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我们再对酒共醉,对灯共语,对枕而眠?
这一次分别,成了两个诗人的永别。
元稹回到长安,任尚书左丞。史书里云:“三年九月入为尚书左丞……然以稹素无检操,人不厌服。会宰相王播仓猝而卒,稹大为路歧,经营相位。四年正月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
回京任职还不到一月的元稹,又踏上了外贬的道路,出镇武昌。
831年,元稹在巡视遭受水灾的岳州之时,因病暴亡,来不及留下只片语,卒于武昌节度使任内,年仅五十三岁。
听到这个消息的白居易,大恸,为微之挂起了白幕,当他站在寝室走廊上,大声痛哭地看着白幕被风吹起来,微之,微之随风而逝了:“八月凉风吹白幕,寝门廊下哭微之。妻孥亲友来相吊,唯道皇天无所知。文章卓荦生无敌,风骨英灵殁有神。哭送咸阳北原上,可能随例作灰尘。”
从此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了,和那人约定一直不来的春水之上只有自己一人独钓了。月迷了津渡,雾失了楼台,他看不到君等自己的彼岸的渡口,他也看不到他独立望君的此岸的楼台。
《唐才子传》云:“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之多,毋逾二公者。”
这一年,刘禹锡经洛阳赴苏州刺史任,白居易见到了他,想说微之,可是泪流满面竟也说不出口他的名字,他成了白居易心中最大的痛,一开口,悲伤就泄流千里:“欲话毗陵君反袂,欲夏口我沾衣。谁知临老相逢日,悲叹声多语笑稀?”
“夏口”指的是元稹,因武昌亦称夏口。“毗陵”是指窦巩,他是毗陵人,刚刚病逝于从武昌副使北归途中,窦巩与白居易、刘禹锡均有交往。
当元稹的神柩经由洛阳运回祖坟安葬之时,白居易以一篇《祭微之文》送微之渡忘川:“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
呜呼微之!始以诗交,终以诗诀。弦笔两绝,其今日乎!
呜呼微之!三界之间孰不生死?四海之内谁无交朋?然以我尔之身为终天之别,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
26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6)
呜呼微之!六十衰翁灰心血泪,引酒再奠抚棺一呼。佛经云:‘凡有业结,无非因集。’与公缘会,岂是偶然?多生以来几离几合?既有今别宁无后期?公虽不归,我应继往,安有形去而影在,皮亡而毛存者乎?呜呼微之!”
忘川河上你慢点行船,我不久就会追来。你是我的水身,我是你的山影,斯水已逝,山影何存?高山流水,流水不在,高山只有站成悲伤的姿势。
832年,白居易为元稹字字泣泪写下墓志铭,极尽华丽的词语讴歌了微之的一生。
白居易一直送葬到咸阳,听着周围众亲人的痛哭声,看着长埋在此的微之,突然惊觉此去千年,这才是他离开的第一年!“墓门已闭笳箫去,唯有夫人哭不休。苍苍露草咸阳陇,此是千秋第一秋。”
按照习俗,元稹的夫人为白居易写墓志铭送来价值六七十万的财物作润笔费,白居易无法接这样的钱,把它们全都捐修了香山寺。并写下《修香山寺记》云:“噫!予早与故元相国微之定交于生死之间,冥心于因果之际。去年秋,微之将薨,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舆马、绫帛洎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来致于予。予念平生分,文不当辞,贽不当纳。自秦抵洛,往返再三,讫不得已,回施兹寺……清闲上人与予及微之,皆夙旧也,交愿力,久知之,憾往念来,欢且赞曰:‘凡此利益,皆名功德,而是功德,应归微之,必有以灭宿殃,荐冥福也。’予应曰:‘呜呼!乘此功德,安知他劫不与微之结后缘于兹土乎?因此蠿福?仓???挥胛18?赐?斡谧人潞酰俊?坝谒梗?岸?橄隆!?br/>
一个僧人说此功德当归微之,能为其灭宿殃,荐冥福。
白居易回说其实他是想要乘这个功德,好在以后的轮回里和微之再在这里结缘,好在来生里与微之携手再游此处。说完,他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此后,白居易一个人独活在这世上,有一天,他走在街上,猛然间听见哪家酒楼里传来有人吟唱微之的诗歌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就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听着:“新诗绝笔声名歇,旧卷生尘箧笥深。时向歌中闻一句,未容倾耳已伤心。”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关于你的讯息,都会让我痛,凡是跟你相关的人都会让我去跟他们聊,聊起他们知道的你的往事,他把元稹的挚友卢子蒙的诗翻出来,仔细地看,只因上面有一些是跟微之唱和的诗,看着这些诗,仿佛又见到了微之刺船穿过忘川,回到此间红尘岸:“早闻元九咏君诗,恨与卢君相识迟。今日逢君开旧卷,卷中多道赠微之。相看掩泪难说,别有伤心事岂知!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
隔一程山水,我与你就坐望于光阴的两岸。彼处是我们共期许的桃源,你站在落英缤纷里,不知魏晋,而我是正在行船的武陵人,我就要找到那豁然开朗的人生的洞口,我已看见光,看见你在光里,那绚烂的红霞里,你笑得纯良。
《唐宋诗醇》评此诗云:“清空一气,直从肺腑中流出,不知是血是泪,笔墨之痕俱化。”
元稹逝世后八年,某夜,白居易嘴里噙着他的名字在做梦,他梦见微之来了,同自己携手化蝶梦游在庄生梦里,醒来,白居易泪流不止,微之都已化土,而我站在红尘此岸,任人间的大雪铺满了我的头,而微之却不知道我在等他化蝶来寻:“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韦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一生里做过很多的梦,梦里铁马冰河,梦里宝马香尘,梦里火树银花,最想见的却是灯火阑珊的梦里,相约黄昏后的那人姗姗而来。
后来,一个个好友都走了,白居易茫茫然四处望,现世间只剩自己一个,悲凉地说:“故李侍郎杓直,长庆元年春薨。元相公微之,太和六(五)年秋薨。崔侍郎晦叔,太和七年夏薨。刘尚书梦得,会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执友也。二十年间,凋零共尽。唯余衰病,至今独存。因咏悲怀,题为《感旧》——
27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7)
晦叔坟荒草已陈,梦得墓湿土犹新。微之捐馆将二纪,杓直归丘二十春。
城中虽有故第宅,庭芜园废生荆榛。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空字蠹成灰尘。
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四人先去我在后,一枝蒲柳衰残身。
岂无晚岁新相识,相识面亲心不亲。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
“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穿字蠹成灰尘”,书箧中殷殷惦念的往来书信已被蠹虫蚀成灰尘,那些多年的好友亦都纷纷化骨扬灰成一冢荒丘,元稹、刘禹锡、崔玄亮、李建,他们都走了,都跟微之相聚去了,只剩我恨自己命长!这样失友之悲竟让人难堪生命之长!
白居易站在漫漫人生的道路中央,看着年轻的生命一个个先他而去。他知道,那头有一个人摆好了笔墨一直等着他,浮生所欠止一死。白居易以无涯之义,悼不驻之光阴,生死以之契阔。
846年,白居易去世,是年75岁,归葬洛阳龙门香山寺如满师塔之侧。
1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1)
韩愈&p;孟郊
……所以韩愈对孟郊,其苍然以深,而孟郊对韩愈,其心皦然以清。不如相将去,碧落窠巢深。
801年早春,汴州城,韩愈醉了,为孟郊而醉。孟郊就要走了,他不得不醉,醉了才能把自己最想说的话告诉他。
他想要告诉他,恨李白杜甫当年不相从。
恨我们同生此世却要步后尘,有也不能在一起。
你年长于我,我愿像小草依长松。
低头在你前,我愿像蛩蛩駏驉始终不离。
你不回头执意走,我的挽留就像小竹枝撞大钟。
我愿为云,你作龙,四方上下追逐你,即使有离别也常常有相逢: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
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
东野不得官,白夸龙钟。
韩子稍j黠,自惭青蒿倚长松。
低头拜东野,原得终始如駏蛩。
东野不回头,有如寸筳撞巨钟。
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
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
深的心思,在他离去之时借酒吐露,明知不能停住他的脚步,却不想他无知无觉地离去。明《逸老堂诗话》云:“人之于诗,嗜好往往不同,如韩文公读孟东野诗,有‘低头拜东野’之句。《唐史》吟退之性倔强,任气傲物,少许可,其推东野如此。”他孤高自赏,傲然一世,却在他之前,只愿做草,做足下之云。
东野知道了退之的心,看看汴河湍沸,看看春花婆娑,看看桑枝曲结,看看自己的破衣裳,最终他只为退之的心思留下轻轻的一声叹息:
不饮浊水澜,空滞此汴河。坐见绕岸水,尽为还海波。
四时不在家,弊服断线多。远客独憔悴,春英落婆娑。
汴水饶曲流,野桑无直柯。但为君子心,叹息终靡他。
退之,你醉了,写送别诗不是这么写的,要像我这样写,写别离岁岁如流水,写樱桃花下送君时,写江流曲似九回肠。你这么写,让我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千万语我也只在一声叹息里了。
我行殊未已,岁华忽然微。此行不用留我,我自如秋桐故叶下,寒露新雁飞,飞往我的南方,而后孟郊去往吴越。
而他这一去,汴州军大乱,韩愈逃往徐州。孟郊此时悲痛了,人生无常,期待怎抵得过变幻,才一转身,城就倾了,再一回头,你已不在原地。我经过的是生离,而你差点就是死别了:“会合一时哭,别离三断肠。残花不待风,春尽各飞扬。欢去收不得,悲来难自防。孤门清馆夜,独卧明月床。”
想他和他相逢于微时,一起走过岁月无常。相识的时候,登第的退之正得意,将鸿渐于天廷,始龙骧于学海,而东野却是花烧落第眼,“万物皆及时,独余不觉春。失名谁肯访,得意争相亲。”明知“直木有恬翼,静流无躁鳞。”可是身处如此喧嚣的竞技场,我怎能找到直木安栖我安静的羽翼,寻到静水平息我浮躁的鱼鳞。
韩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说些大道理,说人生不看荣华,而看贤德:“陋室有文史,高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这安慰估计让孟郊更郁闷了,他说了句:“弃置复弃置,如刀剑伤”,就黯然离开长安,去往徐州节度使那做事,看着来送行的韩愈,孟郊一想到他正是人生盛景时,而自己却是落魄之身,不能释怀地写:“共照日月影,独为愁思人。岂知鶗鴂鸣,瑶草不得春。一片两片云,千里万里身。”
此去一别,流水经年,千里万里,何时再见?走的时候,孟郊没哭,他只是伤感,哭的却是韩愈“举头看白日,泣涕下沾襟。”走的不是他,他却比东野还伤心。他们没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分别以前,两个人穷檐时见临,而如今自己甘来却不能与东野同饗,所以登第的韩愈实在高兴不起来。但是劝老友的话还是要冠冕堂皇地说的:“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子其听我,可以当所箴。”说那么多大道理,其实只是想让他早点回来:“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滛。卞和试三献,期子在秋砧。”
2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2)
孟郊则回韩愈,别再说这些话了,说得更让人难受了:“富别愁在颜,贫别愁销骨。懒磨旧铜镜,畏见新白。古树春无花,子规啼有血。离弦不堪听,一听四五绝。”转过身,孟郊又向徐州节度使表忠心说:“愿为直草木,永向君地列。愿为古琴瑟,永向君听。欲识丈夫心,曾将孤剑说。”
其实,表述一颗忠心,孟郊也是会说的,但是他比韩愈大17岁,早过了不设防的年纪,他是矜持的,尤其那些话,对失意者来说,更是要好钢用到刀刃上,他不能随便说啊。哪能像韩愈小兄弟,半生顺畅,自不知薄,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听见韩愈说了,他也不敢大声回应,但是他对他却是很好的,否则他们的友不能有23年之久,退之也不会一见而有忘形之交,只至人亡不亡。
孟郊唯一一次不矜持,是在他登科后,他高兴得很猖狂:“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韩愈曾为他写过一《荐士诗》推荐他为:“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镇浮躁。”登第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孟郊可真不像浮躁之人,只能说退之的眼光正是所谓的“人”眼里出西施啊,所以宋朝的周紫芝也说:“退之谓:‘可以镇浮躁’。恐不免过于。”
考上进士后的孟郊,与韩愈,在长安没待多久,就碰到汴州军乱,韩愈被派入汴州,孟郊送他从军,写诗写得非常慷慨激昂,大丈夫的雄心当为一剑而起:“志士感恩起,变衣非变性。亲宾改旧观,僮仆生新敬。坐作群书吟,行为孤剑咏。始知出处心,不失平生正。”他对退之,像个兄长,像个导师,而退之对他,则当是最心折的知己。此时他们的感还未深至让退之愿化身为云追逐龙踪。他们的感得到酝酿酵是799年,孟郊为韩愈而来,来到汴州客居。
此时来到汴州的孟郊也是个对前途充满信心的人,两个意气风的人在这里相见,就不会再有得意和失意巨大的隔阂,所以汴州二年相处,他们的感更深了。他们就像是高手见高手,英雄惜英雄,常常在一起粲花斗诗,一次远游,东野说一句,退之接一句:
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
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收。
驰光忽以迫,飞辔谁能留。
东野说五句,退之接五句:
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晓日生远岸,水芳缀孤舟。
村饮泊好木,野蔬拾新柔。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
人忆旧行乐,鸟吟新得俦。
灵瑟时窅窅,霠猿夜啾啾。愤涛气尚盛,恨竹泪空幽。
长怀绝无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涉献岁,归期眇凉秋。
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
东野说八句,退之接八句……两个人是诗里江湖的侠士,斗的不是剑而是诗。长长的诗斗下来,让人眼花缭乱,他们斗的是意趣,旁人看的是义。
清人赵翼的《瓯北诗话》里说:“今观诸联句诗,凡退之与东野联句,必字字争胜,不肯稍让;与他人联句,则平易近人。可知退之之于东野,实有资其相长之功。宋人疑联句诗多系韩改孟,黄山谷则谓韩何能改孟,乃孟改韩耳。此语虽未免过当,要之二人工力悉敌,实未易优劣。退之作《双鸟诗》,喻己与东野一鸣,而万物皆不敢出声。东野诗亦云:‘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居然旗鼓相当,不复谦让。至今果韩、孟并称。盖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预定声价矣。”
是的,两个高手相见,都忍不住一颗相斗之心,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之义。高手没有高手相伴,都只会是个寂寞的人。
所以,幸好,退之遇见了东野,东野遇见了退之,他们都珍惜了彼此,都呼应了彼此。“诗骨耸东野,诗涛涌退之”我是诗山,你是诗水,我们相遇,才有一曲高山流水的长歌。而其间年纪小的退之,此时更是放纵自己的感倾泻,在离别的时候把真大声地说出来,谁敢笑我,我就是想要做东野的足下之云,松下之草,跟他一起做蛩蛩駏驉。
3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3)
802年,因遭权臣谗害,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令。他在这阳山令任上,颇得人心,因其有爱于民,民生子以其姓字之。一大批青年慕名投奔韩愈门下,他与青年学子吟诗论道,诗文著作颇丰,但是,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声,韩愈的心是寂寞的,这里没有高手,只有把他奉为高手的人,所以他寂寞了,给孟郊写了一封信,跟孟郊说,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跟他在一起的原因:
《与孟东野书》
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之而听者谁欤?吾倡之而和者谁欤?无听也,倡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
和你相别多时,以我想念你的心,我知道你也一定挂念着我,可惜我们各有牵绊,不能合聚。其他人,没有人像你一样,天天相处,犹觉不够,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我说的话谁能听懂?我所吟唱的谁能相和?讲话没有人听懂,吟唱没有人相和,独自一人行走的路途上没有一个同行的朋友,没有人认同我的是非对错观念,你可知道我的心一点也不快乐!
一生唯有你是知己!夜阑静,有幸有你,与我共鸣。
韩愈在阳山想念孟郊的时候,803年孟郊任江南溧阳尉,他在这里想起与母亲分别时,母亲为他缝制衣服的身影,敌不过游子之伤,写了《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遂将母亲一起接到了溧阳奉养。他在这里时常以作诗为乐,作不出诗则不出门,故有“诗囚”之称,不事曹务,还被罚半俸,朝廷另找了个假尉代之。
此时,他在溧阳也为被贬连州的韩愈心痛,想为退之吟一诗,却只吟出行行眼泪,想为退之弹一曲,却只有悲伤剪弦:“春风朝夕起,吹绿日日深。试为连州吟,泪下不可禁。连山何连连,连天碧岑岑。哀猿哭花死,子规裂客心。兰芷结新佩,潇湘遗旧音。怨声能翦弦,坐拂零落琴。”
孟郊的不像韩愈那么奔放,一来,诗律就可冲破堤坝,只岸夹桃花生锦浪,湍湍沸沸泻进高山虚谷。孟郊的节制在诗律里,韩愈称赞孟郊写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意思是孟郊很注重艺术构思。我们从这诗也可看出,此时孟郊义汹涌,也要紧绷着压抑在诗词的精雕玉琢中,不失美感,却有矜持。
此时,就像很多次,退之安慰失意的自己一样,东野也安慰退之:“孤怀吐明月,众毁铄黄金。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如此,整日为退之吟诗,人们常常看见东野废尽公务,在池水之畔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挥琴,裴回赋诗终日:“朝亦连州吟,暮亦连州吟。连州果有信,一纸万里心。开缄白云断,明月堕衣襟。南风嘶舜管,苦竹动猿音。万里愁一色,潇湘雨滛滛。两剑忽相触,双蛟恣浮沉。斗水正回斡,倒流安可禁。空愁江海信,惊浪隔相寻。”
日日吟诗,只想得到你的回应,果然收到你的信了,一开封缄,如见你断云恋岫,如见你心如明月,落入我怀中。一看你的信,如见舜管之歌南风,我见你心怀天下,如听猿音之动苦竹,我感你未酬之哀。我和你就像张华雷焕之剑,相触即化二龙相逐,击水回流不能禁。此刻徒然愁你我惊涛相隔,一信难传也!
在溧阳的孟郊不会像汴州的韩愈为自己写一曲歌,但他还是会写诗,不要你做我足下之云,我要你做我身畔之龙,我们一起龙翔凤舞。
806年,孟郊客居长安。此时韩愈也回来了,见到孟郊的时候,韩愈委屈地对孟郊说:“自从别君来,远出遭巧谮。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他们在这短短相聚的日子里,频繁聚会,频繁斗诗,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两个人又会天涯何方。
此时,他们的诗歌已在诗歌的江湖里达到了盟主地位,而他们的关系也空前莫逆,彼此心心相印,所以斗诗一接着一。见面的时候,要记《会合联句》,同睡在一起,要做《同宿联句》,见到秋雨要接《秋雨联句》,一起看斗鸡的时候要争《斗鸡联句》,纳凉的时候要写《纳凉联句》,一起去看鹅,也要斗一曲《看鹅联句》……
4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4)
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孟联句,是六朝以来联句所无者,无篇不奇,无韵不险,无出不扼抑人,无对不抵当住,真是国手对局。”
韩愈说:“生荣今分逾,死弃昔任。”孟郊说:“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纴。”他们的在诗里,又不只在诗里,他们这一生很庆幸的就是自己是个高手,而幸运的是,还遇见了另一个高手,一起携手江湖。
清朝赵翼《瓯北诗话》说韩愈:“其赠东野诗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许。其心折东野,可谓至矣。盖昌黎本好为奇崛矞皇,而东野盘空硬语,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觉胶之投漆,相得无间,宜其倾倒之至也。”江湖之大,他只看见一人耳。
后来,孟郊被另一个官员聘请到洛阳做事,孟郊就离开了长安。韩愈在送孟郊走的时候,还是他最替孟郊难过,写下那著名的《送孟东野序》: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野,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
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敚,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文辞之于,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
世间大多事物不得其平就要鸣,草木无声,风吹动它而鸣;水没有声音,风吹荡它而鸣。水波涌起,是因为有外力激之;水流急速,是由于受到阻塞;水起来,是因为有火煮之。
钟磬本没有声音,敲击它才能鸣响。人表论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感受后才会有论,他的歌声是有思绪的,他的痛哭亦是因为有怀念。所以那些从口中出的声音,大概都是因为心有不平吧!
音乐,把郁结于内心的东西向外抒,然后选出那些善鸣的器物让它们鸣响。钟、磬、琴瑟、箫、笙、埙、鼓、木等八类乐器,是器物中善鸣的。
天的四时更迭也一样,选择那些善鸣的让他们为自己鸣响。所以利用鸟来为春天鸣,利用雷为夏天鸣,利用昆虫为秋天鸣,利用风为冬天鸣。春夏秋冬的推移,亦是因为它们必有不平的地方呵!
人也一样,其声音的精华是语。而文辞对于语,又是它的精华,所以就要选择那些善鸣者来为人间鸣响。
所以——
在唐尧、虞舜时代,贤士咎陶、能人大禹,他们是善鸣的,就用他们为这个时代鸣响。
那舜时代的音乐家夔不能用文辞来鸣,就用了乐舞《韶》来鸣。
夏王太康无道失了国,被后羿赶在了都城之外的土城安居,他的五个弟弟用《五子之歌》来鸣之,唱自己祖上大禹的功德:“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唯邦本,本固邦宁——我们的祖先大禹曾经训导子孙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只有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在殷商为其政治、军事、文化、教育等都做出卓越贡献的大臣伊尹为殷商鸣,而被尊为儒学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圣人之一周公则为周朝鸣。
等周朝衰微,孔子这些人开始鸣响,他们的论影响深远,所以书上说“上天要让孔夫子成为制作法度晓谕人民的人”。在这之后,庄子就用他那广大而不着边际的文辞来鸣。
楚国是大国,当它灭亡了,就有屈原来鸣。而臧孙辰、孟轲、荀况,则是用儒家之道来鸣。杨朱、墨翟、管仲、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班人,都是用他们的学说来鸣。
5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5)
秦朝的兴盛,有李斯鸣之。汉朝的时候,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最善于鸣的。之后的魏、晋时,鸣的人都赶不上古代,然而也未曾绝断。这个时代即使是那些善鸣的,他们出的声音清淡虚浮,他们的节奏短促急迫,他们的辞藻艳丽而悲伤,他们的志趣松懈而放肆,他们运用的辞散乱而无章法……
而唐朝之所以有这般的天下,也是因为有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能用他们的才能来为这个时代鸣响。生在他们后面的孟郊,也开始以他的诗来鸣——
“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滛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胜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
在登第之前,孟郊是个梦想没有实现的失意者,而在这之后,他还是个梦想实现后的失意者。他一生没有太大的波峰,都是在低谷中流去。他甚至都没看到退之的显赫之时,就去世了,他给退之留下的永远是一个郁郁离去的背影,要让为他心痛的退之为他出这著名的“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之悲。而他们两人在这个时代,都有不能之苦。
一年后,韩愈也分司东都,赶来洛阳,与孟郊同寓有四年之久。上次韩愈在汴州,孟郊也去往汴州,这次孟郊在东都,韩愈也来到东都。不得不说,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有有意了。
在洛阳,孟郊的母亲去世了,孟郊辞官,是年59岁。韩愈也离开洛阳,回到了长安,步步高升。孟郊一直都如他的诗:“我有赤令心,未得赤令官。终朝衡门下,忍志将筑弹。”
后来,孟郊的孩子也接连夭折了,连丧三子的孟郊非常伤心,写了一《杏殇》,说:“杏殇,花|||乳|也,霜翦而落。因悲昔婴,故作是诗。”
冻手莫弄珠,弄珠珠易飞。惊霜莫翦春,翦春无光辉。
零落小花|||乳|,斓斑昔婴衣。拾之不盈把,日暮空悲归。
地上空拾星,枝上不见花。哀哀孤老人,戚戚无子家。
岂若没水凫,不如拾巢鸦。浪鷇破便飞,风雏袅相夸。
芳婴不复生,向物空悲嗟。
应是一线泪,入此春木心。枝枝不成花,片片落翦金。
春寿何可长,霜哀亦已深。常时洗芳泉,此日洗泪襟。
儿生月不明,儿死月始光。儿月两相夺,儿命果不长。
如何此英英,亦为吊苍苍。甘为堕地尘,不为末世芳。
……空遗旧日影,怨彼小书窗。
日本的小林一茶的女儿去世的时候,一茶也这么写过:“……她遂与舜花同谢此世。到了此刻虽然明知逝水不归,落花不再返枝,但无论怎样达观,终于难以断念的,正是这恩爱的羁绊。”此后他写得一俳句,说孩子的去世如露垂芳草:
露水的世,
虽然是露水的世,
虽然是这样。
在长安的韩愈,想象着那个整日望着小书窗怀念孩子的孟郊,怕其悲痛过度,写一天命诗劝他,其序云:“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
……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
日月相噬啮,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
两个好友,一个直冲天霄,一个却如残花,低到尘埃里,渐渐萎谢。
孟郊的生命已经进入不断衰败的暮年。此刻,他很想念韩愈“前日远别离,今日生白。欲知万里,晓卧半床月。常恐百虫秋,使我芳草歇。”他跟正踌躇满志的韩愈说:“何以定交契,赠君高山石。何以保贞坚,赠君青松色。”送一块高山石,是要退之磨一片嵌岩,书千古光辉,铭万古深。
韩愈正在江汉给孟郊写回诗,说会听孟郊的一句忠:“众人尚肥华,志士多饥羸。愿君保此节,天意当察微。”这也是孟郊对知己最后的忠,而韩愈回的也是此生他们互酬的最后一诗:
6我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6)
江汉虽云广,乘舟渡无艰。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
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
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
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
倥偬年华,缱绻不忘。他们一生如高山流水,如春风芳华,月白秋露,宋人李纲《梁溪集》云:“韩豪如春风,百卉开芳林;郊穷如秋露,候虫寒自吟;韩如铿金石,中作韶濩音;郊如击土鼓,淡薄意亦深。”
而清人方世举《兰丛诗话》云:“韩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蚀,清绿斑斓;孟如海外奇楠,枯槁根株,幽香缘结。”
他们是在一起的,他们的诗相称,他们的心相依,流水成章,高山俯,高山长歌,流水瞻仰。
这是退之给东野的最后一诗,也许孟郊都无缘见到,此时有人以官职相邀孟郊出仕,孟郊携家眷前往,病死在赴任途中。
是为814年。
因孟郊没有儿子,孟郊的夫人亲自到韩愈家报丧,韩愈当即在家设了孟郊灵位,在他灵前哭祭。当孟郊的朋友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到韩愈为孟郊设的灵堂前吊唁。
之后,有人请韩愈替孟郊写墓志铭。韩愈是个写墓志铭的高手,一生为很多人写过墓志铭,有些人甚至到了请不到他写墓志铭而死不瞑目的地步。但是此刻,他却不忍为老友写这最后的一篇文章,哭说:“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
但当今世上,能为东野写这墓志铭的,除了退之,还能有谁?!
在兴元老百姓纷纷出资帮助下,孟家得以办理丧葬,而有人来跟韩愈催要墓志铭,说是不然就无法安葬死者。最终,韩愈写成《贞曜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
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
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先生讳郊,字东野。父亲孟庭玢,娶裴姓女为妻,曾任昆山县尉,他在孟郊的两个弟弟孟酆、孟郢出生后就过世了。先生六七岁时就明白事理,成年以后更加超然出众。博览群书又求精深,修身行事接近完美,气色平和让人亲近又敬畏。他写诗触目惊心,条理清晰,精雕细琢,呕心沥血,神出鬼没,层出不穷。先生专心于文学创作,而把名利之心抹杀干净,人皆汲汲追求功名,独先生一人自得余味。有人劝先生可以在功名利禄上下点功夫,他却说:“我已把功名利禄让给别人,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在先生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