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突泉”的行馆,钟灵儿立刻很没胆地躲到壁角去。
“没用的,”燕铁木一点也不温柔地把她抓到椅子上。“你就算找个地洞
钻进去,我也会想办法把你挖出来。”
“那么凶干嘛?”她咬着下唇,努力看看有没有眼泪可以流。“我只不过
在你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轻轻?”罢了,被姑娘家一掌击出一堆血,似乎不太名誉,这件事先
不予计较。
“我之所以抓你回来,不是要跟你翻旧帐,而是治你今天所犯下的过错。”
“我犯了什么错?”钟灵儿最会装聋作哑了。
“你打劫朝廷命官,还强夺士兵财物,论罪当处死刑。”
那么重?“我哪裹有?”
“狡辩?你在桥头上的一言一行我都看见了。”
怪了,桥头上又不止她一个人,他干嘛只抓她不抓她爹?
莫非以为她年幼可欺?再不然就是意图报上回那个“老鼠冤”,哼!小
气鬼,喝海水,喝了变魔鬼!
“我在桥头上做了什么?”钟灵儿挣扎着想摆脱他的束缚,可恶他这件
衣服袖子特别长,将她像裹粽子一样,包得死紧,难过极了。“充其量我也
只不过是毁坏公物,哪有你说的那么罪大恶极?”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燕铁木袖底一抽,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你说,是你女代父过,还是要我派大队人马,将名剑山庄夷为平地,再将
你爹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你”钟灵儿猛一扬首,蓦地惊觉他足足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要多。
若单靠武力,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但是
吓!他在干嘛?钟灵儿觉得身体越来越热,是因为他狂野的拥抱,还是
他焦灼炽热的眼神?
“你你是坏人!”对,他肯定不是好东西,才会害得她心悸颤动,小
鹿乱撞。
“喔?是吗?”燕铁木索性坏人做到底,弯下腰来猛烈地亲吻她
宛如酒后般醺醺然,钟灵儿心神荡漾,脚底虚浮,欣喜交杂着迷乱恐慌,
每个毛细孔都能清晰感受到来自他体内的激流。
这也算是惩罚之一吗?
过了许久许久,人家已经不再吻她了,她却还闭着眼睛,噘着小嘴,十
足陶醉的模样。
燕铁木瞇着眼,趣味盎然地看着她的俏脸庞。
“其实你已经爱上我了,对不对?”
“哪有?”钟灵儿急着否认,但脸上的红晕依旧久久不散。“我只是
只是”
“只是如何?”燕铁木俯视着她,双颊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你你先放开我,我再告诉你。”开玩笑,赵信长的众兄长们,以及
陆孟祥的后人她都还没机会去诱拐他们呢,怎么可以那么快就承认被他掳获
芳心?
“休想。”燕铁木反而让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恣意地浸滛在她如出谷幽
兰般香郁的体香之中。
哇!他的怀抱真是温暖而舒适,钟灵儿再次陶醉得不省人事。
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潮这边逼近。
燕铁木身形微动,钟瑟儿却执意趴在他身上。
“也许是”
“砰!”一声,一名满脸血污的女子,衣衫褴褛地窜了进来,什么话都来
不及说,先是两膝着地,才气喘吁吁地说道:“将军,救我。”然后抚胸叩首,
叽哩咕噜说了一长串的蒙古话。
钟灵儿没惨过外语学分,当然“莫宰羊”她在说些什么。
燕铁木的出生背景,尽管汉蒙未辨,但他自小在蒙人的家庭长大,自是
听得十分清楚。
正想多问她几句,却忽闻后边十几个人吆喝着追过来,说的亦是蒙古话,
钟灵儿依旧听不懂。
燕铁木先将钟灵儿藏在身后,继之扶起那名女子,“站起来好说话。”
“燕铁木,把人给我放出来。”居间走在前头的是一个着绛红长袍,狼皮
帽子,偏袖统靴,提着亮晃晃长刀的蒙古男子。
燕铁木举目轻蔑地一瞄,见是元世袓的外甥多尔济。这人平日游手好闲,
不学无术,只会仗着他姨丈的权势,渔肉百姓,拈花惹草。
虽然他一向好话不说,坏事做绝,但对燕铁木却总是敬而远之,因为他
知道燕铁木不好惹,谁惹了他谁倒霉。
今日为了一名女子,居然敢闹到这儿来,若非他头壳坏去,就是该名女
子身分特殊。
“这裹是圣上赐给我的寝宫,你胆敢擅自闯入,还不快快俯首请罪。”
多尔济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凶狠地瞪了燕铁木一眼,“我堂堂一个
皇亲国戚,岂有向你请罪的道理?那个女的是王府的逃奴,你再不将她交出
来,休怪我用强的。”
强?放眼蒙古各部,有几个将军强得过燕铁木?
那么不具威胁性的恐吓词,不仅燕铁木的侍卫觉得滑稽,连他自己的随
从都捂着嘴在偷笑。
燕铁木转头问那女子:“你真是王府的逃奴?”
“不,我不是逃奴,是赵侍郎他”
“住口!”多尔济拔出长刀。
“你才给我住口!”燕铁木端起桌上的茶杯,铿一声,把他的长刀击成两
段,吓得多尔济呆立在当场。
钟灵儿也惊骇不已。
天呀!原来他武功好得不象样,难怪那么嚣张,硬要人家嫁给他当老婆。
哼!j子!
不过,往好的一面想,如果他背弃明投暗,跟她一起出草作案,肯定是
打遍天下无敌手,只要狠捞个一年半载,她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住华宫,
坐大车,躺得太累了,还可以找人捶背兼抓痒。
幸褔吗?很美满。
唉!越想越得意,有点迫不及待想嫁给他哩!
“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燕铁木怒声道。
钟灵儿听他大声一喝,才回神面对现实。
“赵侍郎他抢亲不成,竟然杀了我父母。”
“你胡说!看我杀了你。”
“住手!”燕铁木难以置信地望着多尔济,“你果真杀人?”
多尔济起初还略有犹豫,但随即狞笑道:“怎么?想抓拿凶手?没错,
不仅她父母,连她的未婚夫也是我找人处决的,你又能奈我何?”
“来人啊!给我拿下!”
“是!”门外的士兵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燕铁木一声令下,立即蜂拥
而上。
多尔济毫不畏惧,自胸中掏出一面金牌,亮在众人面前。“这是圣上御
赐的,谁敢上前,就犯了欺君之罪。”
大伙一愕,不约而同地转向燕铁木。
只见燕铁木冷冷一笑,抽出身旁士兵的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削去
了多尔济举着金牌的两根手指头,并将那只金牌以掌风送至屋梁上端放着。
多尔济连痛都没叫出声,只僵直地凝望着燕铁木。
“给我拿下,交由刑部处理。”
“你你你敢!”
“带走!”
“是!”众士兵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绳索,将多尔济和他的随从一个个捆
绑起来,带往刑部衙门,等候发落。
“燕铁木,我不会放过你的。”多尔济犹作困兽之斗。
等所有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以后,钟灵儿才忧心忡忡地问:“那人是谁呀?
你这么做,不会惹祸上身吧?”她已经颇有意愿要和燕铁木做一对浪迹天涯
的侠盗情侣,少不得要为自己的前途打算打算。
假使那人只是个小瘪三,自然是无所谓,但万一真如他所言是皇亲国戚,
那岂不是要大祸临头?与其嫁给一名无法“拗”很久的大将军,还不如回头
去找陆孟祥的后人,好在他长得也很帅。
咦?这种想法似乎不太符合中国的传统美德哦?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丈夫岂可因为怕事就见死不救。”
“燕将军果然义勇过人,器宇轩昂。”那名女子抹去脸上的污血,露出一
脸清丽可人的样子。“喀尔喀秀梅钦佩之至。”
“你?你是喀尔喀分部汗主的女儿,秀梅格格?”
“正是。”
喀尔喀是蒙古众多分部中,比较小的一支。其汗主阿图汗在征宋时死于
沙场,由秀梅的父亲继位,没想到才几年的光景,居然丧生在多尔济那个浑
球手中,真是大大的不幸。
“那你怎么会跟多尔济牵上关系呢?”
“因为”钟灵儿一直没说话的机会,憋得好难过,急着抢白道:“在
一次不算太偶然的机会,她和多尔济碰了头,那个王八羔子觊觎她的美色,
就用计先害了她未婚夫,再做了她爹娘,然后又把她强行带进王府,可惜通
婚不成,让她给逃了出来啦。”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秀梅格格不太友善地问道。
“用膝盖猜的。”钟灵儿对她也没好感。那么巧?从多尔济王府到燕铁木
的寝宫,少说七、八十里路,她哪儿不好去,偏选中他的卧房窜进来,岂能
不留人疑窦?
“你”秀梅格格立时目露杀气。
“怎样?很佩服我的神机妙算吧?”哼!这么老套又没创意的情节,只
要读过章回小说的人都可以猜得出来。
“灵儿!”燕铁木示意她别再胡闹。
“不说就不说,我回去了。”
“不许走。”燕铁木纵身挡在她面前,单手扣住她的皓腕,“没我的允许,
你哪儿都不准去。”好不容易才把她逮回来,怎可就放她走?
钟灵儿闻言,俏脸立刻黯沉下来。
不让她走,难道要她跟秀梅格格玩抢新郎的游戏?瞧她,瞪得一双眼珠
子都快掉下来了,钟灵儿估量,自己要是再不晓头,肯定会被她射出来的冷
箭弄得遍体鳞伤。
果然,钟灵儿还没表示意见,她已经开口道:
“燕将军,求你顾念与家父昔日的交情,助小女子一臂之力。”
“那是当然。”燕铁木道:“格格大可放心回去,待燕某人进殿禀告大汗,
势必会给你一个公平的裁决。”
“可是我不敢回去呀!”秀梅格格一低头马上挤出两行斗大的泪珠。“多
尔济的爪牙遍布京师,我只怕出不了宫门,即已惨遭毒手。”
“放心,我派左千总率领侍卫队护送你回去。”
“没有用的,我的家园早让多尔济给霸占了。”
“我叫左千总帮你夺回来。”
“家中的奴仆只怕也让多尔济收买了。”
“换一批就是。”
“可是”
这可是?横竖转来转去她就是不肯回去,用通俗一点的话解释,即为
赖上燕铁木了。
“可是她觉得你的房间比较舒适、床铺比较温暖,她想在这儿借宿一宵,
可能的话,长住下来她也不介意,我说的对不对啊?”
“我”秀梅格格期期文文地,“如果燕将军大发慈悲,那”
“很抱歉,”钟灵儿的坏毛病又犯了,没人跟她争的时候,她就三心二意,
看着盘裹望着锅底;一旦有人伺机“参一脚”,她马上充满危机意识,暗下
决心拚到底。“燕将军已经把这个房间转租给我了。”
“转租?”没听过燕铁木有那么爱钱,连房间都可以出租图利?
秀梅格格回头瞟向他。“燕将军,她所言是否属实?”
燕铁木明知钟灵儿全是瞎掰一通,居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秀梅格格莫名地燃起一把妒火,直指钟灵儿,“你究竟是什么人?胆敢
到将军府来撒野?”
哟!挺儿的嘛,跟方才示弱乞怜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钟灵儿仍是一径地嘻皮笑脸,“想知道我是谁啊?那你得立正站好,以
免被我的顶顶大名吓得四肢发软,口吐白沫。我就是”
“启禀将军,”左千总神色仓皇地闯进来,“圣上传令,要将军立刻往威
武殿。”
燕铁木一凛,问:“可是多尔济在圣上面前编派是非?”
“是的,皇上和娘娘都非常震怒,要将军务必将秀梅格格带至殿上,和
赵侍郎对质。”赵是多尔济的国姓,侍郎则是他受封的官职。
“娘娘也在?”代志大条了。娘娘是多尔济的姑妈,必然不可能主持公
道,依法惩处多尔济。
燕铁木和秀梅格格都明白事态严重,只钟灵儿傻呼呼的,不了解他们干
嘛愁眉深锁。
“快去啊,你们那个皇帝不是很信任你吗?赶快去跟他把话说清楚,然
后把多尔济关起来,秀梅格格才好安心回家呀。”
“我不去。”秀梅格格不知何时缩到壁角去了,“我我要回家,宫中
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喂!有没搞错?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临到紧要关头你怎么可以抽腿不
管呢?”钟灵儿最瞧不起这种“没肩膀”的人。
“这削去多尔济两根手指头的是是燕将军,与我无关。”
“格格你太过份了。”连左千总都听不下去。
难怪蒙古人外号叫“蛮子”,的确翻脸比翻书还要快,乱不够意思的。
“无所谓,”燕铁木不愧是虎将,丝毫无畏惧之色。“秀梅格格请回吧,
燕某人一个人前往威武殿便是。”
“如此我我就先告辞了。”咦?她刚才不是被打得浑身带伤,怎
么这会儿举步那么轻盈,一转眼就不见踪迹了?
待秀梅格格走后,燕铁木才神情凝重地问钟灵儿:“你是先回名剑山庄
避祸呢?还是在这儿等我回来?”
“都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见你们的皇帝。”她压根不想承认那个蛮子皇
帝。
“为什么?那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谁说它好玩来着?”钟灵儿很够义气的说:“人家秀梅姑娘脚底抹
油溜啦,你一个人就是说破了嘴也没人会相信你,我不去帮你作证还能
怎么样?”
“但我如何向圣上介绍你呢?”
“就说我是秀梅格格不就得了。”她以为见皇帝跟见她老爹一样没什么大
不了。
“圣上与娘娘岂会相信?”
“他们见过秀梅格格?”
除了多尔济,谁见过秀梅格格?
“所以说啰,只要咱们一口咬定我就是秀梅格格,即使多尔济扯破喉咙,
也未必有人肯相信。”
问题是,人家秀梅格格会说蒙古话,你会吗?
第三章
燕铁木原本说什么也不肯让钟灵儿冒险去见皇上和娘娘,但抵不过她的
歪缠滥打,只好勉为其难,带她到威武殿参观兼旅游。
“赫!你们的皇帝可真享受,占领我们的国土,还好意思把皇宫盖这么
大。”钟灵儿一路上肆无忌惮的胡乱批评。
“什么叫你们的皇帝?”燕铁木趁她还没在元世袓面前胡言乱语,惹来
杀身之祸之前,先对她晓以大义,“常言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莫非你
们汉人输不起?”
“乱讲!”钟灵儿的种族优越感,一下子被他全抹光了,“我们不是输不
起,只懒得跟你们争,谁像你们那么野蛮,动不动就爱杀人。”
“我杀人让你瞧见啦。”
钟灵儿秀眉微扬,“但是你砍人家手指头。”
“喂!”若不是威武殿已经到了,燕铁木真想给她一顿“粗饱”。
“待会儿见了皇上跟娘娘,记着要”
“知道啦!”钟灵儿嘟起小嘴,率先踏进威武殿。
吓!好大的宫殿。各色彩帐花帘张挂得富丽堂皇,美不胜收。
钟灵儿东张西望看得眼花撩乱,竟没注意到大殿中央坐了一对“老夫老
妻”,旁边站着一个龇牙咧嘴,满脸横肉的丑男人多尔济。
“你就是秀梅格格?”老太太先开口,并且拿眼上上下下打量钟灵儿。
“没错,我就是”
“放肆!”燕铁木低声道:“见了皇上、娘娘还不下跪。”
哟!皇上、娘娘也会老噢?该死的赵信长,竟然骗她皇帝是老天爷的儿
子,所以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不显老,永远都是风姿俊朗的大帅哥,害她不
惜冒着生命的危险到威武殿来,看看元世袓有没有比燕铁木潇洒,孰料
这下亏大了,那皇帝长得比她爹还不上相,他老婆就更抱歉了,外加那
个贼秃子哎!早知道留在燕铁木房裹睡大头觉多好。
“臣女阿圜秀梅,叩见皇上、娘娘。”可不可以不跪啊?堂堂大宋的子民,
向个番邦蛮子下跪,是很跌股的耶!
钟灵儿用余光征询燕铁木的意见,他即刻拋了一个很坚持的眼神给她。
没撤,跪就跪,就当是清明扫墓拜拜好了。
“启禀皇上、娘娘,她说谎,她根本不是秀梅格格。”多尔济虽然常常走
不知路,但眼睛并没有被蛤肉糊到,马上瞧出钟灵儿是迷路的羔羊,呃
不,是代罪羔羊。
燕铁木急着想为她辩解,见她不慌不忙,开始抖动双肩,低低饮泣。
美丽的女人通常不需要浪费太多言词,只要把自己弄得梨花带泪,楚楚
可怜,就很容易让人同情心泉涌淋漓,这点小小手段,钟灵儿很幼齿的时候
就已经耍得十分纯熟了。
“你不要太过伤心,有任何委屈尽管说出来,朕一定会替你作主,讨回
公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老英雄也是一样,元世袓毕竟年轻过,何况当皇
帝的泰半都有些色色的,加上他身旁的娘娘又老得那么彻底,理所当然对钟
灵儿另眼相看喽。
“谢皇上隆恩,但只怕如今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帮臣女讨回公道
了。”她每说一句就哽咽一声,非常有技巧地将现场气氛营造得非常感人。
“怎么?”娘娘不悦的问:“你认为皇上没有能力替你作主?”所谓吃醋
不分年龄,嫉妒无关老少。那娘娘原想为她掬一把同情的泪水,但是一见到
她连哭都娇柔动人,硬是给气得变成铁石心肠。
“除非皇上能够起死回生,否则又如何能教臣女的爹娘于黄泉路上?”
“什么?”龙颜忽尔大怒,“你把阿图汗杀了?”
“我”多尔济吓得六神无主,频频向他姑妈使眼色,“她她根本
就不是阿图秀梅。我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杀了她的父母?”
“没错,你杀的不是我爹娘,是我姨妈跟姨丈,还有我仅仅两岁的小表
弟。”最后这一句是说给娘娘听的。
女人,特别是生过孩子的女人,最同情的就是小孩,因为她们最清楚怀
胎十月,含辛茹苦是如何地艰难。
“阿济!你真的连一个两岁的娃儿也下毒手?”
“哪有?阿图汗根本没生儿子。”多尔济急出满头大汗,“那天晚上我潜
入他府邸的时候,我”
“哪天晚上?”
“就是”完了,三两句就让钟灵儿给套出内情。
“就是他杀了我姨丈全家的那个晚上。”钟灵儿将低低饮泣顷刻换成嚎啕
大哭。
“哪有全家?”多尔济恶人没胆也没脑袋,稍被钟灵儿一激就绪结巴巴,
“只不过是你”
“是什么?”皇后娘娘快要脑中风了,她尽管醋劲大,心地仍是颇善良。
方才多尔济趁燕铁木他们还没来之前跟她大嚼舌根,说是阿图秀梅倒追他,
害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不得已骂了她两句,她就老羞成怒,找了燕铁木
来为她出气,还削了他两根手指头,害他很没脸。
皇后娘娘是他亲姑妈,他没脸她当然也跟着不名誉,于是乎怒气冲冲的
拖着皇上到威武殿,打算好好惩治燕铁木一番。
然而,当她一瞥见钟灵儿的模样,就知道她侄子是个“白贼七”。此水
灵秀致的大美人,甭说倒追了,只怕连正眼都懒得看多尔济一眼,她会白痴
到去倒追他?倒追燕铁木还差不多。
撒点小谎也就算,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妄为,连人家的父母都不放过,简
直是罪不可恕。
还有她小弟,才两岁!可恶,太可恶了。
“姑妈!”这样叫比较亲。多尔济忙跪地求饶,“我知道错了,但侄儿绝
对没有杀她表弟。”
“这么说,你是承认杀了她姨丈跟姨妈啰?”
“我应该没有。”多尔济决定来个死不承认,看谁能拿他怎么样?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应该没有?”皇帝老爷气得头顶都快冒
烟了。
“因因为那天晚上,我偷偷潜入她家,想跟她约会。”
“跟谁约会?”
“呃她她表姊。”
娘没见过阿图秀梅,不清楚她长得是圆是扁,暂时相信多尔济好了。
“然后呢?”
“然后她,她死缠着我不放,拉拉扯扯之际就惊动了她父母,他们
大声叫嚷,又惊醒了她弟弟”哎!她不是没弟弟吗?到底有没有?被钟
灵儿一扰和,多尔济的脑浆都变豆腐了。
“你方才不是说阿图汗没子?”
“是没儿子,那是呃他隔壁家的小孩。”
隔壁?三更半夜有人会把自家的小孩放到阿圆汗王府睡觉,你骗鬼?!
不仅皇后娘娘跟皇上,连左右举着扇子的宫女也端着鄙视的死鱼眼瞄
他。
什么人嘛,扯谎的水平那么差,亏他还是皇亲国戚,真是窝囊。
多尔济没发现大伙已经开始“结面腔”了,还大言不惭的说:“后来我
只听到有人落水,至于是谁,侄儿可就不清楚了。”
“既然如此,为何秀梅格格会跑到燕将军寝宫去喊救命?”
这个问题钟灵儿也想知道。
“因为因为她要燕铁木为她作媒,好如愿以偿的嫁给我。”
“什么?”钟灵儿险险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你这人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凭我表姊,她是如此美艳动人、秀外慧中、娇俏可爱、温柔闲淑”
唉,一口气扯这么一大串言不由衷的话,先给自己半刻钟,忏悔一下下。
好,忏悔完毕,继续,“她岂会看上你尖嘴猴腮、小头锐面、花龟人格
的长短货?”
“什么叫长短货?”皇后娘娘也真是的,骂人的话听不懂也就算了,竟
还重新问一次,不摆明了叫多尔济难看嘛!
“长短货就是指长的不长,该短的不短。”喔开黄腔。
多尔济一张马脸涨得跟酱菜差不多红。
“我哪儿哪儿长不长,短短不短?”根本是人身攻击嘛。
连燕铁木都端着尴尬的眼神求钟灵儿不要损人太甚。
“你左手比右手长,右脚比左脚短还敢否认?”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害大伙无缘无故捏一把冷汗。
“哪裹有?我”多尔济当场就把四肢拿出来,证明他一切正常。
“好了,咱们现在不研究你的长短问题,先讨论你该入什么罪。”皇上到
底是皇上,果然比较懂得当务之急。“依你夜闯王府,诱拐格格,杀害阿图
汗跟他隔壁家的小孩”他顿了顿,柔声问钟灵儿,“除此之外,他还做
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呃”应该没有“漏沟”的呢?
燕铁木蓦地想起,阿图秀梅提过,她的未婚夫也遭到多尔济的毒手,“还
有”
“没有了。”钟灵儿迅即截去燕铁木的话,“剩下的臣女自认倒霉就是。”
“你?”燕铁木被她弄胡涂了。
“剩下的?”要判刑就一起判,哪有留个剩下的道理?她越是不说,皇
上越是要问:“朕要你从实禀告。”
“其实也没什么啦!”钟灵儿道:“他只是把我表姊的未婚夫迭给她的一
万两金子给给抢了。”
“你含血喷人!”多尔济索性撞墙算了,“那个穷酸书生,拢总不过一间
破房子,一堆烂书和一只小狗,他能有一万两黄金让我偷?”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钟灵儿很悲情的说:“反正你是皇亲国戚,我怎
么样也争不过你。今天若非皇上问起,我是连提也不敢提的。”说完,她还
意犹未尽的加了句,“你杀人都不当一回事了,抢钱算什么?”
够狠。此话一撂下,皇帝老爷即使不肯管,也拉不下这个脸。
“一万两是吧?哀家替他还给你就是。”皇后娘娘比她老公更爱面子,迫
不及待的差遣随侍公公到帐房取来十张千两黄金的银票交予钟灵儿。
嘿嘿嘿!三言两语赚大钱,全天下没有比这更好揩油的门路了。
钟灵儿接过银票,抢先在多尔济尚未口吐白沫、七孔流血以示抗议,仓
卒塞进怀中。
一不小心,眼尾扫到燕铁木,糟糕他在瞪我耶!
理他的,小财不赚良心不安,大财不赚天理不容。
咦?这句成语是谁说的?嗯下次再告诉你。
“至于多尔济所犯下的行凶罪行,朕自当交予刑部,严加查办,现在你
呃你叫什么名字?”象话吗?弄了大半天,名字都没问出来,就先洒出
一万两黄金,想当凯子也不是这样。
“臣女叫阿图灵儿。”真能掰。
“灵儿!好名字。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好好安葬你的姨父、姨母和表弟,
并代朕劝劝你表姊,要她节哀顺变。”
“叩谢皇上。”赫!脚都麻了,不过若为黄金故,磕头也可以。
钟灵儿相信多尔济的双眼一定火力四射,企图将她万箭穿心。是以她低
首垂肩,怎么也不敢抬头望向他所站的位置。
行经燕铁木身旁时,她低声问:“你不走吗?”
“我!”
“铁木,你留下。”皇后娘娘很故意地提高嗓门,“凤凰公主在碧娥官等
你练剑呢。”
燕铁木微愕,“凤凰公主习武的课程是每月的初六到二十,今日才初二,
何以”原来他还兼皇家的武术教练。
“那有什么要紧呢?以前你们不也常约了一起郊游狩猎,吟诗作对?”
好家伙?泡马子还排好初一、十五,标准的花心大萝卜。
钟灵儿气愤地步出威武殿,可要死不死地,居然还听到他们最后的对话。
“不如哀家选个黄道吉日,让你们早日成亲。”
“我”拒绝啊!平常不是很神勇,说个“不”字有那么难吗?
皇后娘娘见钟灵儿去得远了,乃放低声量:“跪安吧。”
“是,圣上万岁,娘娘千岁。”大笨牛,这两句又干嘛说那么大声。
钟灵儿当他是同意了,一时热血直窜脑门,身子跟着换句话说,彷佛魂
不附体。
怎么了,人家娶老婆关她什么事?难不成她已然芳心暗许,爱上燕铁木?
吓!脸颊又红又胀,眼眶溢出晶莹的泪珠。向来只有她把别人整哭,而
今儿个竟为了一名调戏她又觊觎她美色的臭男人流泪。
啊?!他是因为觊觎她的美色而
要不然呢?人家以前又不认识你,绝不会为了品性高尚、敦亲睦邻的理
由才诳称要娶你吧。
钟灵儿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就越急着回去找赵信长,起码她还有一堆“据
说”英俊潇洒的哥哥们。
※※※
早先钟灵儿打好的如意算盘是,瞒住阿图秀梅未婚夫被杀的真相,好向
元世袓污来一大笔钱,让她回名剑山庄布施兼赈灾。
等事情办完,再跑一趟阿图王爷府“假传圣旨”,帮阿图秀梅找个丈夫
嫁掉了事,以免她老是垂涎燕铁木,害她乱没安全感的。
孰料,半路杀出个凤凰公主,害她不能人财两得,还浪费了好多泪水。
现今连轻功都忘记如何施展,以至走得气喘吁吁,两脚酸痛。
“灵儿,你总算回来。”钟天恨喜孜孜地迎将出来,“听说你直闯将军府,
又大闹金陵殿,想必狠狠捞了一笔吧?”
“你不先问问我好不好?有没有让人欺负?”
父亲是这样当的啊?太叫人寒心了。
钟天恨仍是一劲地眉开眼笑,“你哪次打外头回来不是蓬头垢面,衣衫
褴褛?说嘛,这次是不是削海了?”
哼!是谁说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叫他来当这老头子的儿女试试看。
钟灵儿切齿一笑,“一万两黄金。”
“赫!”钟天恨忙乱地抚住心口,怕心脏一不留神,蹦了出来,“你你你,
那那那,钱钱钱,呢呢呢?”
“没啦!”看谁狠?钟灵儿决心让她父亲尝一尝心碎的滋味。“我送到镇
上的接济所,一人发三两纹银,不到一个早上就全发完啦。”
钟天根面色白得跟黑白无常似的,两拳头握得溢出汁来,只差没愤而将
他女儿的脖子扭下来。
“我算是白养了你十几年,也白教了你十几年的书。孟子曰:有钱先给
父亲花。忘了吗?”
孟子几时变得那么没格调?
“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以为必须把别人的父亲当成我自己的爹
一样孝敬,所以我那么做并没有违背圣贤的意思啊。”
“胡说!人有亲疏远近之分,你那么做根本是无文无若无智能。”
“才不呢,子曰:四海之内皆兄弟。我这是和平、奋斗、救大伙的博爱
精神。”
完了,先圣宿儒到了他们父女嘴裹都变成了搞笑专家了。
“孔子说的不算数,孟子说的比较有道理。”
“可是孔子是孟子的师公耶。”
“师公又怎样,年纪越大越胡涂。”
“所以同理可证,我比你有学问。”
“死丫头!”做父亲的就这点占便宜,辩输了就干脆用骂的,敢顶嘴就再
赏两巴掌,谁叫你活该倒霉生做他女儿?
钟灵儿虽明知她爹素来没有暴力倾向,也不可能把她骂得多难听,毕竟
名剑山庄大半的开销是靠她“打土匪劫蒙古军”弄回来的,但她却不想再跟
他抬杠了,因为她好累,心裹头比全身筋骨还要累。
哎!一不小心又想起燕铁木那个登徒子,真要命!
“你把银子全花光了,我怎么去请大夫呢?”钟天恨口气突然变软,一
屁股坐在松树下的大石上,沮丧地折着树枝。
“请大夫做什么?”钟灵儿依势坐在他爹旁边,“赵信长伤还没好?昨儿
个从蒙古军那儿擒来的财物你都弄哪裹去啦?”
“不是赵信长,更别提那匹财物,那哪是财物,除了七、八箱重死人的
书籍之外,就是一些衣服鞋袜,当铺都不肯要呢,害我白费力气又倒霉透顶
的惹上一身麻烦。”钟天恨火大捡了一块石头,啪一声,捏得粉碎。
“你学会寒阴掌啦?”钟灵儿忙抓住她爹的臂膀,“喔?你藏私,学会了
武林绝学却不肯教我,看我到娘坟上告你的状。”
“傻蛋!”动不动就嚷着到她娘坟上告状,真以为他会怕一个死不,
她娘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她没死,她永远活在他的心灵深处,与他精神长存。
钟灵儿太了解她爹对她娘的感情了,是以三不五时就抬出她娘来恐吓她
爹。
唉!生女若此,失复何言?
“看清楚,这是极阳拳,六年前就教过你了,到现在连名字都记不住,
难怪三两下就被燕铁木那个家伙抓回将军府,我这张老脸都让你去光了。”
“是哦!”她这时才隐约、依悉回忆起“好嘛!算我错怪你了。你怎
么知道我被燕铁木逮去了?”她记得昨天在吊桥上,她爹忙着扛箱子,浑然
没有察觉她身陷险境,惨遭惨这个字好象不太适合哦!
“你以为爹是做什么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陷入困境还袖手旁
观?”他很自负的把下巴抬头比钟灵儿的额还要高三寸。“若非多尔济那王
八羔子进来搅和,爹早把你救回名剑山庄了。”是吗?你的武功有燕铁木那
么好?
可,钟灵儿关心的只是这个。
“你你都瞧见啦?”包括他亲我的那一段?
“那当然,”钟天恨不知道她干嘛紧张巴啦的,“多尔济根本不是燕铁木
的对手,还敢跟他斗,活该叫他削去了两根手指头。”
“不是那一段,再前面一点。”
“什么?”
“呃我是说,你到了多久,那多尔济才冲进来?”真是此地无
银三百两,愈问愈心虚。
“我一到他就冲进去啦?怎么?我是不是错过了”
“没瞧见就好,”钟灵儿大口地吁着气。
“没瞧见什么?”钟天恨原本不觉得有何不对劲,但看他女儿闪烁着双
眸,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料想内情肯定不单纯。“是不是燕铁木施展了
盖世武功被你偷学去?”父女之间居然尔虞我诈,大玩猜谜游戏。
钟灵儿很慎重地思索着,燕铁木的怀抱厚实而温暖,他的吻缠绵而今人
心神荡漾,至今仍是余韵犹存,这功力算不算是盖世武功?
也许每个帅哥的吻拥都是如此令人销魂,对,等她跟别人打过“啵”以
后,再重新评估他的功力究竟有多深。
“其实也还好啦,”钟灵儿怕继续扯下去会露出马脚,她爹纵然没禁止过
她交男朋友,但是也没鼓励过她谈恋爱,因此,还是保留一点比较安全。“对
了,爹,你刚刚说要找大夫,到底是谁病啦?”
“就是陆孟祥的儿子陆元辅嘛。”提起这人,钟天恨就忍不住燃起一把火
柱。“昨天你被燕铁木抱走以后”
“是逮捕不是抱。”说得那么白,羞死人了。
“逮捕人犯动作有那么亲密的?砍柴的阿水伯说他抱着你还不断送秋
波,而你也接收得好开心。”
“没有啦!”钟灵儿又是用膀又是扯衣袖,羞得脸宛如七月的苹果。
钟天恨只用左眼瞥向她,就心知肚明了。什么态度,当年她娘跟他打得
火热时也没扭成这样,骗他老了不中用了?
好理加在燕铁木人品、相貌、武功修为都是上上之选,让他吃点豆腐也
不算亏太多,否则嗯哼,不收他一点遮羞费他就不姓钟。
“有没有你自己心裹有数,暂时不和你计较。我请大夫去了。”
“你不是说你没钱?何况陆元辅病了干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