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休息。”慕容离见执明合上了眼,才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听到木门合上的吱呀声,执明缓缓睁开了眼,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好像那帐顶是他没见过的稀奇东西似的。
阿离,若我说,我是为了你特地赶来的,你可信我?
我用自己做赌注,赌你会不会心软罢了。
庚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慕容离站在执明房前的台阶下,负手持箫,仿佛门神似得守在那儿。
哪家能有这样眉目如画的门神,若让人临摹一副,只怕那些个凶神恶煞的都没人要了。
庚辰走到慕容离身边:“主人。”
慕容离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庚辰知道,慕容离心里还憋着火了,当初若不是还要留着他帮忙找到执明,只怕慕容离早就一剑杀了他。
也不知道慕容离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他从来不后悔差点儿害了执明的性命,光看这次,慕容离为了执明放跑了天璇天权快一半的军队,就该知道这不对。
人一旦动情,有了牵连,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变软。
这些东西,都不是他们应该需要的。
他是留给慕容离的暗卫,他的任务是帮助慕容离复立瑶光,执明的出现,可以算是最大的阻碍。
所以,当他知道执明也来了战场的时候,犹豫许久,还是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慕容离。他知道执明是个好人,但也仅限于此了。
如果执明真的在乱军中身亡,对瑶光来说,没准是件好事。
温柔乡,最能消磨人的意志。
只可惜,最后还是被慕容离发现了。
“你以后,不准再打执明的主意。”慕容离冷着脸道。
“是。”庚辰略微颔首,这一次是种种机缘巧合,况且,他与执明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机会太好,全当一试。
他也没有勇气再一次挑战慕容离的底线。
“主人,遖宿已经看到这次的战报了,您何时回去?”
“不着急。”
“主人。”庚辰稍许抬高了声音:“遖宿王不会看不出来此战的古怪之处的。您若还想回到遖宿,就不该在此多做停留。”
慕容离皱起了眉:“执明的伤还没有好。”
“主人,王上也不能在此处多做停留。天权不知王上生死,时日一久,必生内乱。”
慕容离终于舍得把脸转向庚辰,开口呵斥道:“退下。”
“是。”庚辰看起来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自己给咽了回去。“我去熬药。”
慕容离再次恢复到刚才的姿势,他将执明带到了隐蔽在山间的一所草屋,这草屋也不知是何人所建,当初慕容离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无主之地了。
他将这草屋稍作休整,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大用处。
从慕容离站的地方望下去,只能看见袅袅云雾和苍翠绿顶,山中多有虫叫鸟鸣,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飞瀑流泉击打磐岩的闷闷沉声。
若能抛开尘世间种种纷繁过往,与执明独居于此地,纵是梅妻鹤子,也不抵此间万种风情。
第十五章
“阿离,阿离。”执明跟在慕容离身后满屋子转悠,慕容离突然回身,执明没注意,整个人撞了上去。
“哎哟。”眼见执明就要掉在地上,慕容离手一捞,将执明拽了起来。
“阿离。”执明见慕容离肯转过身来,赶紧拉住他的双臂,道:“阿离,我要回天权。”
“不准。”慕容离冷冰冰地从嘴里迸出两字。
“阿离。”执明道:“天权现在对我生死不知,我再不回去,要出事的。”
“你伤还没好。”慕容离回到。
执明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边转边说道:“阿离,我早就好了,你就让我走吧。”
慕容离看他一眼,只言不发,转身欲走。
“阿离。”执明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慕容离竟然用起了轻功,转眼就从屋里消失了。
执明那声阿离直到他离开才完全出口,顿时气闷,恼恨地一把将手拍在桌子上。
“哎呀。”执明对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吹了一口气,心疼地看了半天。
“王上。”顾梁亘出现在门边,执明一抬头,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的手道:“阿亘,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呢。”
顾梁亘将屋内扫视一圈,问道:“慕容离刚刚来过?”
“是啊。”
“他还是不同意让我们回去?”顾梁亘仔细观察着执明的神情。
“嗯。”执明哼哼一声,满脸不开心道:“阿离真是的,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快半个月了,还是不肯放我们走。”
顾梁亘失笑道:“昔年慕容离要去遖宿,你不肯,好一通闹腾,现在你要回天权,他又不肯放,当真是因果报应。”
执明撇嘴道:“少在这说风凉话,难道你不想回去?”
顾梁亘煞有介事地摇摇头道:“不想不想,我把你从天璇弄丢了,太傅指不定在心里怎样给我抽经剥皮了,现在回去,可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行啊。”执明仰着头道:“你一个伤号,跟着我也不方便,我看这里山清水秀的,你就留在这儿好好养伤,什么时候天权的大军战至此处,我再来接你回去。”
瞧瞧这伶牙俐齿的,真是被惯的不轻。顾梁亘摇摇头,正色道:“不和你说笑,慕容离总不让你走,终究不是个正事,你得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天喊三百遍三千遍阿离,他还是不答应。”执明说着又瞟了顾梁亘一眼:“你要是打得过他,庚辰未必不放我们走。”
顾梁两手一张道:“我这满身的伤是为谁受的,你这口倒开得轻松。”
执明弯腰屈膝,整个人缩成一团球,哀哀地叹了口气。
慕容离长身玉立,负箫立在窗边,明明是在听墙脚,却还是一副天人之姿。
庚辰跟在一旁,听了半晌道:“主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倘若天权真的生变,王上不会原谅你的。”
顾梁亘内功不弱,纵然身上有伤,也能听清楚庚辰他们说的话。顾梁亘对着执明眨眨眼睛,执明心领神会地又重重叹了口气,唤道:“阿离……”
顾梁亘听着这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慕容离目光瞬间游离起来,表情忍不住带出些纠结。
执明在里面半天没听见动静,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上一把火,就听见门啪地一声被人推开。
执明吓了一跳,险些从座椅上跌下来,只见慕容离站在门外,左手捉着一只信鸽,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开口道:“你写封信,给太傅寄回去。”
别看执明平常大大咧咧,写封信倒是意外的磨蹭,把自己从天权出来后的各色琐碎小事通通挤在张信纸上,末了还不忘帮顾梁亘求求情,大意无非是说离开天璇是自己要求的,顾梁亘为了救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去以后希望太傅不要怪罪他云云。
顾梁亘站在一旁帮执明磨墨,看他把自己写得既凄惨又可怜,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待到墨迹干后,执明煞有介事拿起来通读一遍,想了想,又提笔加上一句话。
“若有人惦记我那把多年未修的椅子,太傅只管将他们的脑袋通通摘下来,挂在城门上给我示众。”
顾梁亘斜眼过去正好瞟到,忍不住脊背一阵发凉。
执明端详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自己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上。
“阿离,阿离。我写完了,你的信鸽壮不壮?背得动我的信吗?”执明拿起自己的信,一叠声唤着向外走去。
不得不说,执明这封信来的相当及时。在天权与天璇的关系即将崩裂的时候,险之又险将他们牵上。
太傅腾出手来,拿着执明的亲笔书信将暗中蠢蠢欲动的朝臣王亲扔进大牢。
天权承平已久,一动杀伐便是血流三千。
阴暗地牢中,有天权王族痛骂太傅蓄谋已久,犯上作乱,太傅亲自起身,展开执明书信送到那人面前。
一个“明”字清晰地印在信末,那方私印朝中无人不识,乃是执明亲手雕琢,天下绝无仅有。
那人脸色灰败,跌坐在地上发不出一言。
第二日正午时分,近一百人被推入闹市,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