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艺今天没有做骨灰盒,更没有去上班。
处理好今天来访人员这一项任务后,她去了书房。
她拿出纸和笔,不停默写着她年少时要背诵的那些个古文。从《葬经》一直默写到了《风水志》。陆爷爷并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以前教她用毛笔,等后来发现了有能随身携带的自来水笔和秀丽笔之类的工具后,便将毛笔搁置了,兴致来的时候才拿出来把玩。
偶尔心情好,他还是会让陆薇艺用最复古的方式,磨墨,随后用毛笔写字。
他会写很多种字体,而陆薇艺最喜欢的,还是瘦金体。
不管是谁创造的这个字体,不管是后来有什么故事,她单纯喜欢着这瘦瘦长长的字,觉得好看,觉得有趣。写多了,字里面带着她浓重的个人风格。
一张纸写完了,写第二张纸,第二张写完,第三张。
她一直到再次感觉到了饥饿,才将笔停下,看着面前书桌上狼狈一片。
“像我们这样,不知道活到什么时候,这命就要还给老天的。”陆爷爷在夏天挥着大蒲扇,说着感慨的话,脸上却是笑着的。他一生大半的时光,便是孤家寡人一个。
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也不想让别人成为他的累赘。
余下的那不是孤家寡人的岁月,几乎给了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师傅,也姓陆,可陆爷爷不怎么说起。一个是陆薇艺,陆爷爷的孙女,也是陆爷爷的徒弟,就就是她,陪伴着这一位老人人生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中间还有一个人,是一位女子。
婉约如流水的一位女子,年轻,貌美,早逝。
那是陆爷爷深爱过的人,也是他一直放不下的人。那人的画像陆薇艺见过,是陆爷爷画的。
古楼下槐树前,女子回头一笑。
微风吹过,头发和衣裙以一样的弧度俏皮着抬起了自己的边缘末梢。
时光定格在那一刻,很美很美。
那一刻就是爱情的本身了。
后来那女子是病死的,家中衰败,她抑郁于心,外加不擅农事,最终落得一个早逝。她年幼的时候问陆爷爷,那女子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陆爷爷也能见鬼。
他说,那是他见过她除了槐树下,第二美的样子。
陆薇艺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将桌上已经干了笔墨收起来。余下的用东西压着,她要先吃点东西。感怀万物并不能让她飞升成仙,只能让她饿死成鬼。
厨房里还有早上煮多了的水饺,被她撩了出来,放在一个盘子里。
原本她是想要请别人吃的,谁知道后面话题向奇怪的方向发展,她一下子都忘记了这个水饺的问题。下多了水饺,只能自己继续吃才不至于浪费。
水饺当早餐吃还好,当午餐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开了冰箱又翻找出点什么,打算做个搭配。
开火,加热。
出锅,吃饭。
等吃饱了,她脑中才又浮现出了关门那刹那贺黎的那双眼睛。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双眼睛才好,更不知道要如何描述那样的贺黎。
他们之间一切的接触,源于买一个骨灰盒罢了。
两个人兴趣爱好天差地别,两个人生活环境天差地别,两个人未来发展天差地别。只能说有了一个交叉点,等事情过去后,他们依旧会如路人般擦肩而过。
仔细一想,或许贺黎以后找个小卖部老板的女儿,都要比找自己合适一点?
陆薇艺想到这里,竟是忽然笑出了声音。
脑中一个是拥有强迫症般的西装男贺黎,一个是穿着粉红色长裙,扎着两个可爱马尾的素颜小姑娘。
这组合搭配在一起还真的挺有意思。
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刚才的笑声里透露出了一分无奈。
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陆薇艺的臆想。
她看向来电显示,是单瞎子。
手机接通,单瞎子略带笑意向她邀功:“我已经确定了贺腾飞的位置。你要还是我直接匿名发给那个什么调查小组?”
陆薇艺现在只想让贺腾飞赶紧进去,别那么多事情:“你处理吧。”
“嗯。”单瞎子听出了陆薇艺声音里的不对劲,“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昨晚没有睡好。”她将一切问题都归到了昨天晚上没睡稳上。
单瞎子劝着陆薇艺:“心情不好就多出去走,你看的多了,就不会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了。过眼烟云罢了。”
陆薇艺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一个做骨灰盒的,见过的人遇过的事真的太多了。
她笑笑:“嗯,过眼烟云罢了。”
被这么一说,她便觉得被扰乱心神后写了那么多字的自己特别可笑。不过这也是一个少见可以让她静心写点东西的时候。她还觉得挺好。
单瞎子见陆薇艺声音正常多了,又说起了关于出山的事情:“过年前,你还要去送钱吧?钱够了么?不够要不和我一起接两单子?”
陆薇艺对单瞎子如此孜孜不倦,哭笑不得:“钱够了。别的再说。”
“随你。我去发地址了。”单瞎子没什么其它的表示,高兴去折腾贺腾飞去了。
陆薇艺松了口气,觉得事情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
……
贺黎回到自己刚买下的屋子,非常安静看着屋里好几个人打扫着不大的空间,并将他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规规矩矩的,不弄乱一点。
众人见他回来,一一笑着和他招呼着。
他也一一点头回应着。
胸口肋骨那儿一大片都有点疼。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肋骨真的生疼,还是肋骨朝上的某颗器官在疼。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当他踏入贺家大门之后拥有很多,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一股空虚感包裹住他全身,让他全身疲软。
这房子,他可以轻松的买。
这人,他却永远没法轻松的得到。
养父是这样。
陆薇艺也是这样。
前者是他想要以更好的姿态去靠近,却发现为时已晚。后者是他刚刚想要靠近,她却委婉拒绝了他。
梁正昱走进了房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贺黎坐在轮椅上,便走到了他身旁:“小贺总,明年招标的资料我整理了一份,现在暂时能够公开的只有这些。”
贺黎没反应,陷入在自我世界中。他如同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每一次努力融入,都会被无情推开一般。
梁正昱疑惑看着贺黎:“小贺总?”
贺黎像是才听到,侧仰着头看向梁正昱:“什么?”
梁正昱重复了一遍:“招标的资料。”
贺黎笑了一下,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嗯,我现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