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铁牛的叫声,有一点黑色圆珠从他头心穴上钻了出来,刚脱离铁牛的身体,那圆珠便模糊分化成于周遭一般无二的黑色游丝,迅速融入其中,再也分不清。
而铁牛的脸色苍白如死,眼中有泪水絮絮滚落。
“公子,救……我!”
咬着话的尾音,铁牛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轩辕烈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相里玉飞快上前,伸手扶住了铁牛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迭声呼唤他的名字。
看到相里玉关心的模样,轩辕烈轻蹙了下眉,铁牛为怨魔原体,此时若不杀他,日后恐祸患无穷。
轩辕烈把杀招攒在掌心里,几次想要袭出。然而,无论如何,他均无法忽视相里玉对铁牛的态度。他相信,如果硬来,她必撕破脸与自己对抗。
他反复辗转后,放弃击杀铁牛的心思。
为了相里玉。
在圆珠融化后的同一个瞬间,殿内黑丝骤然卷成一团,有组织有方向地飞飙出了大门。
空气里有丝丝异响。
“公子,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只这片刻,铁牛委顿下来,仿佛在那一刹被抽走了全部生命力。他艰难地想要给相里玉扯一个笑容出来,嘴角抽了好几下,均未成功。
“铁牛,你不会死的,静下心,多想想让你高兴的事,”相里玉喉头微微哽咽,铁牛此刻承受着的,是全身血脉皆被清洗着的痛楚,她可以让他不那么痛,但她不能那么做。
是铁牛炼成了怨魔,这是他必须承受的惩罚。
相里玉不太清楚铁牛是不是知道怨魔的祸患,但,不管怎样,犯了错,就该有教训。
铁牛乖巧地安静下来,闭阖上双眼,进入回忆。
半响,浅浅微笑在少年的眼角眉梢绽起,弥漫在他身上的颓靡阴暗的气息亦渐渐消失。
“玉儿,这……确定没事?”轩辕烈看到铁牛身上起的变化,也知道相里玉的话和行动起到了好的作用,但出于对魔之一物的熟悉,他又忍不住担忧,俯身,耳语,“玉儿,要不要……”
意思尚未表达完整,周遭场景已换。
入目,是姚振张大的嘴巴和准提道人清俊脱尘的脸。
“师傅,铁牛他没事了!”相里玉的声音里并无喜悦,反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好,把他交给我!”准提道人也不多话,只用一个袖卷,把铁牛卷走了。
星子沉没,弦月晦暗。
篝火旁,轩辕烈长身玉立,静静看着驻军整装,姚振在相里玉的要求下,正准备连夜拔军启程,回璇玑国的王都。
跳动的火光,微微的夜风,拂动那艳丽红衣上流溢出碎金般的光,衬着男子身影茕茕,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华,在他未束的长发上起落飞舞。
他看着和准提道人商量什么的相里玉,忽然觉得自己被她被这个世界孤立在一边……她的未来里,他是那般的无足轻重,她的欢喜悲伤爱恨情仇,似乎都和他没有关联。
她在她的世界里忙碌。
他在他的角路里旁观。
或许会有那么一天,她会慢慢模糊了他的容颜,慢慢淡忘了他的存在……不,他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就这样只能远远看着。
相里玉和准提道人说的,是关于铁牛的事。
铁牛不肯和准提道人留在丰水城。
准提道人不肯放铁牛离开丰水城。
相里玉也不希望铁牛离开丰水城,至少,在城里的怨魔之气被往生咒完全消灭之前,不行!
铁牛在最靠近丰水城的营帐,准提道人不想住在死气沉沉的丰水城内,于是把结界扩大到了这里。
因为丰水城位于韬武和璇玑交界要地,韬武近年来国力逐渐强盛,大有吞并日渐衰落的璇玑之心。
如今丰水城变成死城,姚振唯恐韬武趁火打劫,于是给准提道人留下来两万将士,将士和准提道人住在结界外,铁牛在结界内。
铁牛十分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但,当准提道人让一百个将士们一个一个示范,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在结界内外来去自如后,铁牛不说话了。
结界阻隔的,是怨,是魔,是非人。
铁牛身上的魔气虽然脱离出来了,但他深重的怨气,已改变了他普通凡人的体质,他必须和怨魔之气一样,在结界内接受往生咒的清洗,至完全恢复成为凡人。
为了不让即将去王都的相里玉过于挂心,准提道人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璇玑历,二月,初春。
柳絮发出了新芽,春水流进了姑娘们的眼睛。
璇玑国王都最出名的栖熙客栈里,来了两个绝顶好看的公子。
红衣的眼若桃花,行走之间身姿妖娆风情无双。白衣虽五官精致肌若凝脂,然其凤目冷峻,步伐沉稳眼光森冷,令人望之生畏。
相里玉和轩辕烈不知道,在他们到来之前,都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皆在流传一个骇人的消息。
谦王的封地丰水城被两个妖怪血洗了!
谦王和谦王妃死的极为凄惨可怜,谦王府的家将血浆糊红了城墙,丰水城百姓的血流成了一条河流。
璇玑的胡国师因为唯一的爱女和幺子被杀,上奏皇帝,要求责姚振拥兵自重却不作为之罪。
传闻中,血洗丰水城的两个妖怪长得非常好看,一个喜欢红衣,一个喜欢白衣。
栖熙客栈掌柜的大名叫栖无楼,别看他一双眼睛瞳眸完好,其实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中年男子,因此,又有人叫他睁眼瞎。
于是,他毫无所觉地收下了,轩辕烈那张被王都几乎所有客栈掌柜退回来的银票。
刚刚从后厨出来的店小二,看见相里玉和轩辕烈先后上了楼梯,进入天字第一号房的时候,惊得用双手捂住嘴巴,才硬生生把出了口的尖叫给咽回肚子里去。
小二惊慌地踮着脚走向掌柜,他双手撑腮,伸长脖子看着掌柜用他独特的手法,辨别那张银票的数额后,高兴得眉飞色舞。
小二却忧愁地唉声叹气。
掌柜得听见他的声音,熟练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来打他,“小垢,你又偷懒,还不快快给新来的客人送酒菜去?”
小二撇撇嘴,转身,故意把脚步声弄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你这个财鬼,你啊,早晚被银票压死!”
掌柜不乐意了,提高声调叫骂了起来,“你个穷鬼,要不是我看你可怜,要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能自己吃风长大?你现在长大了,欺负我是瞎子,你这个没良心,即便我是瞎子也是你爹……”
掌柜的骂声极大,引得不少过路的邻里乡亲摇头苦笑,惋叹,“睁眼瞎养了只白眼狼啊!”
“就是,早知道他这么熊,当初咱们就应该看着他冻死,不抱给睁眼瞎养!”
“小垢啊,就是一只白眼狼!”
乡里乡亲的,故意大声讨论着与店小二听见,被叫做小垢的店小二,拂袖,气呼呼地转进后厨去忙活了。
而那些出言抱不平的人,却在转身散开的时候,偷偷将目光投向二楼那扇打开的窗户,看着那俏俏而立的白衣飞扬,露出震骇和畏惧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