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月偏西方的时候,一道黑影如流星一般划过层层叠叠的琉璃重檐,掠进丰云轩。
黑影鹅毛般轻轻悠悠地、飘挂在丰云轩最高阁楼的檐角,在檐下稍稍停顿了一下,幻为一缕青烟,无声无息飘入房间。
两个站哨的宫女完全没有察觉。
青烟飘过纱帘珠串,飘入内室,扭卷着幻出人形。
就着透过窗缝的淡淡月色,可见这张脸是属于相里玉的靡颜腻理琼鼻凤目。
“谁!”
黑暗之中,传出一声抑在喉咙里的低喝,语气冷定,无丝毫被侵扰到的惊慌。
一双黑色修金边的绣花鞋缓缓出现,比黑暗更黑的暗影中,相里玉看见了一双圆月般的眼。
凤眸划过一线诧色,是雪樱!
蒲丽华不是说,蒲丽芸是皇帝的宠妃,夜晚从不轻易离开自己住所,那今夜算怎么回事?
难道蒲丽芸是知道她会来,才让雪樱潜在这丰云轩的主屋内?
心念起的同一刻,相里玉的动作已出,只见她玉手一旋一展,手臂一抖,一点莹莹白光悄无声息从掌心飞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残影一霎到了雪樱胸口。
雪樱在猫身避让的同时,衣袖一抖,一柄寒亮的长剑从袖子里滑出,灵蛇一般卷绞上相里玉的手臂。
相里玉冷冷一笑,手臂略略一振,衣袖里像是突然吹满了风使得鼓了起来。
手臂又是一振,明明只是寻常布料,却听见锵的一声,卷在袖上的长剑竟然断成了几截,掉在地面上,发出叮叮连声。
雪樱大惊之下,反应也是极快,手中断剑掷向相里玉,身子却一个鸽子跃翻,灵活地从相里玉头顶上翻过。
雪樱落到相里玉的背后,脚尚未落定,扭头反脸,只见她的面目颤了一颤,眉眼之间隐显出一个系着红兜肚的水晶一般的婴儿,眨眼,婴儿脱脸而出。
婴儿露齿,咧嘴。
室内,惊电疾闪。
电光未歇,婴儿已飞扑向相里玉的脖子。
相里玉头也不回,反手一记重击,精准地直直打中婴儿的侧边身体。
“啪!”
一记响亮至瘆人的巴掌声,震彻丰云轩。
又是一声“啪!”
原本圆圆肥肥的婴儿,似是被人突然抽取了体内脂肪一般,变成了一张扁扁的人皮,大大地张着两只手两只脚,像壁虎一样粘趴在墙壁上。
相里玉本意不是要来混战的,因此拍飞了雪樱的武器蛊,便欲要抽身而去。
然,作为武器蛊的婴儿,好像被相里玉的那一拍,激发了属于它自身的怒气。
粘附在墙壁上的皮扭了一扭,缩了一缩,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折叠,再折叠。
如此三次,直到叠成一小块之后,脱离出墙体,绕旋着飞掠而起,又在半空里,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恢复出原样。
随即,婴儿样貌习惯性地咧开嘴,一道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诡光,携着一股腥臭血气,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相里玉的模样被映得清清楚楚,眉眼英朗,樱唇丰润,眼波桀骜。
雪樱呆愣着,看不出她是被婴儿蛊突然之间爆发的力量惊呆,还是惊异于相里玉的风姿绝色。
婴儿蛊得不到来自母蛊雪樱的支援,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停手,继而转头向雪樱望过去,急怒之下蓄起的攻势亦随之稍稍一缓。
相里玉抓住这一契机,一掌击破窗扇,跃身,掠飞了出去。
一道带着凌厉寒意的破空声突然窜入耳膜。
相里玉暗惊之下,迅速后退一个空翻,单手将身体挂于檐下。
举目望,只见一条细如牛芒的光线,又直又快地从她刚刚所在的位置上,猎空而过。
那速度之快,那力道之狠,连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微的“滋滋”声。
相里玉耳朵微微一动,挥手袭出一招,流光疾射,如剑一般没入黑暗之中。
空气震了一震。
黑暗中似有一块薄如蝉翼的透明的屏障,被相里玉的厉光割开,一张惶惶不安的面孔,出现在相里玉的视线内。
堪堪是相里玉今晚的目标人物,蒲丽芸!
相里玉之所以突然转变心意,想刺杀蒲丽芸,是因为她跟蒲丽华的魂珠对话,听见了一件惨绝人寰的人间恶事。
琉璃城之时,蒲丽芸在蒲建仁面前嚼舌,说蒲丽华私底下表示过对蒲建仁决定饲蛊的不满。
之后,又接着饲蛊人家必须举家皆诚的条件,用狠毒手段,活活剥下蒲丽华的皮,把她的尸骸埋在她居住小院里的一株梅花树下。
蒲建仁此前听炎灵儿提起过,琉璃城对他的百年之约,但蒲丽华的死和金蚕蛊神的成功,让他对自己原来的世界充满了期待。
他配合炎灵儿给相里玉下毒的条件,便是让他全家提前离开琉璃城。
蒲丽华的游魂孤零零地被丢弃在琉璃城,无人问津。
幸而,猫妖蛮蛮发现了蒲丽华的存在。
于是,在猫妖蛮蛮帮助下的,蒲丽华出了琉璃城,凭着血脉相连的一丝丝感应,寻到了布局想要进入璇玑国皇宫的蒲家人。
蒲丽华说她恨,恨不得食自己父亲的肉,尝自己妹妹的血,她想尝一尝他们的血肉里,是不是一点亲情味道都没有。
相里玉知道人性复杂,可她没想到,人性会那般的残忍恶毒!
对蒲丽芸的轻蔑上叠加了恨不能立即杀之的冲动,当下,她再也顾不得是否有陷阱。
相里玉蓄劲力于右掌,杀招以雷霆之势袭出。
那张脸上的不安,于眨眼之间变成了狡诡。
相里玉发现对方不对劲的时候,手上用上六成元力的凌厉杀招,已经分毫不差地击中了‘蒲丽芸,’如泥牛入了海,无声无息。
相里玉不解地看着中招过后,那一张依旧维持原样的面孔,这又是青莲使得是什么邪法?
只这一会犹疑的功夫。
“抓刺客!有刺客!抓刺客!”
几声尖利呼叫,在静寂子夜里用比光更快的速度传开,以难以想象的闪电之势,立即震动了整个皇宫。
光,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亮起。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很快集结,潮水一般涌向丰云轩。
饶是如此,相里玉也不惊不慌地弹飞而起,瞬间飞上丰云轩的半空。
她故意不隐去影踪,让当夜所有目睹之人,皆数看见一个白衣仙子,身姿优美地曼飞过皇宫上空,在她身后带着过快飞速留下的光影。
而她精致立体的侧脸,是那般惊艳绝绝;她翩然飞行的姿势,是那般美轮美奂,宛如在九天之上潇然飞翔的神祗。
雪樱的目光一直锁在相里玉身上,除眼珠子之外,全身上下始终没有动过。
至视野里完全看不见相里玉的影子后,她乜斜眼风,随之,脸轻轻一晃。
维持着呆滞状态的婴儿蛊,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一般,化成无数道荧光,迅速渗进雪樱的面孔里。
将军府
风吹动檐下的竹子风铃,暗影下,有一件宽宽大大的红色长袍,袍袖飘舞。
隐约可见男子修长手指,近了,正是翘首仰望前方夜空的轩辕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