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

此生遇见你已很美(全本)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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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寻花树”,我还会踏破万仞山颠,穿过峥嵘岁月,再来寻你,不让前生我们的金兰结环成空。如若我在灯火阑珊中找到你,请再许我一个来生再做襟袍。

    微之和乐天,深一生不够,来生还要再掘||岤,以宿世之再酝来生一段高山流水的歌。所以,今生之末,直到他生亦相觅,他们当要朵颐大嚼还魂草,在来生记起前世红尘的期许。

    从此,他们通信的航道恢复,又得以让鲤鱼负诗频频往来。有一天接到白居易诗的元稹,现这一诗竟然不是写给自己的,白居易写的是梦见跟去世的友人刘敦质一起游彰敬寺的事:“三千里外卧江州,十五年前哭老刘。昨夜梦中彰敬寺,死生魂魄暂同游。”里面竟然没有自己!元稹有点不太高兴,给白居易立马写了一诗回说,昨日接到诗,说你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一个人,可是却不是我,我有点不爽,可坐下来仔细想想,这不过是件小事,况且你们不过是在梦里游游而已,算了,罢了:“君诗昨日到通州,万里知君一梦刘。闲坐思量小来事,只应元是梦中游。”

    18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8)

    但写完后,仔细想想元稹还是觉得不开心,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罢了,又追写一说,就是刘敦质还活着,你也到死不能跟他一起游玩!“老来东郡复西州,行处生尘为丧刘。纵使刘君魂魄在,也应至死不同游。”

    白居易看到这诗,估计哭笑不得。有时候,做知己,还是只想做你一生的唯一啊。就像伯牙只有子期,就像微之,只想做乐天心里最特别的一个。

    元稹的家人与他会合时从长安带来了一匹白轻容和绿丝布,白轻容是一种白色无花很贵的一种薄纱,元稹舍不得用到自己身上,又给白居易送去了。白居易收到后,他的妻子帮他做成了裤子,白居易穿在身上,摸着这么好的布料,又想想穷困的元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一片苦心,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绿丝文布素轻容,珍重京华手自封。贫友远劳君寄附,病妻亲为我裁缝。裤花白似秋云薄,衫色青于春草浓。欲着却休知不称,折腰无复旧形容。”

    元稹看到白居易说他把布料裁成白裤子和绿衣衫穿上了身,很是高兴,他给乐天回诗说自己本来还担心怕送到后天凉了穿不上了,而他仿若也看到白居易穿着这身衣服绿衣飘飘骑马翩翩而来的身影:“湓城万里隔巴庸,纻薄绨轻共一封。腰带定知今瘦小,衣衫难作远裁缝。唯愁书到炎凉变,忽见诗来意绪浓。春草绿茸云色白,想君骑马好仪容。”

    乐天,我知道你瘦了,因为知道你瘦了,才没敢按以前的腰围为你裁衣。此刻我多想看见你在我明媚而忧伤的梦中打马而来,穿过丝纶阁的紫薇,穿过靖安舍的牡丹,穿过我们无常的岁月和悲喜的离合。

    而江州司马白居易则在梦中穿过千里云烟骑马回到了长安,回到他们的焕丽时代,看见那人坐在他的梦中,对着他笑晏晏:

    夜梦归长安,见我故亲友。损之在我左,顺之在我右。

    云是二月天,春风出携手。同过靖安里,下马寻元九。

    元九正独坐,见我笑开口。还指西院花,乃开北亭酒。

    如各有故,似惜欢难久。神合俄顷间,神离欠申后。

    觉来疑在侧,求索无所有。残灯影闪墙,斜月光穿牖。

    天明西北望,万里君知否?老去无见期,踟蹰搔白。

    梦里正是二月的春色,我们来到靖安里找你玩。你正独自坐着看着我笑,指指西院绽放的牡丹,跟我说:乐天,牡丹花开了,你来了。为这花开的时刻,开了一壶好酒。梦里我们突然惊醒过来,醒来忘不了梦里你笑晏晏的样子。我以为你就在我身旁,可是摸摸身侧,不过是张空床。此时残灯闪烁,月光照进窗户,我的心顿生悲凉。等到天明,迫不及待往你所在的西北方向望,万里之外,君知否?君知否?从此老去我们何日相见,可是见不到你叫我如何敢独自老去?

    两个人隔着光阴的两岸遥望着彼此,任是大雪覆盖了毛,任是裂纹爬上了望穿秋水之眼,长河千里,无以泅渡,我们只能作两岸的猿声悲啼不住。

    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难收,再是覆水难收,元稹竟收集了自己的相思泪,可是收集了又怎样,还是找不到送去的人:“西江流水到江州,闻道分成九道流。我滴两行相忆泪,遣君何处遣人求。”

    这年十二月,元稹移虢州长史,白居易移忠州刺史。第二年春天,他们各赴新任。元稹当时不知白居易也启程到忠州赴任,怕白居易寄给自己的书信跟上次一样误投通州,所以特地先写信托人带给白居易说:“万里寄书将出峡,却凭巫峡寄江州。伤心最是江头月,莫把书将上庾楼。”

    却没想到,三月顺流而下的元稹与溯流而上的白居易竟然在逝水之上相遇了!两个人之深切,经得住似水流年的蹉跎。天南地北的两只孤雁,竟然也能在浩瀚宇宙里错羽了!

    年年春天都是相思日,这年的春天竟是他们的重逢时,重逢在逝水之上,似乎上天让他们见证,世间一切都逝者如斯,唯有深是沉河之石,亘古不移,任时光蹉跎。

    19此夕此心,君知之乎(19)

    他们相遇的地方叫滟滪堆,古代又名犹豫石。秋冬水枯,它显露江心,秋冬之时,下水船可顺势而过;上水船则因水位太低,极易触礁,所以民间有谚语:“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夏季洪水暴,滟滪堆大部浸入水下,行船下水,如箭离弦,分厘之差,就会船沉人亡,所以谚语说:“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

    他们就在这块石头旁相遇了!

    当时他们正行在夷陵的江面上行舟,白居易溯流而上缓缓行,元稹顺流而下行得快,就要错船瞬息而过时,他们彼此现了对方,站在江水之上彼此隔着湍湍沸沸的江水呼唤着对方,元稹止船不住,白居易便掉转船头,顺流向元稹飞速行去。

    可以想象当时他们该有多急切,千载难逢的相逢,一个频频呼唤怕追不上,一个频频回望怕船止不住,就怕这样错过,错过三生难求的机会。这一次相见仿佛是上天的安排,在漫长的千万年时光中截取偶然的一点,让他们像大海深处两粒沙的相逢,水流转过千遍,终究到了相差一毫米的时刻!

    白居易船上还有他的弟弟白行简,本来此行白居易还想让弟弟前往通州去看望元稹,却没想三人不期而遇。他们就这么不早不晚,他按照要遇见他的时辰上路,他在要遇见他的时刻上船,一个飞流直下,一个缓缓上行,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就在自己的前方等着此生这样不可思议的重逢,而等到遇见了,未及有语,只有眼泪不自禁流下来。此后千年,世间再无这样的遇见!

    执手相望,流泪不语,此前经年,种种际遇,皆若过眼云烟,瓦解星散。有千万语要说,只恨时间短暂,元稹坚持反棹逆水送白居易继续西上。他们一起在船上渡过了一天后,还是不忍分别,在江水上来来回回相送航行,一次次举起离觞,酒兴正热时,听得岸边石间有流水之声,就舍船而上,策步入缺岸。游了一夜,看尽胜绝之景,殆旦将去。千难万难相逢的两人,千年万年难遇的美景,他们都相逢了,他们都遇到了,两个诗人怎能不以诗相诉这人间至遇得人间绝景之事。

    白居易写诗云《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沣上,十四年三月十一夜遇微之于峡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别,不尽者以诗终之,因赋七十七韵以赠,且欲记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为他年会话张本也》:

    沣水店头春尽日,送君上马谪通川。夷陵峡口明月夜,此处逢君是偶然。

    一别五年方见面,相携三宿未回船。坐从日暮唯长叹,语到天明竟未眠。

    齿蹉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生涯共寄沧江上,乡国俱抛白日边。

    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流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

    莫问龙钟恶官职,且听清脆好文篇。(微之别来有新诗数百篇,丽绝可爱)

    别来只是成诗癖,老去何曾更酒颠。各限王程须去住,重开离宴贵流连。

    黄牛渡北移征棹,白狗崖东卷别筵。(黄牛白狗皆峡中地名,即与微之遇别之所也)

    神女台云闲缭绕,使君滩水急潺湲,风凄暝色愁杨柳,月吊宵声哭杜鹃。

    万丈赤幢潭底日,一条白练峡中天。君还秦地辞炎徼,我向忠州入瘴烟。

    未死会应相见在,又知何地复何年。

    分别的时候,白居易一直站在滟滪堆边向元稹招手,而元稹频频回望,那人含泪的微笑,悲地加重了离愁,刹那间,天地只为眼前含泪的一人存在,如若不死,一定再见,再见又在何年何方呢?

    江上一别后,各自到任,彼此都心难以平静,元稹说:“唯有秋来两行泪,对君新赠远诗章。”

    819年年末,元稹枯木逢春,被召回长安进入权利中心,他抵达他一生追求的顶点,同时也陷入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为这红尘壮丽,他甘愿陷落。

    当年穆宗还在东宫做太子时,常常听到妃子们唱元稹的诗歌,一曲“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曲“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让太子早有怜才之心。等即位,有人献元稹诗百,皇帝甚为喜欢,元稹就开始了一路顺畅的加官进爵。甚至于一日之中,三次加官!

    20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0)

    第二年夏天,白居易也枯木逢春,也被召回了长安。两个朋友再次携手。

    821年大年初二,白居易和元稹随祭天的唐穆宗去南郊,当夜两人值班,漫漫时光,以诗歌相和,口吐琼音,手挥霄翰,弹毫珠零,落纸锦粲,惊了其他随行的官员,从翰林学士到兵卒小吏都来围观,大家一夜无眠,只为听高山流水的一曲斗歌。

    4年后,当元稹在浙东观察使任上为白居易和自己编撰诗文集的时候,看这些诗看到天亮,听得守门人叮叮当当的开锁声,写下关于这件事的回忆:《为乐天自勘诗集,因思顷年城南醉归,马上递唱艳曲,十余里不绝,长庆初俱以制诰侍宿南郊斋宫,夜后偶吟数十篇,两掖诸公洎翰林学士三十余人惊起就听,逮至卒吏,莫不众观。群公直至侍从行礼之时,不复聚寐,予与乐天吟哦竟亦不绝。因书于乐天卷后。越中冬夜风雨,不觉将晓,诸门互启关锁,即事成篇》——“春野醉吟十里程,斋宫潜咏万人惊。今宵不寐到明读,风雨晓闻开锁声。”

    两人相聚于长安,常常一起浴殿晓闻天语后,步廊骑马笑相随。连诗也欢快起来。元稹说:“南省郎官谁待诏?与君将向世间行。”与君将向世间行,这是多么壮阔的怀,万里山河,我与你同行!

    而白居易对指点江山没有太多的激,这一切于他都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只有儿女怀,时时在意着他的微之,于他,只有才是最真实的。所以寒食日,还在值班而不能归家的白居易很是郁闷不能跟微之一起过节,我们在同一座城,却不能住在一起,这跟当初相隔千里有什么两样啊——《中书连直寒食不归因怀元九》:“去岁清明日,南巴古郡楼。今年寒食夜,西省凤池头。并上新人直,难随旧伴游。诚知视草贵,未免对花愁。鬓茎茎日,光阴寸寸流。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

    白居易走过辉煌华丽的一扇扇宫门,排队与众官员肃穆地立在丹墀之上,看着微之步步高升,那红色的印绶明艳艳地晃着他的眼,他的心是复杂的,我还是一身青袍想去往莺谷接清尘,而微之却步步鳌山作侍臣。在这样一个稀星残月的夜里,白居易却是高楼迢递想金天,河汉昭回更怆然,夜如何其夜未央,闲花照月愁洞房。他跟微之说,微之,为什么我们不做那鸳鸯,不要这江山?鸳鸯啊!白居易真的用的是这个词!

    衙排宣政仗,门启紫宸关。彩笔停书命,花砖趁立班。

    稀星点银砾,残月堕金环。暗漏犹传水,明河渐下山。

    从东分地色,向北仰天颜。碧缕炉烟直,红垂佩尾闲。

    纶闱惭并入,翰苑忝先攀。笑我青袍故,饶君茜绶殷。

    诗仙归洞里,酒病滞人间。好去鸳鸾侣,冲天便不还。“

    此时,正要拾舠济河汉的元稹眼睛热切地盯着前方的江湖,顾不上回头看已有离去心而放慢了脚步的乐天,他跟乐天说,快点,快点跟上我,你瞧这江山如许壮丽,为何不与我一起指点激扬?”丹陛曾同立,金銮恨独攀。笔无鸿业润,袍愧紫文殷。河水通天上,瀛州接世间。谪仙名籍在,何不重来还。“

    乐天啊,仙籍亦本凡骨,灞陵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王清?

    元稹,在白居易眼前,步步登上他人生的巅峰,当他站在高高的孤峰顶上,是白居易承皇帝之命,一笔一笔写下任命的诏令:“朝散大夫、守尚书祠部郎中、知制诰、上柱国、赐绯鱼袋元稹,……凡秉笔者,莫敢与汝争能,是用命尔为中书舍人,以司诏令;尝因暇日,前席与语,语及时政,甚开朕心,是用命尔为翰林学士,以备访问;仍以章绶,宠荣其身。一日之中,三加新命……”

    他抬眼望着微之金印亸紫绶立在绝顶之上,自己已成为他眼前小小的众山,看他政务繁忙,眼光紧紧追随着皇帝,顾不得再看自己。这一两年,微之和乐天已无暇诗来诗往。所以白居易才在寒食夜里,倍感孤独,才说经春不同宿,何异在忠州?也许这比在忠州更让白居易难过,在长安,他一直都看得见微之,但微之却已顾不上看他了。

    21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1)

    而自己还要受他所托,为他所想,替他写给皇帝歌功颂德的文章,替他粉饰他被人诟病的行为,为他蒙上自己一生的污点。无论怎样,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都做了,不管这符不符合当时的舆,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才不在乎众望所归。

    当时河北叛乱,国家有分裂之势,大将裴度兵临城下平复叛乱,但《裴度传》云:“元稹为相,请上罢兵……盖欲罢度兵柄故也。”裴度终败,也许元稹为了现世安稳,但终究不符当时舆,所以元稹于史书之上便留下不光彩的一笔。而此时,白居易却代其起草《请上尊号表》,大讲皇帝英明,政治昌平,把国家无力收复河北说成是“陛下自即大位,及此二年,无巾车汗马之劳,而坐平镇、冀;无亡弓遗镞之费,而立定幽燕。以谓威灵四及,请为‘神武’。”《容斋随笔》评此文为:“君臣上下,其亦云无羞耻矣。”

    《容斋随笔》又说:“又翰林学士元稹求为宰相,恐裴度复有功大用,妨己进取,多从中沮坏之。度上表极陈其状,帝不得已解稹翰林,恩遇如故。稹怨度,欲解其兵柄,劝上罢兵。未几拜相,居易代作《谢表》,其略云:‘臣遭遇圣明,不因人进,擢居禁内,访以密谋。恩奖太深,谗谤并至。虽内省行事,无所愧心,然上黩宸聪,合当死责。’其文过饰非如此。居易二表,诚为有玷盛德。”

    此时,白居易也在步步高升,也许他也想能跟元稹真有一日比肩,他当上了客郎中知制诰,知制诰就是为皇上起草诏书诰命。唐朝的官员,三品以上为高干,服紫;五品以上相当于现在的司局级,服绯;那一日,白居易穿上了绯红色官袍,跟元稹开玩笑说:“晚遇缘才拙,先衰被病牵。那知垂白日,始是著绯年。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我朱君紫绶,犹未得差肩。”说是开玩笑,可是这句“身外名徒尔,人间事偶然”最意味深长,他早就看透这一切,只是为了能跟那人比肩而立,他才如此纡朱拖紫,他希望微之能懂,但微之能懂么?

    而后,白居易升为中书舍人,职权很大,也许就是未来的宰相,但他果真高兴么?他到这个位置待了一年,就自己请辞下杭州了。

    风云变幻的金銮殿里容不得激的元稹指点江山,元稹跟皇帝的蜜月期很短。元稹被人诬陷,说他欲遣人刺杀与自己政见不和的裴度,元稹被罢相,此时他在相位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822年,元稹被贬职出京,任同州刺史,跟上次出贬的时间一样,恰恰也是十年……

    看到好友如此状的白居易,也在长安心灰意冷,金銮殿前他见惯了大家尔虞我诈的丑态,所以才让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紫垣曹署荣华地,白郎官老丑时”。他见不得自己在这繁华地上老了还要丑态毕露,自求放弃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京官,在仕途上选择外任。微之,离开了长安,他也离开了。

    长安,我为你而来,如今我为你而去,千门万户的繁城,因为你离去,对我就只是座空城。白居易比元稹大几岁,他比元稹看人生看得更透彻,比元稹更懂得取舍,于他义无价,仕途如粪土。临走之时,他如鱼回江湖般快乐,说:“金章紫绶辞腰去,白石清泉就眼来。自得所宜还独乐,各行其志莫相咍。禽鱼出得池笼后,纵有人呼可更回。”

    在长安待得太久了,早就厌倦了这种浮华,若不是那人在,他早就弃城而去。长安没有他,如许良辰美景在我眼里不过是断井颓垣。所以,这次离开,白居易潇洒地把金章紫绶一抛,就快乐地走了:“退身江海应无有,忧国朝廷自有贤。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

    夜来携手梦同游

    822七月,白居易离京,再次踏上商山道,远赴杭州任刺史。而他又再度经桐树馆,阶前下马时,一抬头就看见昔日题在梁上的诗,顿时千愁万绪一起袭来,自叹又自嘲地写出《桐树馆重题》诗:“阶前下马时,梁上题诗处。惨澹病使君,萧疏老松树。自嗟还自哂,又向杭州去。”

    22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2)

    在同洲的元稹给白居易写诗《寄乐天二》云:“荣辱升沉影与身,世谁是旧雷陈。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山入白楼沙苑暮,潮生沧海野塘春。老逢佳景唯惆怅,两地各伤何限神。”

    当今世上难见雷义、陈重一般的真厚意,而独独有你与我荣辱升沉紧紧相随。

    元稹与白居易虽为一生知己,但在入世理想上却有不同,白居易在给元稹写信时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故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白居易是有道则仕,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但元稹却是:“修身不命,谋道不择时。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氂。”白居易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元稹却是撞到南墙也要一直撞下去,只撞个头破血流亦不顾。因为太过执著,反而少了些通达。

    823年,元稹又被调任浙东观察使,在赴任的路途上,元稹在杭州,在这个“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杭州,与白居易重逢了,此时他们已经分离了2年。

    白居易说起他们见面的场景:“阁中同直前春事,船里相逢昨日。分袂二年劳梦寐,并床三宿话平生。紫微北畔辞宫阙,沧海西头对郡城。聚散穷通何足道,醉来一曲《放歌行》。”前尘已是旧事,此时不想再说聚散,只举起这杯罍觞,以盛住你酒后崩塌的块垒。

    “并床三宿话平生”的元稹给白居易说起在上任途中,路经苏州时遇见了在江陵时期的老熟人江陵王家的酒妓杨琼,白居易听说后,默默地记下了,后来写了一酸酸的诗问元稹:“真娘墓头春草碧,心奴鬓上秋霜白。为问苏台酒席中,使君歌笑与谁同?就中犹有杨琼在,堪上东山伴谢公?”

    元稹赶紧走笔追书回白居易别瞎想啊,我们在一起不过是两人在一起谈谈天喝喝酒,顺便叹一叹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在我心中世间的一切早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们不过是名士坎坷,佳人偃蹇,相逢迟暮,未免牵呵:“我在江陵少年日,知有杨琼初唤出。腰身瘦小歌圆紧,依约年应十六七。去年十月过苏州,琼来拜问郎不识。青衫玉貌何处去?安得红旗遮头白!我语杨琼琼莫语:汝虽笑我我笑汝。汝今无复小腰身,不似江陵时好女。杨琼为我歌送酒,尔忆江陵县中否?江陵王令骨为灰,车来嫁作尚书妇。卢戡及第严涧在,其余死者十。我今贺尔亦自多,尔得老成余白(杨琼本名播,少为江陵酒妓。去年姑苏过琼叙旧,及今见乐天此篇,因走笔追书此曲)。”

    此时的白居易对元稹的感之事很是敏感,常常以这种打趣的方式有意无意提点他,后来元稹在越州,一个人寂寞时,想起17岁时曾经爱过的一个女子,就写了一诗,可惜这诗已经遗失,白居易酸酸打趣他的诗倒留了下来:“别时十七今头白,恼乱君心三十年。垂老休吟花月句,恐君更结后身缘。”

    微之啊,不要再写这些风花雪月事了,我只怕你还要留一段不了啊。毕竟就像元稹跟白居易说的来世相寻,还是后来白居易修建一座香山寺为的就是跟死去的元稹再结一段后身缘,白居易希望元稹不要忘了今生已对彼此做好了约定,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啊!

    元稹在杭州整整停留了三宿,才离开杭州,去往越州。越州,就是今天的绍兴,这是贺知章《回乡偶书》的故乡:“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越州毗邻杭州,白居易很高兴,可以跟微之同对一方江湖月,他很喜欢在如此美景里做官,而对岸还有好友与他对望:“稽山镜水欢游地,犀带金章荣贵身。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与何人。”

    但是元稹就不那么开心了,他的心不在江湖而在丹墀之上。他跟白居易说:“蹇驴瘦马尘中伴,紫绶朱衣梦里身。符竹偶因成对岸,文章虚被配为邻。湖翻白浪常看雪,火照红妆不待春。老大那能更争竞,任君投募醉乡人。”

    23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3)

    他还是不甘心,他曾经的梦只能任由自己投入醉乡,一场醉生梦死后,梦里已他生。

    临别离觞的时候,元稹跟白居易说:“莫邻境易经过,彼此分符欲奈何。垂老相逢渐难别,白头期限各无多。”

    相见总是为了另一次离别,而总有一天,我们就没有下一次了,再也没有了。

    白居易也黯然神伤:“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勿一水隔,便与千里同。富贵无人劝君酒,今宵为我尽杯中。”

    元稹心黯然地上了船,他跟白居易说,不要让玲珑唱我的诗,我的诗多数都是别君词,让人听了更不想上路了:“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明朝又向江头别,月落潮平是去时。”

    白居易一直站在岸上,看载着元稹的小船远远行去,船上远去的人回头一望再望,岸上归去的人也回头一望再望,他回到家,看着空空的厅堂,曾经那人笑晏晏还在,微之啊:“烛下尊前一分手,舟中岸上两回头。归来虚白堂中梦,合眼先应到越州。”

    当元稹一人来到西陵,眺望着夕阳照耀着的亭台楼阁,看着潮水退而复回,想想自己,乐天,此去一别,何年再见?“晚日未抛诗笔砚,夕阳空望郡楼台。与君后会知何日?不似潮头暮却回。”

    元稹到了越州,这里风景可堪酌霞,却没有故人伴我入醉,他给白居易写诗问:你能不能长对翅膀来啊:“安得故人生羽翼,飞来相伴醉如泥。”

    失意的元稹,此时倍加想念邻郡的白居易。他写诗《寄乐天》说:“闲夜思君坐到明,追寻往事倍伤。同登科后心相合,初得官时髭未生。二十年来谙世路,三千里外老江城。犹应更有前途在,知向人间何处行?”

    以前他跟白居易说:“与君将向世间行”,而现在则说“知向人间何处行”。他茫茫然望四方,已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去,只有白居易拎着酒壶穿越他人生的重重迷雾前来寻他,做他那个杏花树下的牧童,遥指着杏花村说,且让我们“醉来一曲放歌行”吧!

    白居易,已经离微之这么近了,所以他对现状已经很开心,能够这样经常给微之写写信,他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至少现在微之能有时间细细看,而不再像长安,他们之间除了皇帝的事再没有彼此的诗。所以,白居易常常给元稹写诗,然后以竹筒传之,白居易对元稹说:“白余杭白太守,落魄抛名来已久。一辞渭北故园春,再把江南新岁酒。杯前笑歌徒勉强,镜里形容渐衰朽。领郡惭当潦倒年,邻州喜得平生友。长洲草接松江岸,曲水花连镜湖口。老去还能痛饮无?春来曾作闲游否?凭莺传语报李六,倩雁将书与元九。莫嗟一日日催人,且贵一年年入手。”

    我们都应该珍惜这好时光,岁月催人老,其实老的是时间,有一种深,地老天荒。

    而后元稹又以竹筒传诗回来,如此“走笔往来盈卷轴”,他们之间的酬唱,白居易说“予与微之前后寄和诗数百篇,近代无如此之多也。”

    长庆四年(824年)穆宗仙去,元稹灰心已甚,他说:“从此不名长庆年。”此时元稹正在帮白居易编集文集,他特地把白居易的文集命名为《白氏长庆集》,他在序中云:“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当改元,长庆迄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

    元稹编这个文集的时候,读乐天的诗读了一夜,读到天亮了,听得外面风雨里门房开锁的声音,他把这景写下来:“今宵不寐到明读,风雨晓闻开锁声。”那人也在这风雨里清亮,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还有多少人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后,还在你身旁如一朵花般绽放?

    他们身边都有过很多女子,白居易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元稹亦有莺声爱娇小、锦江滑腻额眉秀,但他们彼此却把内心深处最深的感给了对方。那些女子之于他们不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微之乐天来来往往九百酬唱却都是人间自是有痴。所以杨万里读完元白长庆二集诗后,掩卷不禁要疑惑他们俩究竟是不是有私啊:“读遍元诗与白诗,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半是私。”

    24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4)

    死生契阔者三十载

    白居易在杭州待满三年,他刺史任满,便离开杭州去往苏州。白居易很喜欢杭州这座城,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大部分官俸留在了杭州的官库中,以使他的继任者可在急需时调用。

    苏州,白居易也很喜欢,元稹也很高兴。苏州越州两地相距四百里,比杭州越州邻郡稍远。但两地有运河相连,让他们的来信更是可骑鲤而来,不过可惜的是,这以后元稹写的诗很多都遗失了。

    只能从白居易的诗里,还看见他们之间裁书且附双鲤鱼,偏恨相思未相见。

    这一年年末的某夜,白居易数数白,深觉自己人生苍老,不敢再睡,把这十年以来他和微之的来来往往的诗都拿出来读了一遍,仿佛时间又倒流,他给微之写信说:“微之别久能无叹?知退书稀岂免愁!甲子百年过半后,光阴一岁欲终头。池冰晓合胶船底,楼雪晴销露瓦沟。自觉欢随日减,苏州心不及杭州。荣进虽频退亦频,与君才命不调匀。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须千里外抛身。紫垣南北厅曾对,沧海东西郡又邻。唯欠结庐嵩洛下,一时归去作闲人。白头岁暮苦相思,除却悲吟无可为。枕上从妨一夜睡,灯前读尽十年诗。龙钟校正骑驴日,憔悴通江司马时。若并如今是全活,纡朱拖紫且开眉。”

    他跟微之说,他想要归去渔舟唱晚了,只是元稹不愿一同登船。

    有时,白居易写好的诗,还没来得及传给微之,就被人们吟唱到越州:“写了吟看满卷愁,浅红笺纸小银钩。未容寄与微之去,已被人传到越州。”

    到苏州的第二年,白居易生病了,以眼病肺伤,请百日长假,九月初假满罢官,离开苏州刺史任。恰好与离和州任的刘禹锡同期北上,两人结伴归京,白居易写下一《留别微之》:“干时久与本心违,悟道深知前事非。犹厌劳形辞郡印,那将趁伴着朝衣。五千里教知足,三百篇中劝式微。少室云边伊水畔,比君较老合先归。”

    他跟元稹说,我诗信里也劝你劝太多了,还望你自己能想开,这次我就先回长安了。白居易在长安又当了几年官,于他此时,往事都已是过眼云烟,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已生彻底归去之心。白居易一直很希望元稹能跟他一起离开名利场,但元稹没有这种归去之心,白居易黯然地对元稹说,范蠡有扁舟载渡,陶潜有篮舆做伴,而我却只能独自离去:“我既无子孙,君仍毕婚娶。久为别,终拟江湖去。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你还想要在此穿紫衣,我就先披蓑衣回寒江独钓去了。

    公元828年,白居易称病离去,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定居洛阳,就像王维有他的终南山,白居易也在这里拥有一座他的香山,从此白居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牡丹醉洛阳,他为这座“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的城也疯狂。就是死,他也要死在洛阳,从此就不再问长安。

    在这里,他的视界宽大起来,他说“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身心安处为吾土,他的一颗心一直就放在洛阳了,直至去世。

    而洛阳又是元稹的故乡,所以白居易在此,相当于我在的乡就是你的原乡。我在你的原乡等你,不管你归来的路途有多遥远,在我身心安居的此处,永远有你一席坐榻,你随时可来,与我酌霞于桃花林下,也可随时离去,身后总有我目送的身影。

    独自一人待在洛阳的白居易,喝喝酒看看花,有时候想微之想得紧了,就想着去越州看看微之,一念才起,那江南的风景就历历在目,让白居易吟且成篇不能自休:“大和三年春予病免官后,忆游浙右数郡,兼思到越一访微之。故两浙之间一物以上想皆在目,吟且成篇不能自休,盈五百字,亦犹孙兴公想天台山而赋之也。”

    在白居易想着元稹的时候,唐文宗也想起了元稹,把元稹也召回了京城。

    白居易听到这个消息,打开一壶新酿的酒遥遥为微之举杯相庆。快点来啊,喝酒就差你了:“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爱向卯时谋洽乐,亦曾酉日放粗狂。醉来枕麴贫如富,身后堆金有若无。元九计程殊未到,瓮头一盏共谁尝?”

    25此夕此心,君知之乎(25)

    这诗也寄给了刘禹锡,当时已是礼部郎中的刘禹锡十分高兴,盼望早日与元稹相见,他甚至嫉妒白居易在洛阳能比自己早日见到元稹,他说:“羡君先相见,一豁平生心。”

    而当刘禹锡去世时,轮到白居易羡慕他先去见到死去的微之了,说他:“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微之地下游。”又说自己:“夜台暮齿期非远,但问前头相见无?”

    知己一个个都走了,独剩自己看苍生已倦,只盼望早日能在黄泉相聚。黄泉里,因为有一个个知己在,都成了期盼之所。

    元稹来到了洛阳,与白居易阔别重逢白头再见,白居易带着微之一起去看槿花,元稹哀叹花落,他就《和微之叹槿花》说:“朝荣殊可惜,暮落实堪嗟。若向花中比,犹应胜眼花。”他还是希望微之能看清形势,看淡名利,能与他一样放下了,天地就广了。

    但元稹还是走了,他跟乐天说:“远路事无限,相逢唯一。月色照荣辱,长安千万门。”

    万水行来遇见了你,又要千山行去,漫长远途里遇见了,千万语却来不及多说,只说一句荣辱有时,各自珍重。

    此时元稹看着两个白苍苍的人,心里陡然苍凉:“君应怪我流连久,我欲与君辞别难。白头徒侣渐稀少,明日恐君无此欢。自识君来三度别,这回白尽老髭须。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二十年里,他们已经分别太多,而此一去,只怕一生就过去了。

    白居易一时感慨万千,也《酬别微之》说:“沣头峡口钱塘岸,三别都经二十年。且喜盘骸俱健在,勿嫌髭须各播然。君归北阙朝天帝,我住东京作地仙。博望自来非弃置,承明重入莫拘牵。醉收杯杓停灯语,寒展衾裯对枕眠。犹被分司官系绊,送君不得过甘泉。”何年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