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肚？”她举手反指向自己，眼角的肌肉明显抽搐了几下，继而大笑两声，提高声调，道：“哈哈，相里玉，你有什么资格给我量刑？”
穿肚之刑是巫国对族里极恶之人的量刑，在给犯人定刑后，从天树上抓上一窝食肉虫，放在一个宽口铁罐里，盖上盖子，接着把铁罐放在火上烧热。
待铁罐里的食肉虫发出吱吱怪叫的时候，把犯人肚皮露出来，罐口对准，撤盖。
铁罐里的食肉虫会因为受不住罐内的热度全部涌向罐口，然后品尝到肉食的食肉虫会用它们细小如针芒的牙齿，一点一点吃掉犯人的内脏，啃穿犯人的肚子。
而吃过人肉的食肉虫，会就地被消灭，不敢让它们多活半会。
相里玉眉梢挑了挑，眸光森冷，杀意浓烈。
她不清楚，青莲用离开她的三年时间里布置了多少步棋。但她可以肯定一件事，青莲把几乎把巫国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上了。
她怀疑谦王府密室里的竖琴，所用木料正是天树。且，血婴的样貌虽是婴儿，不过细听它的叫声极像虫类。
食肉虫有极强的依附性，只要出生在哪里，就会以那个地方为家，轻易不肯挪。因此，青莲只要把虫卵事先放进婴儿体内，让婴儿的身体成为食肉虫的家。
是这样的吗？
相里玉之所以提起穿肚之刑，旨在试探青莲对食肉虫知道多少。
青莲的回答，让相里玉看出，青莲对穿肚之刑十分了解！可见青莲对食肉虫，确实是知之甚多。
相里玉微微眯起了眼，杀念已动。
彼时，相里玉有些埋怨自己的哥哥。
当初相里厚泽娶青莲，是被长老们极力阻止的，因为青莲的身份不明。然，即是如此，相里厚泽依然把巫国的所有秘密，都告诉给青莲了。
关于天树，关于食肉虫。
相里玉觉得自己应该抽空回生命之源去看看，哪里，到底被青莲变成了什么模样。
青莲在初始的激怒过后，很快恢复冷静，她面无惧色，她甚至微笑着直视相里玉，一个字一个字地反驳相里玉。
“哼！你还知道我是巫后？你还知道我是你嫂子？试问，你眼睛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嫂子？”
“你说我利用凡人？真是可笑之极，你知道他们是怎样一个一个求着雪樱巴着雪樱？只希望能让我教他们饲蛊。”
“至于我和司华教勾结，就更可笑了，我本就是司华教主，何来勾结一说？”
“哦，对了，桂花糕的事，倒是我做的。但是呢，我是为了让他们免受轮回之苦，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式活着，我也算是圆了他们的长生之梦。”
“为了确保生命之源的美丽，我通过桂花糕的筛选，挑了一千个容貌好看的子蛊。你看看外面，他们现在多安静多祥和，不用为无谓的功名利禄操心，不用为金银珠宝的多少发愁，多好！”
说到这里，青莲的眼色突转犀利。
“至于巫国的存在、职责和信念，这是我现在听到的最大笑话！那都是你们巫人为自己树立的虚幻，天下间有谁记得你巫人的好？有谁为巫国灭亡说过一句话？”
“在巫人被屠杀巫国被灭亡的今天，你作为见证和幸存者，居然还念念不忘你所谓的巫人职责！”
“你不敢正视屠杀自己族人的神族和女祭，你不敢正视你自己无能懦弱的内心，你不敢为你的亲人你的子民复仇。”
“你！不配姓相里！”
青莲所列桩桩件件，皆数针对相里玉对她的问责而言。
一时，确也无法判断谁是谁非，相里玉有相里玉的道，青莲有青莲的理。
相里玉认认真真地听着，面色没有大的变化。
听到青莲说她不敢报仇的时候，相里玉挑了挑眉，她哪里是不想报仇，是青莲丢下相里辰不管，她不得不抚育相里辰，不得不暂时压制自己的复仇心思。
只是这些，相里玉不会说，因为青莲说的也是事实，如果相里玉可以像青莲一般不顾及相里辰，如果相里玉秉性而为，自然就不是今时今刻的局面。
然而，相里辰是巫国最后的血脉。
相里玉永远记得相里厚泽最后对她的嘱托：“玉儿，不要启活孩子巫人骨血的异能。不要报仇，也不要告诉孩子关于巫国的事，让孩子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凡人。”
相里厚泽说的时候，相里辰还在青莲的肚子里，青莲比相里玉听得更清楚。
然而，青莲完全不顾及，青莲她按照自己所想，一味地一意孤行。
相里玉闭闭眼，掩去瞳眸里的一切激荡，只淡淡道：“你认清一点，我配不配姓什么，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因为，我生来便是相里氏后裔！”
青莲冷嗤了一声，嘴角勾出三分嘲讽七分轻蔑。
“是啊，你这种人居然会是厚泽的妹妹？哈哈……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厚泽曾对你赞不绝口，在他眼里的你，冷漠却善良，你曾在冰天雪地之中，用自己的体温救活一只冻僵的兔子。你曾把自己生辰时得到的礼物，送给药家寨的老人，让他们不至于饿着冷着。”
“可惜，你做那些的时候，大概没人会想到你用同样一双手，屠杀过一个部落三千多生命。更没人会想象得到，那般乐善好施的你，从小是和一群妖怪一起长大。”
“很不巧，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而我知道的，全部都是厚泽告诉我的。”
“厚泽和你自小就在一起，他了解你胜过了解他自己，他担心他不在我身边，你会对我不利……他让我提防你！”
青莲故意把“他让我提防你”几个字的尾音咬在舌尖，轻蔑不屑的意味，毫无遮拦地从她的微微蠕动的唇里吐出来，在相里玉的听觉范围里，绕出一种来自优越者带着嘲笑的同情。
相里玉默默不语，凝视着青莲的眼光有了痛意，辗转在指间的戾气稍稍迟缓。
她不明白，一向被她视为偶像的哥哥，相较于父母，她和相里厚泽呆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共同成长相互扶持的感觉也更重，哥哥他为什么要青莲提防她？青莲固然是他的爱人，可她，难道不是他的亲妹妹？
相里玉不会知道，青莲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是相里厚泽在巫国还没有危机时，在青莲面前回忆他们兄妹过往的闲叙中提及。
相里厚泽说那些事的时候，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自己最重要的妹妹和最爱的人，可以和平相处。他当时也只是告诉青莲，相里玉可能会饲蛊，他的本意是让青莲不要惹相里玉，不是让青莲提防。
只可惜，相里厚泽已不在人世，他说过的话在青莲的转述里，被加上了青莲自己想要让相里玉感受到的东西。
一道厉电疾光，突然划破夜幕。
在那光亮骤起，将灭未灭之时，一道黑色的影子以奔雷之势抵达青莲身侧，紧随影子而来的，是法阵挟雷霆杀气的白线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