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连州山水里,与他一样,眺望着此刻属于自己的山河。与他命运息息相关这么久,柳宗元突然觉得他和梦得是人间难得的一对,他写信给刘禹锡说,想想我们总是相连的命运,就像并连的美玉,现在又被朝廷授予官爵,一同到岭外管理一个小小的地方:“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崩云下漓水,劈箭上浔江。负弩啼寒狖,鸣枹惊夜狵。遥怜郡山好,谢守但临窗。”
4君为已矣,余为苟生(4)
离开你之后,我的小船踏着崩云一样的层层飞浪,顺着漓江南下。又如一支利箭冲破急流逆着浔江上行。此刻我已站在我的江山面前,我要背起弩箭治理着鹰啼猿嚎的穷乡僻壤,要拿起木梆击鼓,驱赶野兽保护此方山水的平安。遥想连州的好山水,你是否也如那永嘉太守谢灵运一样临窗作得山水诗?
但是再多的激,也挡不住思乡之苦,一天柳宗元跟朋友看山,看着桂林一支一支剑芒一般的山,散落在沧海之畔,他突然想:“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在这里太寂寞了,唯一的就是盼着好友的来信,可是他登上柳州城楼,唯只看见大海苍苍,愁思茫茫。一阵急风吹来掀起了水中的荷花,密密的雨斜斜打在长满薜荔的墙上,让柳宗元的一颗心如一朵孤舟遇惊风而愈加风雨飘摇。他想要望见千里之外,可是一丛丛山岭之树密密遮挡了前程,再望那江水却像回肠九转。我们虽然一起到的是人喜文身的百越之地,可是音书却依然阻滞难通:“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后来,他们之间书信的联系开始顺畅,柳宗元写得一手好书法,时人称尤长于章草,为时所宝。刘禹锡想让自己的孩子跟柳宗元学学书法,就让柳宗元把他的墨宝寄给自己,柳宗元欣然寄来,还说真是难得,现在也没有多少孩子爱学书法了:“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闻道近来诸子弟,临池寻已厌家鸡。”家鸡,指书法。
刘禹锡收到信后,对柳宗元说我天天都让孩子学书法,自己寻思着跟王羲之一样手书《乐毅论》给女儿官奴学习书法。你的书法我都让我的孩子好好临摹着呢:“日日临池弄小雏,还思写论付官奴。柳家新样元和脚,且尽姜芽敛手徒。”姜芽指小孩子柔嫩的小手。
柳宗元回了梦得一句:“世上悠悠不识真,姜芽尽是捧心人。”
这就是他们的水墨山水,水声在山间,山影在水上。
后来在柳宗元去世后三年,有一个僧人到了永州,看到永州柳宗元的旧居里残败的墙壁上尚还有几行子厚的笔迹,回到长安跟刘禹锡提起,刘禹锡心很是黯然说:“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多少年过去,你留下的墨迹还在,曾经你进进出出的大门也还在,可是现在进进出出的却只有拉柴车了。让人蓦然回,身后只有琉璃火,未央天,灯火还在阑珊,却没那人行来姗姗。
刘禹锡很喜欢收集各种医方,柳宗元就有心地为他收集,还亲自试验验证疗效后,将其中有用的《治霍乱盐汤方》、《治疗疮方》、《治脚气方》寄给他收录。
如此,他们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四年时光,这四年里,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也“箧盈草隶,架满文篇。”只是谈天,谈地,唯独很少谈他们自己,诗词的来往并没有多浓烈的感。有时候,总认为明日还有重聚的希望,自己只是暂时放手,暂时转身,彼此之间很多话此时没说,以后还有机会再说,还有很多时间可供相遇。可是有时候,就在那么一次,在你放手,一转身的刹那,太阳落下去,而在它重新升起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远分开了,你再回,再没有那人在灯火阑珊处了。而还有很多话,却来不及说出来。当刘禹锡长篇累牍地对柳子厚说那些话的时候,柳子厚已经听不到了。而柳子厚想与刘禹锡说的话却再也来不及说出来了。
819年,柳宗元身体恶化,临终前,写下遗嘱,要仆人在他死后将书稿交与刘禹锡,信中说:“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此时的刘禹锡正扶着母亲的灵柩行走在回洛阳的路上。当他经过衡阳时,遇见了这位送信的仆人,刘禹锡还以为是子厚原来说好的,说在路上会收到他写的想对自己说的话。刘禹锡还想着看看子厚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话,可是当他接到信,才现不是子厚的愿,竟是讣告!刘禹锡无法克制地大叫起来,怎么可能?在我母亲去世时,你还三次派人来安慰我,还担心我的病,还跟我说会再写信给我说想要说的话,怎么可能?!我没看到你想要对我说的话,看到的却是冷冰冰的一纸讣书,是的,子厚想要对梦得说的话,梦得也再也听不到了,那些话就与那人从此擦肩而过,两处茫茫皆不见:
5君为已矣,余为苟生(5)
“呜呼痛哉!嗟予不天,甫遭闵凶。未离所部,三使来吊。忧我衰病,谕以苦。深礼至,款密重复。期以中路,更申愿。途次衡阳,云有柳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洟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君遗书。绝弦之音,凄怆彻骨。”
衡阳,819年,激荡着一个诗人失去了知己的“啊啊啊啊”大号之声,他不知如何排解这种突至之痛,唯只有以大号惨烈地问天问地,问子厚,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话没说,柳子厚最后想要和刘梦得说的话,刘梦得在子厚生前不觉,在子厚死后顿觉自己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此时即使子厚听不见了,梦得也停不下来地要说了。
他可以在给白居易写的八十多诗里跟乐天说:“辗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
说:“报白君,相思空望嵩丘云。其奈钱塘苏小小,忆君泪点石榴裙。”
说:“寻常相见意殷勤,别后相思梦更频。每遇登临好风景,羡他天性少人。”
在给令狐楚的六十多诗里说:“千里相思难命驾,七诗里寄深。”
说:“一纸书封四句诗,芳晨对酒远相思。长吟尽日西南望,犹及残春花落时。”
但是这些深的话,他没有对与他共甘共苦的子厚说过,此时,子厚已矣,他突然想说了:“呜呼子厚!我有一,君其闻否?唯君平昔,聪明绝人。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意君所死,乃形质耳。魂气何托,听余哀词。”
子厚,你这么聪明的人,虽然羽化而去,可是化去的是你的身,你的魂一定还在的,一定要听到我对你说的话啊:“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知悲无益,奈恨无已。子之不闻,余心不理。含酸执笔,辄复中止。誓使周六,同于己子。魂兮来思,知我深旨。呜呼哀哉!”
樽前花下长想见,明日忽为忘川人。君过奈河回望,心城犹自有残春。佛经云守护心城,离生死故。此刻为你,我只愿倾城以恸,生死之痛。
然而,此刻,想说的千万语,反而不知如何说起,刘禹锡唯以长号数声,送他渡忘川:“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不成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唯识真者,乃相知耳。一以诚告,君倘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余为苟生。何以别,长号数声。冀乎异日,展我哀诚。”
人间几度春秋,明月几度圆缺,偏偏无语以度,如今即使沧海桑田,即使日落星移,那人再也听不到你说的这些话了。
柳宗元去世后留下年幼的孩子,刘禹锡一再在祭文里对柳宗元说他一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他做到了,因为这是他为子厚做的。而柳宗元临终托付的希望刘禹锡能帮他把诗文编辑成册,刘禹锡也做到了,因为这是他为子厚做的。一死一生处,乃知交时。
刘禹锡常常怀念起他们两个人手牵手的日子,那一一笑,从不忘记。当时两人驰名长安,逐名朝堂。前前后后参加了进士考试,考中后就并驾齐驱。携手进集贤殿书院,又在蓝田分部共事。共同的兴趣爱好,让他们一起日日寻欢。或秋月下衔杯喝酒,或春日里一起坐马车踏春:“昔者与君,交臂相得。一一笑,未始有极。驰声日下,骛名天衢。射策差池,高科齐驱。携手书殿,分曹蓝曲。心志协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
这是他替别人写的祭奠柳宗元的祭文,而祭文里,那一点一滴的回忆,何尝不是他在以身代替那个与柳子厚一起携手书殿、分曹蓝曲的人,一起秋月衔觞,一起春日驰毂。
那些美好的日子都不见了,曾共同期待未来更美好的日子,一起去看桃花,一起再见宫廷仪仗队的彩旗飘飘,突然间寝门一恸,贯裂衷肠,子厚就这么走了。子厚啊,希望你在梦中来看我,我做人间的庄生,你做我梦中的蝴蝶,我们就能在梦中见面私语。那个时候一生里隐秘的心事,希望我们互相倾吐,尤其子厚你说你想要跟我说的话一定要到梦中相诉啊:“驰神假梦,冀获晤语。平生密怀,愿君遣吐。”他指望红尘肉身与黄泉魂魄的异心还能心有灵犀,他以为心中有爱就能穿越时光。可是彼岸有君,君又何在?
6君为已矣,余为苟生(6)
八个月后,刘禹锡还是不能从子厚之死的打击里缓过来,他还是不能相信子厚就这样走了,总以为他还在远地默默地给自己写诗:“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翻哀独生。呜呼!”
他们的一生候朝阳之难遇,先晨露而佚散。草木无,不识流年飞度,人间有,才在生死之前哭得肝肠寸断。此种高山流水之悲,千载而下,令人腹痛。
刘禹锡一共为柳宗元写了两次《祭文》,还代人写了祭柳员外文,每一篇文里,都是泣泪大恸。刘禹锡还给韩愈写信,让韩愈为柳宗元撰写了墓志铭,那件以柳州换播州的事也就被记在了石碑上。而后刘禹锡花毕生之力,整理柳宗元的遗作,又全力筹资刊印,使其得以问世,是为《柳河东集》,刘禹锡写序说他的子厚:“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他如繁星丽天,他如星光清冷纯洁。而他们,琉璃一生事,琥珀三生。
五年以后,刘禹锡再至衡阳,看着两个人的生离死别地,刘禹锡回忆往昔,他站在这里目送子厚离开,一次目送他渡江赴柳州,一次目送他渡过忘川,而如今天涯藐藐,地角悠悠,故人已在他生:“元和乙未岁,与故人柳子厚临湘水为别。柳浮舟适柳州,余登陆赴连州。后五年,余从故道出桂岭,至前别处,而君没于南中,因赋诗以投吊:
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
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篱春,故人今不见。”
春去春来,花开花落,就像在我眼前,你已离去,了无痕迹;天地日月,青山长河,就像在我心中,你从未离去……
生生世世所眷恋的,不是拥有,而是那人还活着,这便是上苍最仁慈的恩赐。
柳宗元去世后,刘禹锡还独自活过了24年,24年里,他步步高升地回到了长安,而柳宗元已是天妒英才。
从上次离开长安后,这已经是14年,14年。
刘禹锡再次来到玄都观,现观中“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中耳,因再题二十八字”,即《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与他一起种桃花的看桃花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今天又来到这里,有人说他掩饰不了的得意,可我只看到他的悲,也许,他一直不想说出下面的结局,我今天已经来了。洒蹄骢马汗,没处看花来,可是那个看花的柳郎你在哪呢?岁岁年年花相似,年年岁岁人不同。
曾经他跟白乐天一起登栖灵寺塔:“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阑干。忽然笑语半天上,无限游人举眼看。”
他跟乐天可以相携笑看世间沧桑,唯独与子厚,一直都是悲终生,他一直都是跟自己一起受苦的人。当自己的幸福终于来到的时候,和他一起共享的已不是一直跟自己受苦的人。
多年以后,有个僧人从柳子厚贬谪之地永州回来,跟刘禹锡说起他去看了柳宗元的故居,说那里已不再是从前了。刘禹锡闻此,悲从中来,写下《伤愚溪三》:
序: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矣!”一闻僧,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以寄恨:
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
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
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悠悠溪水还在,一树山榴还在,草圣数行还在,碰柑千树还在,柳门竹巷还在,不在的却是那人,他不在了,离恨如苔绿渐浸渐渍还生。即使邻人善于吹笛,又有谁能够经过愚溪草堂时,像向秀那样感笛声而写《思旧赋》呢?
再没有了。
1吾爱孟夫子(1)
李白&p;孟浩然
他们都是世间翛然而来、翛然而往客。翛然一生里,如鸟影渡寒潭,但在碧水青山里,琴声低回,引一人回眸,翛然一笑,于是一颗心就如沐春风绽放。人间近看,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空谷幽兰,立在人世的浮光掠影里。人间远望,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公元728年,曲甍重檐的黄鹤楼,如一朵芙蓉,李白像一只蜻蜓栖停在芙蓉之上,定定望着长江之上,一叶扁舟顺流直下,他一直站着,看着那小船如涉江的芙蓉飘离而去,只至消失在地平线上,流落到另一方天涯。诗舸上载着他大呼过“吾爱孟夫子”的孟浩然,如今他的爱正消失在逝水之上,有一种悲如银河从他的心空倾泻而下,脱缰的诗搅乱银河水,洒作满天星。在长江之上,涉江采芙蓉的李白采到了最感人心肺的诗笺: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曾经李白登上黄鹤楼,看见崔颢一《黄鹤楼》他大为折服:“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登上黄鹤楼,看着桃花锦浪,长洲孤月,他想要粲花作诗,却只有崔颢一诗从胸怀虚谷里绽出来,他恨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但是当一朵兰舟在长江上远去,而他满心只有与最珍爱的知己分离的悲痛,那诗不需要华丽的辞藻黼黻为章,只需要他最真最深的感刻露,就具有最切入人心的力量。
李白的人生,此时此刻都遭遇了一回让人痛哭淋漓的风景,写下了一篇让杜鹃泣血的诗歌,同时与一个最爱的知己错肩而过,他的这一刻抵达人生美学的巅峰了,只是最美的巅峰之上,唯剩断肠人。人生至美,不在于将美收藏,美,时过境迁也会枯老成石,人生至美,在于用最深的感将瞬息而逝的美切磋成玉。李白,此刻,将万里长江裂帛成书,只为抒他此刻胸中虚谷崩裂的块垒,将万里长江断成绝弦,只为生命中最倾心的那人再难相逢。
此时李白28岁,而孟浩然已40岁,他们认识不过一年,就已让李白愿倾一生最真的感去爱。只是此时李白还是个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轻人,他还不敢那么奔放,只敢远远地看着那人走,自己一个人默默地仰成45°角的悲伤。
十年以后,他已经声名鹊起,已敢放荡不羁,已清楚地认识到“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所以他才敢大声把爱说出来:“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我爱孟夫子,爱你的风流潇洒,爱你一颗不为美色所动的心,爱你不为官冕车乘拘束的心志,爱你白归山卧云的人生,爱你月夜频频醉饮却高洁的身姿,爱你迷花不事君的胸怀。你如高山一般让我仰望,我只愿做你足下水土拜揖你的芬芳。
此去经年,李白和孟浩然都经历了太多,曾经姹紫嫣红的梦想都成了断井颓垣,踯躅徘徊的李白听到了那人一个个放荡不羁的传说,他把他视为了自己的偶像。当年孟浩然敢为了与朋友喝酒而不赴带他一起到长安为仕途活动的韩刺史之约,终致仕途无成。而这个韩刺史却是李白心心念念“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韩朝宗。所以当李白登上高高的金銮殿,他也敢让高力士脱靴,最后孟浩然与朋友喝酒不顾性命,大醉而亡,而李白最后也乘酒捉月,深沉水中。
孟浩然敢把生命用来称王,不是做奴隶,这种使灵魂不坠的是对生活的热爱,使灵魂闪闪光的是冰雪人格。所以李白爱他,爱他“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的惊句,爱他“一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春晓,爱他“云梦掌中小,武陵花处迷”的红尘以外心,爱他“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之名利不挂身。
2吾爱孟夫子(2)
他们初识在襄阳鹿门山,鹿门山,因大名鼎鼎的孟浩然隐居在此而有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孟浩然不是仙,他只是把鹿门山当成他的陋室,所以山也唯他德馨,而李白闻香而来,为他的诗而来“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夜来去”。
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都愿为对方大醉三千场。襄阳城里有好水好花好月,让人沉迷,最让人沉醉的是这里的酒,而最可爱的就是孟浩然醉酒的样子,歪歪倒倒全都落在李白的眼里:“山公醉酒时,酩酊高阳下。头上白接篱,倒着还骑马”。而等“山公欲上马,笑杀襄阳儿。”跟着笑倒在一旁的李白,抑制不住对这人的欢喜,竟然可以有这样落拓不羁的人生!敝屣荣华,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所以,等后来李白再到襄阳,求仕未成时,也要在此地高歌一曲《襄阳歌》,独自一人秉酒忘红尘:“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同死生。”
阳春三月,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今江苏扬州),便托人带信,约孟浩然在江夏(今武汉市武昌)相会。游历月余,最后,二人在黄鹤楼相别。
此去一别,诗不留痕,而十年之后,再相见,叠埋的心陡然冲破胸堤,倾泻一出。李白陡然而觉,他竟是如此地挚爱着孟浩然,这种感比十年以前更加浓烈。
因为这个时候已将做官的朱绂遗弃在红尘中的孟浩然活得很明白,不是曾经被皇帝吓得钻床底下的人,不是给高官写诗“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的人,也不会说“寄语朝廷当世人,何时重见长安道。”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而活,只为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而活,只为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泉声恋翠微而活。
他的这种恣意潇洒的活法搅动了李白心中的舟楫,心心念念一直想要济沧海的他开始突然想转入山口寻一小洞去往那有孟浩然的桃花源,何日与君拂衣去,何日如万里同翱翔。
他们一起在游春日踏青山,孟浩然带着李白去往青山拜谒佛事的道场,走在山间小路上,这让李白恍若踏上离垢国用来分别界限的金绳悟觉路,恍若乘着引导众生渡过苦海,到达彼岸的佛法宝筏度过迷川。岭上古树就是飞栱画檐,岩上野花覆盖着山谷清泉。高塔以海月贝壳装饰,楼宇耸出江上云烟。香气充盈三界之下,钟声在万壑里回鸣。秋荷上银珠满盈,松针刚刚长成圆盖。飞鸟聚在庭下仿佛来听佛法,龙王也来护法:
朱绂遗尘境,青山谒梵筵。金绳开觉路,宝筏度迷川。
岭树攒飞栱,岩花覆谷泉。塔形标海月,楼势出江烟。
香气三天下,钟声万壑连。荷秋珠已满,松密盖初圆。
鸟聚疑闻法,龙参若护禅。愧非流水韵,叨入伯牙弦。
但在此莲花之境里,李白却有些自愧了,怕自己没有高山流水之韵,唠唠叨叨的声音混入了孟浩然伯牙的琴弦。
因为这个时候,孟浩然已从红尘离去,而李太白还在红尘扰攘里。他担心自己的一颗进取心不能跟孟浩然的清心心心相印。此时伯牙已在弹琴,而子期还在忙着砍柴,相遇太早,但不妨碍错爱。李白觉得再不说出那爱,他们就再没机会了,于是他果然说了,大声地说出来,要千万年以后,只要有人在就还会有人听到:“吾爱孟夫子!”其声如流星闪电穿彻万里河山,千年时光,千山万水皆感应到他的诚意,水纹重重,回音阵阵,如风吹过,一唱百和,如云散去,万千气韵。
李白说了这话的第二年,孟浩然去世。幸好他说了,幸好他还来得及说!
此时的孟浩然是醉至深处反是念天地悠悠的醒者,翛然于生死之际,醉卧于半壕繁花里。这样的人怎能不爱?!
但孟浩然可以陪这个小自己12岁小兄弟一起玩,一起喝酒,但他却顾不上把诗写给他,那个时候很多人都爱他啊。
爱他的有王维,在长安的时候,为怕见皇帝,躲的就是王维的床底下。而他去世之后,王维要哭他,最后还画他的像于郢州亭子里,题曰:“浩然亭”。后人因尊崇他,不愿直呼其名,改作“孟亭”,一时还成为了名胜古迹。
3吾爱孟夫子(3)
爱他的有刘昚虚,这个写过“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的人,把落花叹得真正唯美而悠远的他,看到扬子江时,也想起了老友孟浩然,写了封信过来《暮秋扬子江寄孟浩然》:“木叶纷纷下,东南日烟霜。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苍。暝色况复久,秋声亦何长。孤舟兼微月,独夜仍越乡。寒笛对京口,故人在襄阳。咏思劳今夕,江汉遥相望。”绵绵无尽地思念之,化在水长天阔的遥望之中。
张子容,这个看见春江花月夜,而写出“林花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把江上的花写得流光溢彩的人,送孟浩然的时候,也畅想着自己与孟浩然作邻相伴的未来:“东越相逢地,西亭送别津。风潮看解缆,云海去愁人。乡在桃林岸,山连枫树春。因怀故园意,归与孟家邻。”
还有王昌龄,也很喜欢他,他甚至在回京的路上,特意拐个弯去见他,让这个患病需要忌口的孟浩然一开心,什么禁忌都忘了,痛快地与之喝完酒后就去世了。
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说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这样的人怎能让人不爱?
孟浩然就像一朵花的种子,遇见了,或者又分别了,就想让人用诗开一朵花,用心写一爱他的诗。他的可爱,大概就在于他静的时候,像一只眠于花枝上的鸟,而他俗的时候,却是俗得如处处闻啼鸟般的热闹,不由得人不想开窗来凑他的热闹。如此恣意潇洒的人生,才能引得众诗家来到他家的花下,引吭高歌。
所以这么多人爱他,李白大声对他呼出的爱,他连回头说声“知道了”都没有,身后空留一段无给先说爱的那个人。
李白在黄鹤楼写下如此感人的诗篇,也引不来孟浩然回头,他连此去广陵同游的旧人都思念了:“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却没想起黄鹤楼上这个望眼欲穿的人。
他也站在江边送人做过那断肠人“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却还是没想过黄鹤楼上也有个为自己断肠的人。
他还可以在送朱大入秦的时候:“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却连一诗都没有送给李白。
他也跟王九都说了:“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却没回应李太白大声呼唤出来的:“我爱你!”
740年,跟王昌龄高高兴兴地喝完酒后,孟浩然高高兴兴地去世了。
两年以后,李白到了长安的金銮殿上,喝过唐玄宗亲自喂的醒酒汤,指示过唐玄宗的宠人高力士脱靴。
近二十年后,被唐玄宗流放夜郎的李白得到大赦而千里江陵一日还,此时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他,决意游仙学道以度余年。
762年,李白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他们都是世间翛然而来、翛然而往的过客。翛然一生里,如鸟影渡寒潭,但在碧水青山里,琴声低回,引一人回眸,翛然一笑,于是一颗心就如沐春风绽放。人间近看,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空谷幽兰,立在人世的浮光掠影里。人间远望,茫茫碧水上,苍苍横翠微……
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
白居易&元稹
肉身不予,唯断魂相与。今生不能以色身共坠红尘爱欲,那就以断魂共渡似水流年,今生不能以萍身紧紧追随,那就以蝶梦来来往往。直到来生,“得成蝴蝶寻花树”,我还会踏破万仞山颠,跋涉峥嵘岁月,再来寻你,不让前生我们的金兰结环成空。如若我在灯火阑珊中找到你,请再许我一个来生再做襟袍。
靖安客舍花枝下唯有多元侍郎
公元809年,白居易与弟弟和朋友李杓直一起去曲江、慈恩寺踏春,踏春归来,便到李杓直家喝酒,折了花枝作酒筹,酒兴正浓时,白居易突然放下酒杯低头默然不语,如在梦里,很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句:“微之到梁州了!”是的,梦里他看见了微之正行在千山里,眼见他回望长安,自己呼唤却不见他回应,一急惊醒,抬头四顾,众人皆在唯微之不在。白居易茫茫然提笔在李杓直家的墙壁写下一诗《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是夜,元稹的梦里,自己追上那踏春的三人,跟在他们身后从曲江悠悠信马蹀蹀徐行上慈恩又回杓直家。众人得醉春色,以酒助,却总觉得少了一人,是了,以前踏春后的酒必去微之的靖安舍,伴满园花开不饮自醉,饮了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人面桃花相映红,而如今人面已不知何处去。
乐天说:“最喜与微之看花,尤其是寺里牡丹,微之说琉璃花界净,他喜欢去西明寺看牡丹,可我去西明寺时只见牡丹已不见人了。今年也无缘再看微之靖安舍里那西栏上的牡丹花。他家的花最招人想念,那雨后看过一次衰红的胡三都念念不忘,接连三次托人问微之家的牡丹开得怎样,微之说此时正开满了西栏,可惜赏花时我们只能两两相忆。此时我跟胡三一样,也想微之家的花了……”“尤其想微之。”乐天的心里话藏着没说。
杓直说:“最不喜跟微之下棋,上次他败势已现,竟偷我的棋子咽到肚子里去,该罚他!”众人哈哈大笑,微之也跟着乐,陡然那酒筹花枝落到自己手上,却捧不住,落到地上,极低的坠花声,惊醒了自己,只听得窗外马嘶春陌,而自己远梦初归。
几天后,乐天收到微之的信,里有一诗《梁州梦》:“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我梦到与君一同游了曲江,还一同游了慈恩寺。忽然听到掌管驿站的小官叫人牵马的声音,才蓦然惊醒原来我此身是在古梁州啊。
微之说:“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
落款的日期与白居易游寺题的诗日期都一样,原来白居易所行即入了元稹之梦,后来人们说他俩“千里神交,若合符契”。
——有一种朋友,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亲人,你却甘把美梦赋他,让他成为你的梦中人。
当年他们俩一同登拔萃科,一同并入秘书省任校书郎,一起司校勘宫中所藏典籍诸事。那个时候元稹25岁,白居易32,两个人风华正茂,未来如春扇在他俩面前徐徐打开,世界在等着他们去黼黻着墨。后来元稹跟另一朋友说起当年同时官拜校书郎之事时写诗云:“同年同拜校书郎,触处潜行烂漫狂。共占花园争赵辟,竞添钱贯定秋娘。七年浮世皆经眼,八月闲宵忽并床。语到欲明欢又泣,傍人相笑两相伤。”
白居易看到这元稹的《赠三吕校书》,也想起了他们的最当初:“见君新赠吕君诗,忆得同年行乐时。争入杏园齐马,潜过柳曲斗蛾眉。八人云散俱游宦,七度花开尽别离。闻道秋娘犹且在,至今时复问微之。”
——最当初我们相识的时候,正是裘马轻狂时,大家都是狐朋狗友,还一起去追美人,七年以后,我们如云散尽天涯,听说当年的美女秋娘尚在,还常常问起当初最年轻英俊的你。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的时候,细藤初上,春光烂漫,没有此去经年的沧桑。那个时候,他们彼此欣赏,剖心成为对方的知己。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让白居易蓦然回,不禁狂吟一千字《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身名同日授,心事一知。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此诗自注:“贞元中,与微之同登科第,俱授秘书省校书郎,始相识也。”初见时两人现彼此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就“分定金兰契”。金兰契,《周易》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其嗅如兰”。
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
当时是多么风流的年少啊,“征伶皆绝艺,选伎悉名姬。”我们时时大醉而归:“残席喧哗散,归鞍酩酊骑。酡颜乌帽侧,醉袖玉鞭垂。”日日形影不离:“几时曾暂别?何处不相随?”
那时候,白居易在长安常乐里租房,元稹在其西南靖安里租房,还有写“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李绅,他们三人成了哥们,下班就聚在元稹靖安舍里一块喝酒,没钱喝酒了,就脱了衣裳去当铺换酒钱,故白居易有诗:“靖安客舍花枝下,共脱青衫典浊醪。”
有酒共饮、有花共赏、有月共品、有书共读,世间快意事,都与你分享。那是我们青春炫丽的时代,让我此后的余生里常常梦回到此时此地,因为在这原地的,还有你,当时少年春衫薄。
元稹的靖安舍里有辛夷两株,这树在白居易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一直都花开花落,停在当年蓓蕾初绽时,当时他们初遇初绽初逢都没有劫后的伤伤重重,流年几度后,谁都风吹雨打了去:“靖安院里辛夷下,醉笑狂吟气最粗。莫问别来多少苦,低头看取白髭须。”
浪掷的光阴里,滚滚韶华不过是隙内之驹,大好的春光不会为少年长留。转眼荏苒星霜换,蓝衫经雨故,骢马卧霜羸,如今只剩我“念涸谁濡沫,嫌醒自歠醨”。歠醨,吃酒糟,喝薄酒,追求一醉以时时在梦中回到那青衫年少的时光,那时光里只有你我,梦中,那翩翩浊世佳公子正双双青骢并骑行芳草。
一程山水后,我们都已走过七年时光,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经不起此去经年的以后,当年蹀躞在杏花园里的玉堂金马都成了裹尸马革,浮荡在凤凰池的鹢舸兰桡,都成了风雨同舟,经历了如许人世的沧桑后,曾经同欢乐的我们都成了患难之交。
七年以来白居易和元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分别和浮沉。人生,若只如初见后,只以风雨为饮,沧桑果腹,剪锦岁华年作褴褛。
想这一切都始于那一年他们的第一次分别,从此联袂常唱的是一阙骊歌恨曲,把酒空对的是满腔思念,翩翩鸿雁丈量的是深契阔。
806年,白居易和元稹一同辞了校书郎这一闲职,不肯再把大好的光阴浪掷在醉生梦死里,就一起参加公务员晋级考试。
两人一起努力准备考试的景让白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