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

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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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她的腿脚就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里头很阴暗。

    下一场的表演由另一个人气王出场,潘以伦可以稍作休息。

    他站在这条暗黑的通道里,等待杨筱光,他想,她应该是会来的。这些天,他都在想她,刚才站在台上看到忙得脸颊通红的杨筱光,他知道她也在想他。

    这样的直觉让他觉得幸福,让他不知如何去守护。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小声唤她:“杨筱光。”

    “正太,我在。”

    他抓紧了她的手臂,揽她入怀,吻就密密地下来了。

    她透不过气,也呼不出气。她怀念他的味道,那种清新的亲近,让她思念。她用唇舌将自己的思念反应给他,他也愈加激烈地回应她。

    他们有多少不同,她已经全然忘记。

    而后,他说:“我十五岁就认识了翟鸣,十六岁进了少教所以后,那时候的朋友中只有翟鸣会去看我妈,帮她做些家务,陪她去看病,不管我妈多讨厌他。”

    她说:“他对你很义气。”

    他说:“有的人能走出来,有的人不能,我不希望他一条道走到黑,当然我也没有伟大到可以去拯救他。”他顿了顿,“你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我比不了。我曾经是地底泥,污糟不堪。”

    杨筱光觉出了他的悲伤。她想起了那句话—“要站起来很困难,这么多困难。”她只是无言地趴在他怀里,只有这一刻,她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想了,他还有下一场秀。

    有人在唤他了,他们暂时分开。

    临走前,潘以伦回头望牢了她,眼睛亮得惊人,让她无法直视。

    杨筱光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之后,她叫道:“正太,是公安局来的电话。”她低了低头,然后再抬起来,“对不起,我去报警了。”

    潘以伦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之前用你的银行卡拿过钱,他们查到了你的户头。”

    潘以伦似乎轻轻吁了口气。

    杨筱光往前进了一步,她舔了舔稍显干涩的唇,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艰难,她吞吞吐吐地说:“正太,如果……如果……他们要你去派出所……怎么办呢?”

    潘以伦在黑暗里轻轻说了句:“我知道了。”

    整场秀在观众和媒体眼里,无疑极为精彩绝伦,水光潋滟,曼转年华,这一支老牌子,经过时间的洗礼,又回到了这座城市。最后李总出场,全场灯亮,下头鼓掌的还有同在民营企业奋斗的老总们。

    这也是何之轩的策划,这场秀的主角绝对不是即将走红的娱乐圈新星,而是那些自强不息的、将民族品牌生生不息经营下去的企业家们。

    记者们如预期一样地围绕着李总开始采访,工作人员们在老陈的指挥下,将几位新星带入后台,不让他们抢去李总的风头。

    杨筱光眼瞅着潘以伦身边的经纪人接了一个电话,面上遽然变色,他转身找何之轩嘀咕了几句,何之轩也蹙了蹙眉头。

    潘以伦在这个过程里,一直默默地站在一边,低垂着眼皮,拉低了帽子,让她无法看清他的神态,以及他的想法。

    她想奔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

    经纪人同何之轩互相商议了一阵,带着潘以伦一起离开现场。

    梅丽挤开人群过来寻到老陈,小声急切地说:“完了完了,小潘竟然会惹上这种官司,本来塑造好的烈士孤儿,结果和犯了事儿的有了干系,就怕会功亏一篑。”

    老陈也变了颜色:“怎么会这样?”

    梅丽焦急地讲:“小潘那经纪人是圈内出了名的脸酸心硬,本来是挺看好他的,这回不知得气成什么样了。”她转眼看到一旁脸色煞白的杨筱光,便又说,“小姑娘,这事情你早就知道?”

    杨筱光把脸别开去,沉默是金。

    这本来该是个圆满的周五,一切都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在发展,但是有这样大的一个泥点被溅出来,似乎预示着会有更多不愉快的事情会发生。

    就在次日星期六的清晨,杨妈暴力地掀开了杨筱光身上的毯子,把一沓报纸丢在了她的枕头边上。

    杨筱光神志尚未清醒,就听到杨妈尖着喉咙叫:“要死了,你和那个小明星到底是怎么回事?照片怎么又登报纸上了?”

    行动不便的杨爸洪亮的声音从那头的房间里传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阿光你搞什么?”

    杨妈继续咆哮:“你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这下,杨筱光彻底醒了,她第一个动作是捞来报纸。标题刺目,让她的脑袋像被啄木鸟狠狠啄了一下。

    选手背景内幕重重,疑似幕后公司操作

    杨筱光仔细看着这行标题。

    很好,很强大。她的脑袋被啄木鸟渐渐啄开。

    她同潘以伦昨日在舞台后头深情拥吻的照片华丽地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版面,另外四分之三是公安局的门头照,隐隐约约拍到潘以伦、何之轩和经纪人的身影,报道里头还有公司的名字。

    她先看了第一部分,内容矛头并没有对着电视台,而是对着潘以伦等几位选秀热门和“君远”的瓜葛,尤其针对潘以伦,直指他的上位是由公关公司操作。他的背景,他和她这位工作人员暗地里的情侣关系,以及他昨晚进了派出所的事情,这些统统让他成了这篇报道的众矢之的。

    当她看到报道里还写了他当年因故意伤人进过少教所,也曾在西区非法娱乐场所兼职的事,她就彻底忍不住了,猛地下了床,手机随即响起来,一看屏幕,是何之轩。

    何之轩的声音相当冷静,且言简意赅。

    “公司大会议室开会。”

    平地起了三尺浪,又要麻烦领导了。杨筱光叹口气,恭敬地说了声“好”。

    杨妈跟着杨筱光的后头转到卫生间,喋喋不休地问:“你和那个小明星是不是来真的?”

    杨筱光刷牙,口齿不清地说:“老妈,他二十三岁了,不小了。”

    “跟你比还不小?你是发了什么神经病,前几天还传他和演电视剧的好,今天怎么好到你头上了?”

    杨爸也在那头沉声说道:“这种事情不能不清不楚,你已经第二次上报了,别人会以为我家的女儿跳槽去了娱乐圈。”

    杨筱光放了水到面盆里,把脸冰在水里。她不想此刻与父母多争执什么,只是想,正太,怎么我们谈个恋爱这么难?

    她再一鼓作气抬起脸,拧干毛巾,狠狠擦干脸。她想她得把这个娄子给补好,为了潘以伦,也为了她自己。

    杨筱光到达公司后,先在大会议室门外徘徊了一阵儿,里面已经坐了齐齐一排人,“君远”的、“奇丽”的,还有电视台的。都是局内的人,个个面若寒霜地等着她。

    她同潘以伦的关系已如同一把火,是彻底不能再用纸包裹住了。

    这也是里头几位业内人士所不能认同的。

    杨筱光一进门,潘以伦的经纪人就忍不住出口讥讽:“何总,您的部下实在是可以跳槽去电视台的,比圈内人更上镜。”

    怎么和杨爸早上说的差不多?杨筱光不怒反笑,真想朝着那经纪人讲:“好的好的,我会好好考虑的。”但话到嘴边,想起他同潘以伦的关系,又硬生生把话吞了下去,对着经纪人就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经纪人一怔。

    梅丽也怔住了,但是杨筱光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帮她圆场,她说:“疏忽了疏忽了,咱们都忘记把这种绯闻报备,搞得结果很恶劣。再想别的办法吧!这些记者也就是乱拍。”

    这令杨筱光心内生出惭愧,以往总是看不惯梅丽,嫌她聒噪,嫌她势利,不想在这关头,她却愿意挺身替她解围。

    然而,她有了自己的决定,她对大家说:“这不是绯闻。”

    除了何之轩,所有人,连同在座的同事都惊讶地望着她。

    梅丽恼她抹杀自己的好意:“这是私事直接影响公事,可怎么说好?”

    这也是错,杨筱光推卸不了。她想她不应该情不自禁地和潘以伦在那种地方拥抱亲吻的,明明外头记者那么多。

    何之轩清了清喉咙,把话题拉了回来:“我们来讨论一个可行的方案。”

    杨筱光问:“对他会有什么影响?”

    老陈说:“其实对我们的影响更大,好好一个发布会变成了幕后交易的现场,李总急得跳脚了。”

    经纪人铁青着脸,说:“这种说法一蔓延,连电视台都找不到合适的处理方式。对他们来说,如今前三都是掌中宝,谁拿第一名都一样了,关键时候,他们会弃车保帅。”

    梅丽点点头:“何止,‘孔雀’那儿大约也会撤下他的广告,不能请他做代言人了。”

    杨筱光惊惶地抬起头,现场唯有何之轩明白她的隐忧,小声同她讲:“好在前几场比赛都有酬劳可拿,酬劳已经比较可观了。”

    是的,但是—杨筱光想,那就功亏一篑了,对潘以伦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和隐忍是一种莫大的抹杀。她求助地望向何之轩:“领导。”

    何之轩摊开手里的计划书:“我们来讨论一下,需要做一些危机公关处理。”

    杨筱光无力地坐下来,这才发觉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看着她,不可谓不暧昧,且还有玩味,更多的是气恼,仿佛她是这场破坏的罪魁祸首。

    在大家讨论的同时,何之轩在白板上写了很多提示,最下面一条用圆圈画出来四个大字—“转移视线”。

    这是他们讨论的重点,不断有人提议发言,有为了撇清和电视台的瓜葛的,有为了安抚现有客户的,却没有人是为了当事人发言,仿佛当事人此时不过是事件中的一项已损坏项目。

    杨筱光想,他们是可以帮助到潘以伦的,或者推他入天堂或者令他坐冷板凳。潘以伦有着那么重的责任,是不可以在他努力的路途上摔跤的—这—也是她的责任。

    但她又是何时将他的责任一力地要挑过来扛的?杨筱光并没有深究自己的这段心思,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她心之所念的是—她不能让他的全部努力白费。

    她的脑子飞快转动着。在所有人沉默在发言的间隙时,她清了清喉咙:“我们可以要求电视台在决赛时再拍一段vcr。”

    大家都狐疑地看着她。

    杨筱光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下面将说出的一段话,她势必要承担一定的后果。但是,她想清楚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进了少教所以后努力学习,还救过人。他救的孩子的家长在外面帮忙照顾他的妈妈,他的妈妈得了尿毒症,他要赚钱给妈换肾,这个是上一次vcr里没有提到的。他在没有进这个圈子的时候,到处兼职打工,而且他和以前的日子划清界线,他—”杨筱光微微闭了闭眼,“我们其实可以说他是大义灭亲,劝导和指证犯了罪的朋友。”

    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杨筱光的声音都颤抖了。正太是绝不会同意她这样的说法的,她想,他会不会怨她的自作主张?

    众人都在消化杨筱光提供的信息,首先发声的是老陈:“这说法不错,这样我们公司给了他拍广告的机会,就有一个正面的说法了。他是去派出所协助调查的,又不是警方直接铐他去局子里问话,对吧大家?我们最好可以采访到少教所的教官、那个帮潘以伦照顾妈妈的孩子的家长,还有他的妈妈。没有什么比‘浪子回头金不换’更能赚取同情票。他毕竟要赚钱给妈看病,而且他还是烈士的孩子,这事不是假的。我觉得这可以帮我们扳回这一局。”

    大家都在一边听一边点头,这确实是个做好这次危机公关的契机,普罗大众普遍同情弱势群体,草根明星的出身越草根就越为大众接受。

    也许这次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反而有了新的刺激观众同情的点。

    杨筱光看着列席的各位在窃窃私语,他们都是职业化的,坐在这里的各位,不管供职于哪一家机构或公司,此时都在为公事出谋划策,力求将工作上的失效改变成成效。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站在潘以伦的立场,代他怨怪这一切的身不由己。然则换位思考,谁不是在认认真真打这份工?连梅丽都是职业的。

    可是,她只怪自己,出了这样一个主意,等同于出卖了潘以伦的尊严和底线,也逾越了自己为人处世的底线,利用了那个虽然犯了罪但是也有自己的隐私和尊严的翟鸣。

    他—会不会因此恨她?

    杨筱光痛苦地转头望向窗外。

    接近正午的阳光很好,她记得曾经站在这里的男孩儿用认真的表情同她说:“你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我比不了。”

    他一直当她是他生命中的阳光,可是阳光也有阳光的自私,亦是有其黑点的。她也并不是就能做到这样的非黑即白。

    何之轩抬手阻止了室内七嘴八舌的讨论,当机立断地说了一声:“那么就各就各位,各自行动。”

    众人渐渐散去,何之轩没有离开,他拍拍她的肩:“你回家休息吧!”

    杨筱光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呢?”

    “有人给那家报社提供了线索,那是南方的报社,和本地电视台向来没什么交情,而且很乐于报道敏感话题。他们的线索给对了人。”

    杨筱光皱眉:“那么就是有人故意构陷?”

    何之轩笑了笑,说:“对,我还在查。所以你别放在心上,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潘以伦的错。他的背景我早就知道了,进了娱乐圈就会万众瞩目,不被人挖底是不可能的。这样的事情早晚会发生,只是很不巧,在他起步的时候就发生了。”

    “割伤方竹的那个人确实是潘以伦的朋友。”

    何之轩只是了然地说:“我知道,但是这个不关潘以伦什么事。方竹和我通过电话了,她说你这样的性格最怕自己麻烦到别人。不要有心理压力,这个人和潘以伦没有关系。一切都会过去,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就好。”

    杨筱光感激地对着何之轩点了点头。望着领导走出会议室,世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趴在会议桌上睡了一会儿,背后有凉凉的风吹进脖子里,这里是高层,哪里能吹进风?人生路上难免会无辜地被意外惊吓。她很累,她很想念潘以伦。

    他知不知道她已经将他的底亮在了所有人面前?杨筱光惴惴。

    就在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是这么在意他,在意他的前途,在意他的思想,在意他的一切。

    也许因为他们的恋爱从一开始就像在走钢丝,两人跨出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遇到的事情又给他们的前途设置了这样重重的障碍。

    杨筱光抬起头来,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她起身回了自己的格子间。

    她在走廊上遇见了菲利普,还是对方先同她打了招呼:“小杨,周末还加班?”

    这位最近总是天不会出现在公司,几乎可以算是半离职状态的老总仍是职业化而又笑容可掬的。但是此刻意外相遇,杨筱光竟在他的脸上发现了淡淡的倦意。

    杨筱光勉强笑了笑:“老总好。”心里有些奇怪,他怎么也会在礼拜六来公司?同事们明明都已经开始在讨论他什么时候正式离职了呀。

    念及此处,杨筱光不由得说:“老总,您要注意身体。”

    菲利普又笑了笑,笑得莫名惆怅:“我真的要退休了。”

    杨筱光摇头:“您不要这么说。”

    菲利普说:“年轻人有冲劲儿真是好,一往无前,有点挫折,才知道有些成功来之不易。我在这个市场打拼,经历无数挫折,不是你们能懂的。”

    讲完,他便施施然离开。

    杨筱光留在原地忖度着菲利普刚才说的话,没来由地感慨,莫名其妙地伤感,一时又睖睁了。

    老陈见她仍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便说:“你早点儿回去休息吧!礼拜一再来干活儿。”

    此刻若是要再干活儿也是有心无力的,杨筱光闻言温驯地收拾了提包,离开了公司。

    二十三就算此刻是幻想

    杨筱光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逛了几圈,最后去了“午后红茶”。她头一回发现,“午后红茶”的logo是个冒号,“午后”和“红茶”各镶嵌在一个圆圈里。

    这就像是一个。至少她记忆里和潘以伦的,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走进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服务生过来招待她,她认得正是当初收潘以伦的货的那个,但服务生没有认出她。

    杨筱光突然发觉关于潘以伦的一切,她记得比想象中要牢靠。

    她在当初和他吃火锅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客三明治。

    面前的位置前方,已经没了大屏幕。她心里想着当初他为她放的那场演唱会,格外沮丧。她用手指在桌面凌乱地划着。

    这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竟然是潘以伦。

    他说:“我很想见你。”

    她说:“我就在‘午后红茶’。”

    他说:“我只能晚上九点到。”

    这就是不得已,她理解,她说:“我回家整理些东西,晚上见。”

    杨筱光把三明治一口气吃完,吞咽得太快,卡住了喉咙。她擦擦嘴,起身回家。

    父母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看电视剧,就是在等着她回来的样子。

    杨筱光拉了把椅子在父母面前坐下,她打算坦白从宽。

    “我和那个选秀的十三号,老爸的学生,进过少教所的那个在谈恋爱。

    “我们谈了三个月了。

    “我认真考虑过和他将来的发展,现在也在考虑。而且我们都在为将来做规划了。

    “所以,报纸上没有骗人。”

    杨爸杨妈本来是做好听杨筱光狡辩的准备的,此刻被她这样几句坦坦荡荡的话一下子说愣了。他们咀嚼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杨妈决定将这个封建家长做下去:“他家里条件差,学历低,你和他在一起有啥好处?年纪又比你小三岁,别人会怎么看你们?”

    杨筱光抿嘴,坚持不顶嘴。

    杨爸晓之以情:“这孩子是不错,但他将来诱惑多的是,阿光,老爸不想你将来吃后悔药。”

    杨筱光疲惫地问:“如果我真的要和他在一起,你们永远不会同意?”

    杨妈马上尖叫:“你发昏了?老妈生下你当宝贝一样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去过这种没保障的生活的,我操心还不够?好好的莫北放着不要,人家有车有房有家世,这个小明星的将来八字都没一撇,年纪又比你小这么多,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杨筱光蹙眉:“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你是清白人家的小孩,经不得这种风浪。”杨妈简直苦口婆心了。

    杨筱光叹气:“老妈,从小到大,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杨妈听得动情,眼圈都红了,哽咽道:“爸妈养你二十多年,不是让你下半辈子跟着不靠谱的人受苦的。那些人看看体面,不是今天和这个闹绯闻,就是明天和那个谈恋爱。万一红不了,一辈子出不得头,难不成靠你来养他?你也知道他还有个得了那种病的妈,这就是个无底洞啊!”

    杨筱光先是听得伤心,后来听得杨妈这样编排潘以伦一家,不自觉就把眼睛瞪了起来。

    杨爸见势,立刻阻止住杨妈的哭诉,他语重心长地道:“和明星谈恋爱,时髦是蛮时髦的,但那是明星们干的事。你瞧,今天是你上报了,你还是个正牌女朋友。前一阵他不是和那演电视剧的打得火热?你确定你这小姐脾气次次受得了你的男朋友和别的姑娘闹绯闻?而且娱乐圈里是非多、诱惑多,年轻的孩子没几个能把持得住。他就算是个好孩子,在这样不稳定的环境里,不知道会怎么呢!”

    杨筱光没能把脾气发作出来。父母苦口婆心都是善意,她何来的立场反驳?

    更何况杨妈硬的来好了,又来软的,她抱住杨筱光的肩:“乖,不要让妈妈着急,你们也只有几个月的感情,趁着没闹出什么事,赶紧断了。你自己都要人照顾,哪里能照顾好别人?”

    杨筱光虚软地站起来,她很无力,她无法扭转父母的想法,甚至此时此刻她自己都无法给予自己的人生一个明确的交代。

    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讲话也有气无力了,她对着双亲说:“我晓得了,你们不要再说了,我很烦的。”

    说完走出父母的房间,空荡荡的客厅里蔓延着很好的午后阳光。她和潘以伦走过很好的阳光大道,她怀念和他一起走过阳光大路的那些天,她渴望以后还能和他有光明正大的机会,再次走过阳光大路。

    阳光实在太好了,她往沙发上一躺,就在阳光底下打了个盹儿,做了个梦。梦里并不痛快,自己在跑八百米,可跑道没有终点,她累得很,又停不下来。

    杨筱光在梦里说:“我怎么还是找不到终点呢?”

    忽然一怔就醒过来了。

    这时天已经微黑了,杨妈在厨房摆开家什做晚饭,杨爸坐在厨房外边,两老絮絮说着话。

    “她倒好,一下睡过去,也不知把我的话听进去没有。”

    “让她考虑考虑吧,别太逼她。”

    杨妈一丢铲子:“考虑?我就怕她又被小明星了去!这时候不管,以后要是生米煮成熟饭管都管不住了。”转眼觑见杨筱光醒了,气又上来,“就怕人拉你走你不走,鬼搀你走你走得快。”讲完把厨房门一摔,独自在厨房生气。

    杨筱光望望杨爸,杨爸望望她。

    “阿光,你再想想。一辈子的事情不好开玩笑的,我们不干涉你,但是也不能见你稀里糊涂。”

    杨筱光问杨爸:“老爸,你当初选择老妈是为了什么?”

    杨爸沉吟了,半会儿,不答。

    杨筱光说:“爸,我知道你和老妈的意思。”

    杨家的晚饭在沉默里进行,三人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吃,本来温馨和谐的气氛头一回变得如此压抑。杨筱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开了电视机,将音量扭得很小,漫无目的地看着新闻,一边看新闻一边看时间。差不多到了八点,她偷偷摸摸地从房间里摸出来,小心关好门,逃下了楼。

    抵达“午后红茶”,差不多是九点了。

    就像第一次来此地相亲一样,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脑。

    人生有太多猝不及防的事,往往一矢中的,让幻象退散,请诸君客观面对现实。

    杨筱光自己问自己—

    第一,她是否具备了和潘以伦一起一走到底的勇气?将潘以伦的一切全盘接受下来?就在前几日,她同他有了个至大的分歧—她告发了他的朋友翟鸣。

    第二,她是否已做好等待潘以伦成熟的准备?等待是需要时间的,而就在近日,她备受潘家妈妈和自己父母的双重施压以致几乎动摇自己的信念。

    第三,她是否可以摆平自己的父母,并且承受现在潘家所承受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是的,她可以做好一切准备,但是她的父母绝不,就在刚才,他们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这是一场在她平静的生活规划之外的恋爱,所承受的也在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外。

    如果潘以伦不进演艺圈呢?

    杨筱光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有他现实的压力,不可能做出这么天真的决定。

    于是他的家庭负担、他们的年龄差距、她父母的思想观念,一重重栅栏要跨越。还有他们闹出的分歧。

    他难,她也难。

    坚持,抑或放弃?

    杨筱光艰难地将门推开,迎面就撞见了老板。老板老熟人似的同她打招呼,说:“楼上有个包房。”

    她就明白了,可又不大好意思,别扭地笑了笑,算是客气地招呼。

    这老板也是奇人,什么都不问,随她上楼。

    进了包房,果不其然,潘以伦就在里面。他正侧头望着窗外,外面十字路口正好是红灯,车流停着,他的表情也停着。

    杨筱光走过去,看着他把头转过来,她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向你道歉。”

    潘以伦伸出手,她把手交过去,他的手压住她的手,辗转在彼此的手心里。两人的手心都是湿湿的,都紧张,都彷徨,都不知前途该向何处。

    他说:“翟鸣大概会以‘故意伤害罪’被起诉,方小姐伤得不是很重,所以警方说翟鸣不会被判得太重。他没有贩毒,只是望风,而且—他做了夜总会老板做滛媒和贩毒的污点证人。”

    杨筱光难受地低下头:“希望他会和你一样,重新开始。”

    潘以伦逐渐紧握住她的手,他的表情并不轻松,重重心事,无法纾解。

    杨筱光叹口气道:“今早的报纸?”

    “公司说会找解决方法,只要我配合好他们。”他说。

    杨筱光抢着说:“以伦,我—”

    潘以伦用指头点住杨筱光的唇:“你什么都不用讲,阿光,我相信你。”

    杨筱光简直是骇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孩儿。

    他说,他相信她。

    这个男孩儿有白皙的皮肤,俊朗的五官,清秀的骨骼,这么出类拔萃的卖相,这么珍重而诚恳的表情。他说他相信她—这么无条件地相信。

    杨筱光张开双手,紧紧地拥抱住潘以伦,将自己的脸埋入他的颈窝。

    她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值得你这样?”

    潘以伦也紧紧环抱住她,他的声音清晰而明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能给你的实在是太少了。我签了七年的合同,在这七年里,你要稳定的工作,要买房子,要结婚,也许还要生孩子。”

    杨筱光低低地说:“这是一个正常人在正常年龄里要做的正常事。”

    潘以伦深深望着她,目光无辜,亦有难舍。

    杨筱光也深深看着他。

    她对这个男孩儿的喜欢,能够达到何种程度,她自己都摸不透,这是一段她未曾经历过的感情。他压抑着,她也一样。在现实面前,都亦步亦趋亦彷徨。

    感情这样复杂。

    他们之间,无法做到相互保护,就是如此无奈。

    而潘以伦的无奈,杨筱光不会知道。

    事实上,他在赴她的约会前,与潘母恳谈了三个小时。

    杨筱光一直去医院探望潘母,他是知道的,他为此深深悸动,因为他可以看见她在全心全意地回应着他的爱。

    潘母对他说:“我还记得当年的杨老师呢,他们家的孩子是好孩子,踏实本分,而且清白。以伦,他们家和我们家,不一样,她的路和你以后的路也是不一样的。”

    潘以伦坐在母亲的床边,他从来没有同杨筱光说过,他的心事从比赛之后,就没有放下过。合约生效,新的机会纷至沓来,演出日程排到了明年六月,预付款也已经入账。

    他对母亲说:“之前拍广告的钱已经到账了,后面接的广告也有预付款,选秀进了前三名的奖金今天也到账了。我想我可以应付一些事情的。”

    “奇丽”同他签订了合同,经纪人同他讲了一个清爽:“要红自然要借助一些新闻,而且当偶像最好不要谈真爱。”

    他懒懒地默不做声。

    经纪人而后讲:“你向公司预借的三十万已经打入医院的账户,比赛结束后就要收拾行李去海南拍偶像剧了,好好做准备吧。”

    他知道在现实面前,他走不掉了,需要妥协。

    但是,这也是他最初下这个决定时所预期的结果,当结果牢牢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反而看不到结果。

    潘母絮絮地讲着:“你拖着我这个妈,我的病又这么累赘,久病床前无孝子,妈妈知道你不是不孝顺的孩子,你做这份你不喜欢的工作就是为了妈妈……但是……但是不可以拖累人家女孩子的。”

    潘以伦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生得十分秀气,手指纤长,但是经年的苦日子已让她的手失去了曾有的润泽,变得干枯而无力。

    潘母爱怜地瞅着儿子:“我晓得你喜欢小杨,很早你就喜欢她了对不对?”

    潘以伦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潘母摇摇头:“要知道知子莫若母,你枕头下有张小杨的照片,和你爸爸的照片放在一起的,我很早就发现了。男孩子到了青春期,有了自己思恋的女孩子,是很正常的。小杨从小和你过的是不一样的生活,我知道你这是羡慕她。她出身好,父母都能在上海,有房子,有劳保,她爸爸还是当老师的,很受别人敬重。这些都是你没有的—”

    潘母没有把话讲完,因为看到儿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潘以伦说:“妈,也许一开始我是羡慕她,后来就不是了。我认识她有很多年了。”

    潘母怔住了,她未曾从儿子的眼中看到过像今日这样坚决的坚定。

    她曾为儿子的不思进取而心力交瘁,曾经她甚至认为儿子年少误入歧途,是对助人为乐英勇牺牲的丈夫的亵渎,因此对儿子生出过怨怼,她也曾为儿子的改过自新而欣喜,为儿子为了自己的病奔波忙碌而自责。

    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此时此刻的儿子,这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早已不是她认为该抚养、该保护、该责骂、该疼惜的小儿子了。

    她轻轻地难过喟叹:“以伦,原来你这么喜欢她。”

    潘以伦微微笑了笑,他笑起来好看极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就说过这个孩子长大了不比那些香港男明星长得差,后来,他念书了,念得又很优秀,还拿过“三好学生”。潘母不是没幻想过长大后学富五车功成名就一表人才的儿子有一天会带着他选择的女孩子组成新的家庭。

    然而,生活自有它的崎岖之处。儿子很艰难地度过了他的青春期,也没有像正常的孩子那样顺利地念书升学,她忧虑他的将来,她害怕他过早的选择会拖累他的将来。

    可潘以伦是这样坚定地与她谈这个话题,他是真心爱着那个女孩儿。

    潘以伦垂下眼帘,不忍心见潘母的忧虑。

    潘母默默端详着高大的儿子,她是默认了,默认了他的感情。这些年他很辛苦地力争上游,弥补他少年时的缺憾。然后,他遇到了他想要的幸福—潘母心酸地想,但是她仍需要讲。

    “你瞧,你们面对困难根本无能为力。你这次赢还是靠了爸爸,爸爸是你的支柱,也是你的王牌。以伦,你是好孩子,你也有你的本事和实力。可是在这个社会上,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你左不靠人右不靠人,可是最后还是要靠别人。真正的麻烦,目前的你们是解决不了的。”

    潘以伦对着母亲低下头来。

    他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他和杨筱光之间的那道鸿沟是什么。

    这才可怕。

    他情不自禁地争取了很多,结果还是需要面对现实。

    “千万别对女孩儿说,要她等你多少年。年轻人,变数太多,你不能让女孩儿等。”母亲就伏在他的肩头说这样的话。她很累了,经年的家庭负担,还有病痛,让她在疼痛里比任何人都清醒,“那样的女孩儿等不起,你,也给不起。”

    母亲最后说:“做男人,应该能担当。适时的担当,比盲目的担当更重要。”

    潘以伦从母亲的病房走出来的那一刹那,走廊里的灯一亮一暗,像比赛前舞台上的灯。前途在于他,是未卜的,他手里握着的是自己未知的未来。

    而过去—杨筱光有多美好,他就有多泥泞。

    他怎么忘得了她同他说她已经报警那一刻的眼神—那就是他们目前的距离。

    他们只是芸芸众生里的男女,面对生活,分分钟要做出选择。然后,需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得担负起一切责任。

    而他眼前的杨筱光仍是笑得那样傻气。

    她为他们的关系的存续犹豫了多久?又挣扎了多久?她本就是简单的人,是他将她的生活造出那样多的烦恼。

    潘以伦看着她说不出话。

    杨筱光却嘻嘻一笑:“该说点儿什么?”她说,“以伦,你的很多故事,我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也被我给出卖了。以伦,你会赢的,可是我觉得你会不快乐的。”

    潘以伦只是瞧着她,多瞧一会儿也是好的。

    半年的相处,她能了解自己多少?原来她对他的了解,是远在自己的预料以外的。他进入了她的世界,却一点一点磨蚀了她天生的快乐。

    他说:“我本来都做好了准备的,想好了怎么认真安排这一场感情。我以为自己是万能的,现在看来是高看我自己了。”

    天色寸寸暗淡,杨筱光和潘以伦的脸也暗淡在暮色中。

    他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