇?如此相催即老翁。”
时不我待,可是又有谁能让他们不再等待?
3月,他们一起在红尘繁盛处看了桃花,然后这繁华就像刘禹锡说的城东桃李须臾尽,他们的花团锦簇的时代很快就落花寂寂委青苔。
因为那桃花诗,让一直对启用旧人而犹豫不定的新皇,受不了这旧人诗词里的讽刺“尽是刘郎去后栽”,宪宗本人是通过逼宫方式登上皇位并不久就害死自己父亲的人,他跟永贞党人本有夙怨,这次又觉得刘禹锡在讽刺自己,于是大怒,刘禹锡说当时的况:“一坐飞语,如冲骇机。”以此为借口,刘禹锡再次被贬,被贬到了更远更苦的播州也就是现在的遵义一带,连同柳宗元也被贬到了广西柳州。
收到诏书的刘禹锡,非常惊恐,他跟朋友说:“昨者诏书始下,惊惧失次。叫阍无路,挤壑是虞。”他埋怨自己“智乏周身,动必招悔”,他感到非常后悔,毕竟跟他一起受苦的还有他的老母亲,还有柳宗元。
柳宗元得知自己被贬至柳州,而刘禹锡远谪播州时,不禁大哭起来……
他哭不是为了自己又被贬了,只是因为:“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离,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说应该照顾刘禹锡还有年迈的母亲,不能让他老母亲跟他一起去那边远之地。
于是,柳宗元向朝廷请示,希望跟刘禹锡换一换:“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其他也有人帮着刘禹锡说话,如此刘禹锡得以改贬到广东的连州。
柳宗元还比刘禹锡小一岁,但他却是这样地勇于担待。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能四时而不衰,历夷险而益固。义如此之美,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
这件事,是韩愈为柳宗元写《柳子厚墓志铭》时提起来的。他们两人之间再大的也从不谢,只有为此感动的韩愈为他们把这事记了下来,流传后世,要人间记住,曾经有个男人甘为另一个男人如此。
他们的义是矜持的,不像白居易和元稹要约三生不了,不像李白大声把爱说出来,他们很少,却用不忍对方受苦甘用己身替代的行动表达最坚韧最挚诚最纯粹最深厚的义。
他们一起离开了长安,一直相送到了衡阳。在东汉的伏波将军率领军队攻打越南曾走过的路上,他们要分手了,看着神道两侧埋在荒草堆里的石像,顿感壮志未酬的柳宗元对刘禹锡说,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想着写文字出名了,可是说着说着,柳宗元的眼泪先流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帽子系带:“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3君为已矣,余为苟生(3)
此时,一行大雁破空行来,两个人并影荒郊,一起定定地仰望着北归的大雁,只至它们消失在天际,刘禹锡转头对柳宗元说离乡客遇归雁,断肠人遇猿啼,相思处遇鸳鸯,人生难堪此般相遇呵:“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我们俩分离十年一起再赴长安,却又一起渡千里湘江在此分别。背负罪名的我们不像西汉清明的黄丞相,只如春秋三次遭贬而被污了声名的柳下惠。你去的桂江,我在的连山相隔万千里,能让它们相遇的正是相思,也唯有相思——此山不在彼水之下,却都共在一处相思中。
我会想你的,你也一定要想我,如果你不想我,我就遥望桂江,天天吟唱《有所思》:“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这个时候刘禹锡对柳宗元提《有所思》,可想而知,他有多怕,此去千里,从此如鱼相忘江湖,樽前花下长相见,明日忽为千里人,曾经心心念念的人再没有交集,这是离别最大的悲剧。此时,他未曾想到,他们从未相忘,但此生再不相见。
因为知道此行一去,难再相逢,两人一直迟迟缓缓徘徊在衡阳,不想分离,唯写诗又写诗。柳宗元再写《重别梦得》,“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临舍翁。”
二十年来,兜兜转转,我们又都回到原点,曾经一直在分离中,此后也将在分离中,人生总是离别时,似乎遇见你,就是为了此后经年漫长的分别里彼此的思念。我们相遇不是为了在一起而相遇,而是为了相思相遇。柳宗元说如果可以解甲归田,我希望我们俩还在一起,从此不相思。
刘禹锡应了此约,说以后我们俩一起耕田,一起弃世,头顶稀黄的头,彼此相望,万事皆休:“弱冠同怀长者忧,临歧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遗身世,黄相看万事休。”
那些年轻的梦想此刻想起都只是天地悠悠,独剩怆然,此后的理想是我与你一起耕田相守,携手赴老。
柳宗元说,是啊,以为读书有梦想,如今皆被其误,经历那么多,万事皆非。唯一真实的期盼是,今日一别,何年我能等到你归来:“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其实他再也等不到了。几年以后,刘禹锡再归此地,而回不来的却是柳子厚。
刘禹锡心有戚戚,伯玉年方50而知49年之非,如今我们比他还早知前尘皆非,欲渡湘江而去,恨比张衡《四愁》还多:“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什么时候我们一起休官,一起逃脱尘网:“年方伯玉早,恨比四愁多。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
此去一别,就成永诀,他们再没相见。曾经的约定,只在红尘以外等候。
衡阳一别,刘禹锡越过五岭,南下连州,而柳宗元沿湘江而上,到达柳州。
从此,柳宗元和刘禹锡只能凭窗瞭望,以书信往来聊作晤。
一生都各在天涯海角,连通信都很困难,但距离却在拉近他们义的长度,不影响他们文字传,一生心事在书题。而当黼黻文章千辛万苦的递来,都是在谈人间大道,谈天论,谈周易,有限的尺牍里不够,却够他们一起龙骧虎视,包括四海。
柳宗元抵达柳州后,看着这“岁地峭竖,林立田野”的桂林山水,心中堆积的块垒被柳江冲塌,他重又燃起治理一方的激。同时他也想到,只怕此刻梦得也在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