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父亲的家族人口多而底子薄,祖上的房子正遭遇拆迁分房,这样一块“肥肉”让几门亲戚闹得不可开交。人人都以为他们是来分一杯羹的,因此没有人欢迎他们的到来。
父亲不愿搅进复杂的家族房产风波,便领着妻子儿子租了棚户区的小平房,找到几份没有劳保的临时工先干着。
父亲当时打两份工,早上给临近小区的物业公司做电工,晚上则做保安,收入可应付家庭支出,还可节余一些存着让他上大学。父亲工作认真,活儿又干得出色,物业公司有意聘他做正式工,薪水有的加不算,劳保都有了着落。
那天父亲很高兴,说回到家乡终于有了正式落户的感觉。潘以伦炒了一盘花生米、一盘韭菜炒鸡蛋给父亲下酒,他们爷儿俩坐在门口乘着凉,高高兴兴说着话。父亲要他“自强”,长叹自己蹉跎了好时光,才会像如今这样累。
满目都是遗憾。
父亲赞他人是聪明的,男孩子烧菜手艺都能这么好。潘以伦笑笑,他做菜的手艺确实不错。以前在安徽的时候,父母下田干活儿,他就跟着邻居大妈学做饭烧菜,给父母留中饭,渐渐也就熟能生巧了。
他一直觉得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不过父亲说,要上好的大学,就要回老家。他们便回到父亲的老家,他不知道这是悲剧的开始。
父亲出事的柏油路,如今开挖了地铁站,连路都找不到了。可那上面留下的暗红的血迹,永远涂在了他心里。
他知道父亲不会愿意他做那种堕落的选择,但他年轻,而且气盛。
在做小混混的那些日子里,他也遇到过杨筱光。
那时候他正发育,个子一个劲儿猛窜,但是还是有“兄弟”笑他长得太漂亮,有点儿娘娘腔。他们要带他去做男人,于是他第一次进了发廊。
发廊妹穿很短的吊带裙,涂了很红的劣质口红,一身油耗味,还喜欢用手指点他的唇,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情欲。发廊妹问他是要“敲大背”还是“敲小背”。“兄弟们”要让他上全套,说这样才算是成长。
他进了一间窗口糊着报纸的小黑格子间,整个屋子都散发着腐朽的霉变气味。发廊妹的舌头像条蛇,狠狠缠着他。他毕竟懵懂、年轻、莽撞,还不肯认输。
他的手第一次摸到女性的躯体,滑不溜丢的,像蛇皮。他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只是任由女人也抚摸着他的身体。
慢慢地,他的身体有了反应。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窗外有人说话,竟然是杨筱光的声音。她大约在买一张什么港版的打孔cd,正和盗版贩子讨价还价。
他已经忘记了她当时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她清亮的声音瞬间就让他打消了全部念头。他推开发廊妹,躲在暗处用手将年轻的欲望释放了出来。那滋味又苦又涩,并没有什么快感可言。
后来他找到卖碟给她的人,知道她买的碟是张国荣和达明一派的。
她和他的过去,很多都在他的回忆里,她并不知道。她当然更不知道,他当时会像做小偷一样翻墙进她的校园。那是他原本想考的学校,后来成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他知道她的教室在哪里。如果运气好,他还能看见她正坐在靠窗的一排。一般上语文课时,她的精神头会很足,上数学课、物理课她就打蔫儿,有时还会打瞌睡。
放学的时候,她陪着她的好朋友出校门,总有一个男生踩着自行车来接她的好朋友。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离开,他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在羡慕人家。
这个女孩儿在那种年纪,是有些懵懂的情绪的,就像他一样。
潘以伦一直以为杨筱光和他,是云泥之别。在她高考的清晨管了他的闲事之后,她考去了外地的大学,他进了高墙之内,也许此生就再无瓜葛了。
可他没想到能再遇见她。
好几年过去了,他们都长大了。他在茶馆看到她相亲,只觉得好笑,好笑又羡慕,羡慕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可以和她相亲。
潘以伦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可以再等下去。
她就像明媚的阳光横冲直撞,再度到了他面前,他先想,我是否有资格得到这束阳光。然后,他不愿意再想了。
潘以伦摊开了手里的报纸,上面大幅版面都是tvb的胡杏儿和黄宗泽最近闹的姐弟恋,人人都说黄宗泽吃软饭。他看了一遍标题,便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今天的杨筱光,终于没有抗拒,让他亲吻、让他拥抱,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潘以伦并没有回影视基地,他又折回了医院。
在没有参加选秀比赛时,过了探视时段门卫是不会准他进病房的,后来他成了选秀的热门,医院里的小门卫、小护士都成了追星族,愿意给他开一开后门。
母亲今早也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人病房,他要去病房走的还是专用通道。这是电视台里的人关照的,不想自家未来的艺人等闲被人拍到。潘以伦想,他的选择也不算有错。
推开门,母亲睡着,月光均匀地洒下来,母亲看上去是那样安详。只希望能永远如此。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微不可闻地叹着气。
潘母慢慢翻了个身,她没有睡实,借着月色看到面前的儿子,她小声地说:“怎么又回来了?早点儿回去休息。”
潘以伦给母亲倒水,服侍母亲喝了下去。他说:“明天要做透析了,妈,你应该早点儿睡。”
潘母笑了笑:“我想想,你现在这样总比以前是要好一点的。不过整天被人家指东指西地死做,也不比以前轻松多少。你爸是想你好好儿念个大学,出来做白领,怎么都想不到你最后吃这行的饭。”
潘以伦说:“哪一行做都是做。”
潘母半坐起身来:“是我害的你,早两年没有管好你。等你自己学好了,我又拖累你。”
潘以伦抱了抱母亲:“别想了,早点儿睡觉。”他替母亲掖好被子,潘母又说:“你不要和以前那群人来往了,现在你进的圈子也不大干净,你以前的底再被别人翻出来,可怎么好?”
潘以伦皱眉,他没有太听懂这句话。
潘母叹了口气:“妈妈没有带好你,下去以后是对不起你爸爸的。”
潘以伦轻轻唤了一声:“妈。”
潘母摇摇手:“你早点儿回去睡吧,最近都累瘦了。”
潘以伦轻轻锁好了门。
母亲的病是在他被放出来以后查出来的。当时母亲很冷静地坐在他面前,说:“你肯定是想给我治病的,这样你会很辛苦,这是妈妈的身体对不起你。可是,儿子,你不可以再和以前的那群人混在一起了。”
他就再也没有去,而是四处打零工,找到了印刷厂。因为许安那里按销售额派发薪水,只要肯干、多干,总能多拿钱。但是这还不够,他被以前的“兄弟”介绍去了西区的夜总会做酒保,除了薪酬,还有小费可以拿。他像当初的父亲一样一天要打两份工。
当时夜总会的女经理看他的卖相好,气质又冷,是想劝他下海的。他曾经陪女客人喝过酒,因为这样小费可以拿得多,能付母亲做透析的医疗费。
好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潘以伦走出医院,吁了一口气。
这里的气味很沉重,是他卸不了的担子。他摇摇头,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放弃追求杨筱光。可实际上,他除了给她一身负担,什么都给不了她。
这样才让人气馁和伤感。
有人在他身后轻声叫他。
“伦子。”
他把手攥成一个拳头,才回的头。
翟鸣扭一扭头:“那边谈。”
潘以伦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花园深处。
翟鸣笑:“看你这戒备的样子,怕你红了,哥哥我敲你一笔?”
潘以伦也笑,摇头:“没有。”
翟鸣往树干上一靠:“我最近手头又紧了,不过不至于打兄弟的主意。以前我被隔壁的马路大刘砍了三刀,还是你把我拖回你家,你妈给我包扎的。虽然她帮我清完伤口后给了我一个‘滚’字,可这情分我记着。我就是来探探她老人家,上次已经来过了。这两天是来等你的,你的手机号我都没有。”
潘以伦皱了皱眉头:“出什么事了?”
翟鸣说:“有人找店长买你的资料,店长在道上混过的,你什么底,她清清楚楚,就看最后谈什么价了。”
潘以伦的眉头越皱越紧,又慢慢放开,他说:“那些事情我是做过的。”
翟鸣哧地一笑:“你还是天不怕地不怕。我的话讲完了,得走了。”
潘以伦叫住他:“你别再吸那玩意儿了。”
翟鸣耸肩,是无可奈何也是赖皮赖脸的:“有的人走得出这个圈子有的人走不出,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不过各走各路。”
潘以伦默默跟在他后头,和他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段距离,渐渐距离越来越大,翟鸣走远了。
但阴影仍在。他身处的另一个世界,分分钟都会有人来索要前债。潘以伦看着自己的影子,怎么转身都跟着自己。行差踏错,就需付出代价。
潘以伦不再挣扎,他走出医院,左右一望,准备叫车。
身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去。
那个人显然也是一愣,问:“十三号潘以伦?”
潘以伦认识她,她是杨筱光的好朋友,好像是个记者,似乎叫方竹。她为自己写过一些稿子,他是知道的,他以为是杨筱光和他们公司安排的缘故,故此并不多做深究。
潘以伦还没问,方竹就先澄清了:“我不是来盯你的梢。”
潘以伦笑:“方小姐,谢谢你。”有车停下来,他向方竹道了个别,上了车。
十七方知爱情非自控
杨筱光这个周日发来消息约方竹出来喝茶聊天,就约在她家附近的“午后红茶”。方竹过去也不远,两人半个钟点以后就碰着了头。
方竹比杨筱光晚到,到的时候,杨筱光已经喝掉了一杯西冷茶,正趴在桌上失神失得厉害。方竹直走到她面前,她才猛地惊醒。
“难道你失恋了?”
杨筱光眨眨眼睫毛,很意外的没什么精神,不怪方竹看她的样子是失恋。可她不是,她最近蜜运得很。
在蜜运之中,还优柔寡断,显得自己很琼瑶,那就做作了。
杨筱光想,自己就是做作的。交出初吻的那一晚,情思激荡,什么也不顾,正太做过什么?又说过什么?后来再回想,仿如做梦。
她竟然记得不算太清楚。回到家里安静下来,她头一个想的问题是“为什么”,第二个问题是“怎么办”。
爱情不应该是相见,然后相知,最后相恋,结局是跨入婚姻的坟墓吗?这条单线条竟会让她的思想产生翻天覆地的挣扎。
是她怯懦了,回到家以后,杨爸听到她小心的动静,来问她:“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她一下惊慌,拉了窗帘,趴到床上,说:“倒垃圾。我睡觉了。”
这个谎撒得实在没水准,垃圾还好好地在垃圾桶里。
杨爸开始狐疑,她拉了被子盖在脸上。杨爸说:“大晚上的瞎折腾,要是有对象了,赶紧带回来看看。”这话是带着玩笑口吻的,他老人家狐疑得很乐观。
乐观得杨筱光瞬间就悲观了,想,如果把潘以伦带回来,爸妈会是什么反应?
她问方竹:“要父母同意你谈一个让他们不爽的男朋友,除了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办法?”
方竹坐在她对面,研判地审视着她,说:“我只试过这种办法,结局怎么样你也看到了,不要学习我。”
杨筱光唉声叹气。
她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愿意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代表你爱他?”
方竹说:“人都是有洁癖的,在自愿的前提下,没有人愿意吻自己不喜欢的人。”
她的第三个问题是:“一个男孩儿暗恋了你很多年,你会怎么样?”
方竹惊讶,不过还是回答了:“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嫁给他。”她忍不住了,问,“阿光,你什么意思?”
杨筱光像有老大的忧愁,说:“我们以前当文艺女青年的时候都喜欢仓央嘉措的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我不知道爱情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方竹斟字酌句地问:“阿光,你是不是恋爱了?”又补问,“是影响到你和莫北的那一个?”
杨筱光托着下巴:“大概也许。总之,亲了抱了,我也不讨厌。可是—”
这就是她的怯懦,她一怯懦,这几天都不敢发消息给潘以伦。
她记得曾对方竹说出的择偶标准,虽然是开玩笑的,可简简单单那一句“喜欢”就可以了。所有的浪漫又不实际,真到她面前,她就不那么自在了。
潘以伦何时走入她的世界的?她是分不清的。当他表白时,她的心是软的。也许软了很久了。
那一刻的甜蜜和幸福太短暂,稍纵即逝,她还不能明朗。而他,也太忙,最近也毫无音信。她知道他在做集训,还要照顾他的妈妈。
两人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演连续剧的下一集,她就多了胡思乱想的时间。
杨筱光长叹,她猜不到感情的开头,却在猜一个最悲观的结尾。
为什么她的心如此容易摇摆?
她在“午后红茶”喝掉了两大杯西冷茶,本该是浓烈的茶,竟让她觉得寡淡。她说:“竹子,我胆子很小。”
她想,真是如此。那夜以后,除了回味甜蜜,她思考得更多。
潘以伦的那种人生她是无法体味和了解的,她的经历太简单、太干净,潘以伦说她是象牙塔里的宝宝。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缺钱的艰难,也从来没有接近过社会边缘的生活。她的少年时期是在校园里结交姐妹花,课余忙着追星看漫画,连夜复习考试。
单纯如白纸,连思维都简单。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胆小。
方竹说:“我能懂你的意思。我们往往会败给现实,也会权衡利弊。”
杨筱光说:“竹子,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敢,也就不用这么烦了。”
方竹摇头:“学我不一定好。可是阿光,你别怕爱上谁,这个没有办法控制。”
杨筱光苦笑。
方竹问她:“你和莫北?”
杨筱光说:“我要找他说,不好骗人家的。”
方竹有些遗憾:“你和莫北什么都合适,就是缺一点儿热度。如果是他,那该多好?”
杨筱光点头:“如果是他我就不用这么烦了。”
可是—心里又想,是有可是的,她虽然怕、虽然乱,却更怕一样东西,一样她还想不明白的东西。
茶馆里的音响换了一张碟放,是她熟悉的音乐。
情爱就好像一串梦
梦醒了一切亦空
或者是我天生多情
方给爱情戏弄
同你在追逐一个梦
梦境消失岁月中
唯有在爱中苏醒时
方知爱情非自控
……
她又叫了一杯西冷茶,想用浓烈的口味再刺激刺激自己。
方竹也顺便叫住了服务生,问:“你们这儿的音响是fatic?”
服务生说:“小姐,您是内行?”
方竹笑了笑,与杨筱光一起陷入沉思。
杨筱光和方竹分手时,她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同方竹说:“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能回头了。人经不起再三反复的。”
方竹和她拥抱:“我能懂你的意思。”
杨筱光没有全懂自己的意思,她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后面的一周持续忙碌,不过潘以伦和她的短信交流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杨筱光虽然认为自己还在做钟摆,可仍旧舍不得不回复他。
间隙,莫北来电话,她也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想莫北真是好耐心,从不逼迫她,也许是因为不够爱。想到这里,她悚然一惊,忽然发觉自己的可鄙,明明是自己的心在摇摆。
杨筱光是受不了良心的鞭笞的,她在要挂电话之前,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想有些话是不是挑明一些会更好?”
莫北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而轻松的:“你这样说真让我伤心。”
杨筱光充满了抱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别说得我跟王老虎抢亲似的。”莫北笑,“你想好了?”
其实还没有,杨筱光摇头,莫北也看不见,她再说:“差不多了。我自己胡思乱想,也不好耽误别人的。”
莫北说:“杨筱光,你就是这个时代过分善良的人种。”
杨筱光想想,自己的确纯良。
莫北问她:“那还有机会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吗?”
杨筱光呵呵地笑:“那当然,哥们儿!”
莫北也笑了:“是,哥们儿。”
他或许也觉得不对了,先自往后退一步,她的心没来由地轻松了。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她想,她和莫北也大约算是结束了。还好没有事先和父母报备,不然真不会这么轻易简单无负担。
手机亮了,短信来了,是潘以伦提醒她:“脚本我看完了,明天的拍摄你去不去现场?”
杨筱光回复他:“大约去的吧。”
次日清晨,杨筱光起了一个大早,挑了当季新买的连衣裙穿在身上,化了一个清淡的妆,平白就显得自己像大学生,一点儿都看不出比潘以伦年纪大。
她对着镜子转一圈,突然就鄙视自己了。
到了摄影棚,何之轩和老陈看到这样的她,都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她故作姿态地说:“天好热。”
何之轩笑笑,老陈经验老道,问她:“有蜜运?要约会?”
刚说完,潘以伦和女主角跟着导演和“孔雀”那儿的李总一起过来了。
他穿着做造型的七十年代独有的蓝色粗针毛衣,衬得面容更加清俊,走过来时,落地钢窗外的阳光一路倾泻进来。杨筱光就这样看着阳光底下的他,明媚而骄傲。
潘以伦身后还跟着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像他的经纪人的样子,他已经不再需要梅丽这样的角色陪着了。
那个人代替他同何之轩和李总打了招呼,客套地赞他俩有眼光,如今潘以伦的代言价已经提高,更显得何、李二人深谋远虑。
杨筱光嘀咕,真是市侩,这么早就开始摆架子了。这几年就没见国内哪家电视台包装出一个成功的艺人,不过是烧钱买花戴。
她心里一嘀咕,就会嘟嘴,潘以伦知道,便侧头望着她,微笑。
在准备的间隙,潘以伦拉着她坐在一起。那是低低的台阶,他们都佝着腰,他的手偷偷摩挲着她的小腿,一下两下,她极痒,但并不想去阻止他。
潘以伦说:“我和经纪人说了,比赛以后我也不想接电视剧,我演不好。广告片和走秀我可以接,甚至可以玩命接。”
“你会越来越好。”
“杨筱光,你做什么事都是实在心肠。”他并没有看她。甚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发觉自己的心微微起了波澜。
这感觉不好,仿佛自己知道症结在哪里,却只能看着它发作。
杨筱光扭过头,苹果脸笑得很灿烂:“我一直奉行雷老虎的座右铭—以诚待人。”
可是看到他的眼睛,阳光下如此明亮,她却回避开:“你别这样看人。”
他轻轻地叹气:“你还在犹豫。”
杨筱光忽然想哭,为什么他总能猜到她的心思?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看着工作人员忙忙碌碌,无人注意到他们。不过时间也不会长,潘以伦站了起来,他也是想到这种场合要避嫌的。
他的手伸到她面前,她怕他心里不痛快就当众托起她的下巴,自己先抬了头,想站起来。不过腿麻,还是潘以伦帮了一把。
她扶住他的肩头。他是真的瘦,肩骨嶙峋,很硬。她仰头看他时,就觉得他像陡峭的小山坡。
万重山,千重山,似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了。
杨筱光这一刻想,她的生活是乱了,如果没有遇到他,或许还能平稳,只是遇见他以后,往她意料不到的方向乱了。
可是他说:“没关系,我等着。”
还是这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女主角插到他们中间来,她已经化好了妆,穿的是七十年代女学生的白衬衫蓝布裤,梳着两条麻花辫,袅袅娜娜地走到潘以伦身边。
女孩儿年龄不大,可能比潘以伦还要小几岁。肌肤白皙,身材很好,在宽大的衣服的遮掩下都能看到若隐若现的优美曲线。
她贴在潘以伦身边道:“小潘,导演说可以开始了。”
杨筱光不自在,扭头就走。远远听见潘以伦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女孩咯咯地笑,声音爽朗。
他们配合得很好,两人都有点儿天赋,也肯努力,导演没少夸他们。
女孩儿扮演在车站送别恋人的女郎,把一瓶润肤||乳|暗暗塞进了恋人的行李中。她演追着火车跑的情节,一遍又一遍,到最后一遍,她走到镜头外的潘以伦身边,身体一歪,被潘以伦扶住。
漂亮女孩儿还很会做人,她让助理买了许多零食和点心回来。她给潘以伦的是福临门的灌汤鱼翅饺,比别人手里的点心都要好。
他这样的很招女孩儿喜欢。
潘以伦隔着很多人看杨筱光。她悄悄躲在众人后面,坐在椅子上假寐,可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把灌汤鱼翅饺退给了漂亮女孩儿,他是做了三明治的,没几个,自己去拿了来,先给经纪人,然后是导演,接着是女孩儿。还有最后一个,他捧在手里,想走到她身边。
可何之轩在杨筱光身边坐了下来。
何之轩问她:“怎么?最近很累?”
杨筱光立马坐正了:“还好还好。”
何之轩说:“很累就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明天要交发布会流程。”
杨筱光点头,她这状态,在这种场合,还真的是不好再待下去的。她站起来,潘以伦就站在她的一米以外,两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跨过去。
杨筱光用很慢的动作理好了包,冲他摆摆手:“拜拜。”
他牵一牵嘴角,微笑,有点儿无奈,转过身,干脆不看她。
杨筱光步履沉重地走回家,一路上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勇气会随着越来越复杂的思想斗争流逝,便又什么都不想再想下去了。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如果苦苦恋,仍然得无奈。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杨妈在叫:“你没事吧?你还好吧?能不能站起来?”
杨筱光闻言大惊,冲进房里,只见杨爸瘫坐在阳台上不住喘气,杨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杨筱光回来不免稍稍宽心,可还是着急:“你爸爸哮喘的老毛病又犯了。”
杨爸本就有宿疾,这回犯得狠了,不单蜷曲了身体,连意识都模糊不清了。杨妈根本扶不动他,杨筱光上来帮忙,两个女人扶一个大男人还是觉得吃力。
杨筱光问:“打120了没有?”
杨妈点头,还絮叨:“如果有个女婿,这些事情就有得靠了,女儿不顶用的。”
杨筱光没吱声,咬着牙,托牢父亲扶到沙发上,看到杨爸紫胀了面皮,心里又急又愧。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一家三口急急惶惶地上了车。
杨爸这回病势来得重,做好相应检查以后,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治疗一段时间。可这儿又有了难题,这间社区医院里最近病患很多,没有床位。医生也无奈,只好建议在病房外加床。
但走廊人多嘈杂,病患家属进进出出的,既不安静也不安全。杨爸又犯病气闷,睡都睡不实的。杨妈更是急火攻心,团团乱转。
杨筱光无法,她先打电话找林暖暖,想央她做医生的爸爸给想想法子,偏她家里没有人接电话,手机也是关机状态。
她颇犹豫了一阵儿,只好打电话给莫北,说:“我爸哮喘犯了,在医院里。”
莫北是在十五分钟之后赶到医院的,他办好转院手续,还安排了车,对杨筱光说:“转去市里的医院会好些。”
到了这样的关口,杨筱光只得听莫北的安排。
一切都是由莫北办好的,杨爸被转去了军医大下属的医院,开了单间的病房,还有专门的护士来照料。
杨妈心头大石落地,仔细打量着代她们办手续的莫北,忽然问:“你是方竹给介绍的那位莫先生?”
莫北笑得很礼貌,说:“伯母,您好。”
杨妈虽然心里还挂记丈夫的病情,但这时见到莫北,脸上也忍不住笑开了怀,说:“谢谢谢谢,真是多亏你帮忙了。”转头又问杨筱光,“你开始谈朋友了怎么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杨筱光嗫嚅:“不是。”
杨妈压根儿不相信,要不是顾着照顾杨爸,连莫北的祖宗十八代都要盘问一番。
回头,杨筱光送莫北的时候抱歉道:“我妈高度过敏了点儿。”
莫北笑笑:“你现在比我刚认识你那会儿,不开心很多。”
杨筱光举头望明月,无语。
莫北拍拍她的肩膀,说:“女孩子赌不起感情,就不要赌,会很累。”
“我大约是属耗子的。”杨筱光哭丧着脸。她心里在想,如果是莫北,有些烦恼就荡然无存了吧?可是又想,那样是不对的,不一样的人。
莫北同她道别,她说:“莫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莫北笑道:“你真是半点儿也不肯欠别人的。”
这样还是生疏的,杨筱光知道。莫北独自去拿的车,她独自回了父亲的病房。
杨妈却对莫北极端感兴趣,同杨筱光一起陪夜的时候不住地东扯西问,杨筱光烦不胜烦,顾左右而言他,过了一个极端烦躁的夜晚。
这一晚潘以伦没有发短信给她,也许是一直在拍广告。
她第二天顶了两只黑眼圈去上的班,听同事说昨天潘以伦他们确实拍了一个通宵,连何之轩都陪到凌晨才走。
潘以伦的短信一直没有来,她是不可以怪他的,也没有立场怪他。
这样一想,她又悚然,她没想到他们之间已经如此亲近了。
她赶忙与母亲通电话来转移思考方向。
杨爸早晨醒来以后,对身处高等病房十分诧异,也对莫北起了莫大的兴趣。两人又轮番拷问了杨筱光一番,问得她几欲抓狂。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她唉声叹气,觉得这世界总是天不从人愿。
她连甜蜜都还没来得及安心享受,就已经开始承受摇摇欲坠的危险了。
这一晚她还得去陪夜。
她想明天自己铁定是扛不住的,女人的身体素质,到了关键时刻还真是不顶用。她干脆打电话向何之轩请了假,可何之轩的手机没开机,她就把电话打给了方竹。
方竹告诉她,领导回来以后在补眠状态中。可不,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连男人都是受不了的。
杨筱光想,生活的压力无处不在。
她也许真是一个处理不好压力的人。只是给杨爸擦个身,就打翻了水盆,弄湿了高级病房的地毯,又不好意思叫护工进来清洁,于是半自虐地蹲在地上擦了大半夜的地毯。
地毯是海蓝色的,澄澈无边,被弄湿的一块像纯洁的水面上的一块污渍。
她想,事情本来是简单的,就是这样一个棘手之处,令她无法想透。她拼命擦擦擦,还是干不了。于是索性不管了,瘫在沙发上,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发呆。
早晨醒来,两个黑眼圈照例还在。她一看地毯,已经干了。污渍了无痕迹,一切不过是她庸人自扰罢了。
杨爸的身体恢复了些,精神也好转了。早晨嚷着要吃小笼包,杨筱光好说歹说,才压下杨爸的馋虫。她心里又心疼,便亲自去医院的饭堂买了白粥,又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冰糖,调了一碗糖粥喂杨爸喝下。
但手脚是粗笨的,弄得杨爸嘴角衣领上都弄了些残渍。
杨爸语重心长地说:“你做事情这样笨手笨脚,将来能照顾谁啊!”
杨筱光一激动,脸就容易红成苹果,这回真正羞愧了,她低头哈腰:“是是,我一定好好学习家务,争取天天向上。”
杨爸躺下,还是不放心,又说:“我这个女儿,跟活宝一样,就是照顾不好自己。真不知道要操心到几时。”
杨妈这时恰好推门进来换班,杨筱光怕受到父母的双重夹击,脚底抹油就要溜。没想到被杨妈一把抓住,说:“快出去谢谢人家小莫,大清早的开了车送我过来。”
杨筱光“啊”了一下,只听杨妈继续说:“这么好的男小囡,要把把牢,你这样缺根筋的,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想怎么样?”
是的,她还想怎么样?
她对杨妈说:“我又不好对每个对我好的人以身相许的喽!”
说完就溜,省得又被批。
莫北的车等在医院外,看到顶着两只黑眼圈出来的杨筱光,他扑哧一笑,为她开门:“我建议你最好修整一下状态再去上班,这样的仪容实在拿不出去。”
杨筱光上了车就掏出小镜子左照右照。左边的头发高起来像雄鹰展翅,右边的头发贴在后脑勺,黑眼圈的状态有所减轻,然而最严重的是她的面颊是一边红一边不红,严重不对称。
“昏死,我老妈竟然不提醒我,面对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她竟然放任自家的女鬼去吓人。”
杨筱光从包里掏了喷雾,又拿了小梳子,开始整顿仪容仪表。
莫北停着车,笑着说:“你妈对我真热情。”
杨筱光狠狠喷了自己一脸水雾:“我妈妈天生对人热情。”
“就像你一样?”
杨筱光闭着眼睛猛点头。
她听到莫北说:“杨筱光,错过你,我觉得挺可惜的。如果没那么个人,或许咱们能成。”
杨筱光仍旧闭着眼睛,直到眼皮子酸软,才又睁开了眼睛,她听到莫北又说:“有些缘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唉!杨筱光,你真不是个会做选择题的人,诚实得过分。”
杨筱光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座椅上,言其他:“我是老实人,如果老实人犯错误,你们要原谅的。”
莫北笑:“其实你挺精的。”
莫北把她送到了办公楼下,同她告别之前说:“杨筱光,我挺高兴方竹让我认识你的。”
杨筱光讷讷无言,眨眨眼睛,说:“莫北,认识你我很幸运。”
两人都笑起来。
莫北说:“你进去吧!”
杨筱光转过身,往写字楼走去。她听到莫北在她身后发动了车子,车子开走了,她怅怅地回头,什么都看不到。
她往前一步,前头是安全的装修精良的大楼前厅,一切都明亮而井然有序。前台小姐为来客做好登记,小心嘱咐,微笑服务。
她抬腕看表,提前了一刻钟,这次不用踩点了。她按规矩排在电梯前的队伍里,跟着前人的轨迹蜿蜒前行,挤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她呼吸都困难了,好像被困在一只小小笼子里,快要窒息,可窒息之间,还有人与人挨紧的暖。
好不容易到了该去的楼层,杨筱光又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自由,但瞬间离开人群,又有一丝孤寂的冷。
就是这样矛盾。
没想到潘以伦竟然就在“君远”的会议室里,被一群人围着要签名。她才想起来,今天何领导要亲自同这些选手宣讲决赛后的“孔雀”新品发布走秀会流程。
他们做事情永远都是这么未雨绸缪。可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未雨绸缪。
她暗暗地看他,他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蓬勃的气息,热忱地给这些当初都不怎么答理他的白领们签名。
他真的成了人人追逐的当红炸子鸡。
杨筱光却是急急撤走,此时此刻,不好多看他,多看他一眼,想法又要风起云涌。她的心态从来都很平和,不曾如此上下起伏过。杨筱光是直觉要被抵制的人。
潘以伦看到了杨筱光在会议室门口一闪而逝,她是迟疑了一下,他看到了,可他的眼神还没捕捉到她的,她就先逃走了。
他的下一个签名,笔锋稍稍歪了一下,写得不太好看,身前的人却都不在意,还有人要合影。梅丽和经纪人恰当地出现,说:“已经赚到了,还嫌不够?上班时间到了,领导看到要不高兴的。”
大家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伙。
梅丽说:“等一下节目总监也会来参加会议,他和何总关系不错,你可要好好表现好好说话。”
潘以伦只是笑,掩盖的是无所谓的内心。
只是那样子也足够做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