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堃仪苦笑道:“在战场上遇见公孙兄当属偶然,我……我一直以为公孙兄已不在人世
。”
公孙钤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件事说来也奇怪,慕容离当时是天权的兰台令,我也曾怀
疑给我下毒是天权的意思,然而等我醒来以后,却得知救我的人是天权王的暗卫。”公孙钤
摇了摇头,似乎仍旧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虽然没死成,但是天权王却要求仍旧将我下葬
,反正棺材是现有的,我还活着的消息就这样被瞒了下来。”
“我曾去你墓前祭拜过。”仲堃仪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当初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毒杀了
你,只是怀疑慕容离,因此派人前去探查,得到证实以后,我便想要为你报仇。”仲堃仪顿
了顿,才道:“这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公孙钤微微皱起眉道:“慕容离出的手?”
仲堃仪摇头:“不,是王上。”
王上?公孙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你是说,天枢王?天枢王竟然还活着……不对
,天枢王一向对你礼遇有加,怎么会……”
“公孙兄。”仲堃仪打断了公孙钤的话:“若有一天,我弑君杀主,你可还愿与我相交
?”
公孙钤看着仲堃仪毫无玩笑的神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仲堃仪嚼着满嘴苦涩,偏偏脸上还要带笑:“我当时,真如鬼迷心窍一般,满脑子都是
天下大义,为了自己的道,做出什么来都不为过。我早就知道那药有问题,却从来没有告诉
过他,他见我最后一面 ,我却在他将手下势力尽付与我之后,说出那样的话……”
公孙钤沉默良久才道:“你后悔了。”
“是。”仲堃仪答得干脆:“我后悔了,从见到他开始,我就后悔了。”
公孙钤立时笑出了声:“见到才后悔?倘若你没见到,就真准备将孟章当个死人?”
仲堃仪没答话,看着他的眼神公孙钤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那一剑竟然没有刺死你。”公孙钤忍不住感叹道:“天枢王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
“我便是随着王上来到此处。”
“是吗?”公孙钤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语意含笑道:“天权王追着兰台令到此,上大
夫追着天枢王到此,有趣有趣,当真有趣。”
“仲兄,你要不要与在下打个赌,就赌天权王这次,能不能活下来。”
第十四章
说来执明还是第一次离开天权王城,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就把自己给丢了个干净。
太傅听闻执明失踪的消息,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晕了过去。
这次却没有顾梁亘在一旁眼疾手快地将他架住了。
等到太傅缓过劲儿来,第一反应就是把执明失踪的消息瞒了下去。
除了朝中几位老臣,再无人知晓这件事情。
执明生死不知,本已逐渐明朗的局势瞬间又晦暗起来,这个消息放出去,不知会勾起多少人别样的心思。
于是太傅只暗地里将手中暗卫通通派遣出去,寻找执明的下落。自从上次执明被人刺杀,太傅便将执明身边的暗卫彻底清洗了一遍。
这一查,当真是鱼龙混杂,用心良苦。
便是将消息隐瞒下来,也满不了多久。这样行事,不过是利用时间差打了一个障眼法,倘若半月之内得不到执明的消息,恐怕天权会自顾不暇。
太傅看着先王亲笔写下的托孤书信,双手掩在袖中缓缓握紧。
惟愿上苍有灵,护我天权万世太平。
顾梁亘刚刚将眼睛睁开,视线都还散漫成一片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一旁惊喜道:“阿亘,你醒过来了!”
那个声音仿佛将他飘散的思绪一缕缕抓在一起,意识沉入身体,开始感受到各个部位上传来的针扎般的疼痛。
“阿亘,你疼不疼?要不要喝点水?”
顾梁亘眨了眨眼睛,艰难地转头道:“王上……”他刚一开口,便觉得喉咙仿佛粘在了一起,想说话便能感到将血肉强行撕裂的痛苦。
执明被他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给他倒杯水。
“你别动。”只听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慕容离用箫拦住执明道:“你从来都是被别人伺候的份,哪儿会照顾人?顾大人伤得这样重,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执明踌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慕容离说的有理,但是就这么丢下顾梁亘出去,又觉得不太好。于是犹犹豫豫的,看两眼顾梁亘,又瞟了瞟慕容离。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顾梁亘已经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内脏全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执明顿时慌了手脚,想上去帮他拍拍背,却看着他满身的绷带不知如何下手。
慕容离不动声色地将执明向后拉了拉,庚辰端着茶水上前,将顾梁亘从床上扶起,把杯盏凑到顾梁亘嘴边。
执明看着庚辰手脚熟练地给顾梁亘倒水喂药,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一步一蹭地磨出了门外。
“阿离,你说,我这个王,是不是太不失败了。”
慕容离看着执明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你身上的伤也还没好,早点回去休息吧。顾大人的伤看着吓人,却都是些皮外伤,无碍的。”
执明没说话,见状,慕容离上前拉了执明的手,略显强硬地把执明带回了房。
执明心情摆明了不好,任由慕容离拉着他,却不肯说话。
慕容离也不在乎,只将执明带回房间,教他在面朝里斜靠在床边,褪去执明的外袍,露出里面仔细缠好的绷带。
见到那绷带只微微渗出一丝血迹,慕容离心下才略微松快了些,他将手搭在绷带上,道:“该换药了,王上忍着点。”说罢,将纱布从伤口处轻轻揭下,执明背部肌肉猛地一缩,显然是疼地不轻。
执明虽然伤得不如顾梁亘那般重,当初慕容离找到他时,身上衣物却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不知是他的血多些,还是旁人的血多些。
执明在他眼前倒下时,慕容离才知道什么叫做后怕,倘若他晚来一步,也许就再也听不到有人唤他阿离了。
慕容离尽可能迅速地帮执明换好了药,等到将新的绷带缠好,执明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
那样怕疼的一个人,竟然一声都没吭。
往常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执明缠着他说话,现在执明不高兴开口了,两人间的气氛竟难得的尴尬起来。
慕容离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伸出手去想把执明的身子掰过来,执明倒也顺从地很,就着慕容离的力道侧过身来,看他一眼,就将目光飘到了别处。
慕容离看着执明遮上了半边阴影的脸,更加用力地抓紧了执明的手臂。
“阿离,你作什么跑到前线来。”执明低着头,闷声闷气地问道。
“是我不好。”慕容离伸出手去,想要将执明搂着似得将他半抱在怀里。“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若我知道,我……”
“我不怪你。”执明推了推慕容离,从他怀中挪出来一点,“你身在遖宿,这些都是你该做的。我就是气我自己没用,阿亘因为我任性,也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慕容离强迫执明抬头看向他:“你知道我要来袭营,早就摆好了阵势等着我。你猜到我会派人来烧掉粮草,你就把粮草分开存放,庚辰烧掉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是不是?”
执明看了慕容离一眼,没说话。
“你不应该来的。”慕容离低低地叹了口气:“你不应该来的,这里不适合你。”
“可是阿离来了。”执明小声道:“我知道阿离来了,所以我就来了。”
“你是一国之主,怎么能随便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慕容离替执明将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放到脑后:“我能来,你却不能来。”
见执明头垂地更低,慕容离忍不住凑到执明耳边道:“你别来,我,担心你。”
执明低低地笑了一声,抬眼看着慕容离道:“阿离也会哄人了。”
“我没有哄你。”慕容离将手按在执明背上,只觉得自己微一用力就能摸到骨头似得:“我不知道你来,所以才下这么狠的手,庚辰……庚辰没有告诉我你也来了这里。”
执明叹了口气道:“阿离,我累了。”
慕容离愣了愣,随即起身,替执明将被子拉上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