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亮是顺风打旗,充好人,这个时候走过去把她给扶起来,“就说了,董芳是不会逼你的,你也听见了,快回去休息吧,别累着,你老身体不好。”
有何三亮这样说,她才肯走的。
她走了,何三亮叹口气,原以为他也会走的,他没有,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何庆去城里了,我把他打跑的。”
第二句是:“要不,都外边走走,村子里逛逛?”
我明白了,何三亮不会是怀疑我在替何庆办事吧?
走着走着,就这样走着,也不知道何三亮安的是什么心,就这样走,不说话。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就跟在他身后。
何三亮是聪明人,一举一动都有目的的,看着他是在闲逛,其实他走的地方和路,都是我小时经常过来玩的,是我最熟悉的。
再往前走就是于有江家了,何三亮停下脚步,建议问:“要不要往前走?”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所以我绕开了。
他往那边望眼,然后跟过来,“当年的事,知道你心中的愤怒不消,你当我是仇人?”
“过眼云烟了,时过境迁的,什么仇人不仇人。”
“哈哈,不对,你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你是说,村里的其他人都不恨你?”
“不不,不当然不是。”
水塘村今天这样闹起来,人都跟打鸡血似的,都精神起来,都聚拢在外边,看着热闹,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见到何三亮了,一个个迫不及待的点头哈腰,恨不得给何三亮跪下。
何三亮就冲他们喊:都回去干活吧,有什么好聊的。
就算何三亮骂他们,他们也高兴,脸上都笑嘻嘻的,如同受到宠幸那样。
何三亮略带嘲讽的,也许是自嘲,冷不丁的说:“这些人,你当他们的心里真的当我是土皇帝,哼,他们比谁都恨我,他们不恨,是他们不敢。”
“这是你口中的,我跟他们不同?”
“莫非不是,他们恨,却不敢,你呢,也恨,你却敢,这是区别。你恨,我却欣赏你,他们不敢恨,我却瞧不起他们,这也是区别。”
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过他说的这些,倒是有那么点道理,也真的。
何三亮不傻,怎么会不知道我恨他,他对董卜,对我亲爸亲妈还不错,这几年在他的庇佑下也赚了不少钱。
何三亮继续走着,“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恨?”
他自问自答:“我是村支书?肯定不是。村支书才多大的官,芝麻官都算不上。”
我说:“那会是什么,你能打,认识的人多,在这里盘根错节?”
他摇头,继续走,他对这里太熟悉了,知道谁家有多少地,有几栋房子,房子多少年了,哪年盖的,花多少钱,几个人过来帮忙。
他如数家珍的说着这些,这些从前的记忆从他嘴里吐出来,他会很开心的,他说:“那家的房子有六十年了,如今废弃掉,没人住,放点东西而已,比我年龄还大呢,那会儿,还是我爸过来帮着弄。”
“怎么的,你说这些是想告诉别人,你心里始终都装着这里,装着水塘村?”
“你若是聪明点,会明白我说这些的含义,如果没有这个水塘村,就不会有今天的何三亮,我压着他们,管制他们,还要从他们身上拿到不少的利益,他们当然恨,反过来,何三亮不贪得无厌,不糊涂,我会把这里弄得井井有条,尽全力维护他们的东西,属于他们的,我是绝对不会让外人抢走。”
继续走着,他继续向我诉说每栋房子的从前,村头的那块大石头,那是三十三年前,从大山里炸石头,刨出来的,就放在这里了,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这块石头如同宝贝,几十年的风吹雨淋,竟也没掉过半点残渣。
何三亮说:“你会说,这里的人太野,彪悍,他们却不糊涂,所以他们才不敢恨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何三亮,如果没了何三亮,就没人替他们出头,没人维护他们。”
“这样啊,所以你才不会让何庆买他们的土地和房子,这是伤筋动骨,你才会拒绝,会反对,如果何庆抽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你是不会出面干预的,对吧?”
何三亮没直说,他只笑笑,又点点头。
看样子基本是这个样子的,有点偏颇,也八九不离十。
恩,何三亮真的弄错了,一定是在以为,今天这个事是我替何庆办的,他怀疑这些幕后的“凶手”是何庆,老奸巨猾的何三亮也算错了。
这件事跟何庆是有那么点关系,不过最最的“元凶”是梦姐。
何三亮也知道梦姐是谁的,当年何三亮替村子买媳妇,好多都是从梦姐这条线搭桥。
我问何三亮,“王海赌钱这事你也知道?”
他看了看,低着头走,说:“如果知道,打断他的腿他也不敢。”
好吧,我承认何三亮真的敢干出来,当年的时候,村里不少毒瘾大的人都被他打过,别说,打完之后都老实了,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何三亮是威风,不过他管不了自己的儿子,这是他心口的遗憾,这遗憾随着何庆的长大渐渐强烈起来。
何三亮说:“打他们,是为他们好。我是他们的守护神,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拿我当土皇帝,不敢惹事。”
跟何三亮没什么好聊的,又有好多聊的,原因也许很蹊跷,何三亮老奸巨猾,他却正常,比水塘村其他人都正常。
在水塘村中,一个人正常人太难得了。
钱米子是老实人,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可钱米子不正常,把买媳妇当成正常事,没什么大逆不道的。
何三亮再坏,干过再多缺德事,他对事情的理解是正常的,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何三亮听后脚步迟钝会儿,然后继续走,用力跺跺脚,把土块踩碎,“当年的事,是我一时糊涂,你有怨气有正常,还是那句话,事已如此了,还能怎么样,闹是于事无补的,回不到从前,今天呢,只能看着明天,不要再计较从前了。”
也许是,他觉得说的不够漂亮,于是又补充说:“你若是心不平,憋屈,你说,你需要什么样的补偿,何三亮最尽最大努力弥补你。”
是要弥补的,这弥补是要用我自己的双手掠夺,不是别人赎罪的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