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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后的第一个初一,宋贵妃驾临玉泽庵。那时,宋连城正在收拾回家的物什,院落中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宋贵妃挺着个大肚子,行走不便,便没有进来。
玉泽庵有一处景致不错的高台,立于其上,能遥遥看见远处山峦中的建初寺,宋连城便与宋贵妃坐在高台上的亭阁中,面前的石桌上,放着几碟素食。
宋连城将食盒往宋贵妃面前推了一推:“庵中清苦,只有这些粗食能招待娘娘。”
宋贵妃拈起一块,笑道:“我还能不知道妹妹?最是精致挑嘴的人儿,你吃的能差到哪里去?”说完轻轻咬了一口,赞道:“这是什么做的?不油不腻,满口喷香,真是好吃的紧。”
宋连城答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香是因为用荷叶裹着蒸熟的,加了红枣,拌的花蜜,又洒了些碎仁。”
宋贵妃将手中糕饼吃完,才对着宋连城一笑:“说来也怪,自打怀胎,这口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人也是呆呆傻傻,上回在宫里说要跟你好好聊聊,转身这身子就不爽透,歇了一觉爬起来便忘了个干净,等再想起来的时候,妹妹早已经出宫去了,妹妹不会怪姊姊吧?”
宋连城笑道:“怀孕傻三年嘛!娘娘现在是应该多养着才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差人来唤我便成,这样奔波劳累,出了岔子如何是好?”
宋贵妃露出一个苦瓜脸,十分无奈道:“我这不是被逼的没法子么?自打上回阿妹在宫宴上露了脸,便有不少人来跟我打听你。咱家闺女少,谁还愁嫁啊?更莫说还是你,连皇后殿都问我来了,听她那意思,倒像是有一门好亲,想给你指婚哩!”
宋连城道:“皇后娘娘有心了!”
宋贵妃道:“这帝都里的人家,谁还不知道谁啊?所以我就在那琢磨,皇后殿是要给谁家说亲?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觉着这事不亲口告诉你不成,就急巴巴的来了!”
宋连城道:“劳娘娘费心,我知道了!回去还是要阿父阿母做主,若是有合适的,我也会相看着。”
宋贵妃道:“得了你这话,我也能回皇后殿了,我得去打听清楚,她是要给你说哪家的郎君?若是门不当户不对,你也别答应啊!免得委屈了自个儿。”
宋连城笑笑:“还有人肯要我就算不错了,我还敢挑什么?”
宋贵妃大声道:“这又是说得哪里话去了?”
远处建初寺上传来沉闷的钟声,宋贵妃目光看了过去:“这个时辰,敲的是什么钟?”
宋连城答道:“慧觉法师自天竺归来,便着力整顿建初寺,这其中便添加了修行武术这一项,这会儿敲钟,是寺里的僧人刚练完武艺。”
宋贵妃笑笑,并未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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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宋连城的准话,皇后那边倒还真是操办了起来。
说的是姑苏城的谢家,虽不是本宗,但这一枝的谢家郎主五六十岁,却只得这一个小儿,以后承嗣是不消说,最最紧要的是,这个小郎君他比宋连城小几岁,刚刚行过冠礼,尚未婚配,生的也是唇红齿白,周正的很。
之所以这么大尚未婚配,实是因为连着几年大父大母相继离世,紧跟着阿母也是撒手人寰,世人重孝,这小郎君孝期一守便是六七年,这才给耽误了。
门第与宋连城相比,着实是差了些,但宋连城这样,也不好挑些什么。就只是姑苏有些远了,宋连城的父母并不愿将她嫁去这么远,但宋连城并不介意,他们也只得作罢。宋连城只提出一点,她要先看看谢家小郎君,这在天凤朝并不稀奇,皇后也便准了,远在姑苏的谢家小郎君得到准信,便备了人和马,往帝都城而来。
消息在帝都疯传的时候,有不少世家小郎君扼腕,其实他们也属意宋连城,不管怎么说,宋连城的美色,在帝都城那都是极其出名,在贵圈里也是风云人物,这样的天之骄女下嫁这样的门户,确实有不少人不服气。
谢家小郎君到帝都城的前一天,风和日丽,天气大好。
宋连城她谁都没有带,独自从马厩牵了她四哥哥的宝贝赤焰,一路骑行,出了帝都城,向漠兮山的围场而去。
在空旷的草地上肆意奔跑了一段,心里觉着痛快,脸上却有汗夹着灰土,湿粘粘的贴在脸上,不舒服的很。她驱着马来到一处小溪边,翻身下马,自袖袋掏出一方帕子,在小溪里掬水洗脸,又擦了擦脖颈处,这才觉得松快些。
这里有很肥美的青草,宋连城并未牵着赤焰,随它四处吃草,她则跟在身后,沿着溪流一路往上,到了一处小山坡,遥遥看见山坡上一块巨石,宋连城笑了笑,自赤焰鞍上取出一块大布,独个儿爬上了坡,将布扑在那块巨石上,人躺了上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着太阳升的越来越高,晒得宋连城懒洋洋的,一动不想动,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她唇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轻轻闭上了眼。
太康帝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美人睡卧图。时光静好,碧空无垠,他怕扰她睡眠,在远处便勒马悬停,徒步向她走了过来,将身上系着的大氅,轻轻的盖在了她的身上,随后便坐在巨石的另一侧,静静的守着她醒来。
宋连城不意真的睡了过去,待她醒来时,日头已经微微西沉,远处的侍卫一个个像木桩似的站得笔直,均背对着他们。
宋连城问:“你怎么来了?”
太康帝不答反问:“你怎么就这样睡着了?若是遇着歹人如何是好?”语气似是不满。
宋连城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玩皮一笑:“跟他们徒手博斗呀!还能怎么办?”
“你……”太康帝气极,但见她一副小无赖的样子,忽而一笑,轻声道:“顽皮。”
宋连城伸了个懒腰,慢慢站起身,太康帝随着她往前慢慢走,她指着远处一个山峦对着太康帝道:“我以前在那里埋了一样东西。”
太康帝问:“埋的是什么?”
宋连城道:“你写与我的信,你替我作的画,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埋在了一颗树下。”
“是吗?”太康帝轻声问,“你今日来这,是要把它挖出来?”
宋连城摇了摇头:“我今日出来,只是想再走一次以前走过的路,再看一遍曾经看过的风景,那些东西,就让他们长眠于地下好了!”
他们向着前方越走越远,谁也没有提明天的事,夕阳在他们身后拉下了长长的影子,他们就像一对相知多年的老夫老妻,依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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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不多,归程一路纵马疾行,赶在夜饭前,太康帝将宋连城送到了宋家附近。
宋连城勒马回头,对着太康帝道:“陛下早些回宫去吧!离家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她并不邀太康帝御临宋家。
太康帝点点头:“我看着你进去了便走。”
宋连城一笑,轻夹马腹,赤焰如风弛电掣般冲进了宋家大门,太康帝这才慢慢回身,轻斥身下宝驹,往另一个方向奔去,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也不过是一柱香的时间,一人一马冲出宋家大门,向着城外奔去,鲜衣怒马,衣袂飘飘,正是宋连城。
踏着夜色上玉泽庵,却路过山门,往山里而去。
四周幽静,雕鸮的叫声在夜色里有些糁人,宋连城却一点也不怕似的,她渐入山中深处,停在一颗百来年的老樟树前,树前有个小坟包,坟前石碑上,刻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字。
一丝月光透过林间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有一种诡异的美,她对着坟包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呆子,我来看你和月光来了,许久未来,你有没有想我?”
她在碑旁坐下,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字母,一遍又一遍,眷恋的,不舍的,轻柔之极,就像是在抚摸她最心爱的人:“呆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和月光,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你们莫怪我好吗?”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笑的身子一颤一颤,肩膀抖个不停:“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怪我,你这个呆子,你一定会说,只要我欢喜便好。”她脸上在笑着,眼睛里却蒙着一层水光:“我这辈子还长,你却不肯陪着我了,你还把月光从我身边带走,你不怕我忘了你么?”
她笑的又是一阵打颤:“我又错了!你肯定要说,没了月光,断了我的念想,我反能活的更好,你真是个呆子。”她尾音发颤,身子伏在碑上并不动弹,头埋在手里,只听得到几声低低的抽泣声。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换了另一番模样,她平静的自随身布包中,拿出五六包油纸包着的吃食和一壶酒,在坟前一一展开:“你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可我不愿费那精气神,不太做,你常怨我,如今我知错了!愿天天做与你吃,可你也只能在这里尝尝。”她又拿出上元节那日完工的绣品:“这是我答应给你绣的水墨山河,从前你催着我,我太懒了,总是不愿动弹,拖到最后也没让你看到,如今我把它绣完了,烧去给你,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
她拿出一团用油浸透的碎布,又至包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看着火光升起,她将绣品一角慢慢挨了上去,绣品渐渐烧了起来,她看着燃起来的绣品,慢慢道:“这样看起来,其实我对你一点也不好,如果你像我一样,能穿到一个地方重新来过,或者你幸运的也碰到个下辈子,那千万不要再遇到我,或者遇到个像我这样的女人,那样你才会过得好,不会别扭了一辈子。”
火势越来越大,她将油纸包的点心也投了进去:“文瑛先生与我说了许多,但我并不信她,我不知道她是谁的人,有什么目的,但恐怕她打不成我的主意。”
油纸被烧成了灰,露出了里面包着的点心来,火势被点心压了压,渐渐弱了下去:“明日姑苏城的谢家郎君到京,我还没告诉你吧?他是来与我相亲的,听说人还不错,若是相见对我满意,也许我要嫁到姑苏城去。”宋连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我得走了!明日得早起,你若是醋着了,记得到梦里来找我,我等着你。”
她将布包收拾好,召了赤焰过来,驾马离去。
待她走远了以后,林中才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陛下!”
安邦声音惴惴,小心翼翼的望了太康帝一眼,太康帝面容隐藏在夜色中,并不说话,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沉郁气息,像压着乌云般令人喘不过气来,不似他素日的随和,安邦只觉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康帝,只唤了一声,便不敢再开口。
许久过后,太康帝才淡淡说了一句:“回宫吧!”
安邦如蒙大赦,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恭敬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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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前,一个守夜的年轻寺人,靠着门口的圆柱,瞌睡的左摇右晃,安邦自他面前经过,伸手在他头上重重一拍,那小寺人一个踉跄,揉了揉睡迷糊的眼睛,待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他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师傅!”他眉开眼笑,讨好的叫道,趁安邦不注意,偷偷扶了扶略歪掉的笼冠。
安邦将视线自殿内收了回来,对着守夜的一干宫人内侍低声斥道:“你们今夜都给我放机灵了!御前失了仪,惹了陛下不喜,别怪我不饶你们。”
众人都嗫嗫着称“诺”,唤他师傅的小寺人好奇的问道:“师傅,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安邦又狠敲他一记,怒骂道:“陛下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还想不想在含章殿呆着了?”
小寺人连连称“是”,灰头土脸,抱着头远远跑了开去。
但见一班守夜的宫人都打起了精神,安邦这才又将视线往殿里头望去,一脸的忧心忡忡,陛下一向自律,早睡早起,今日这都三更天了,陛下尚在批阅奏章,如此熬夜,伤了龙体可怎生是好?
快四更天的时候,太康帝终于批完奏章,一直候在外面的安邦见缝插针,立时便带了人进来给他更衣,又给他上了参汤,太康帝换了寝衣,却并不急着睡,他自案上抽出一本旧书,倚在床上,又认认真真看起书来。
安邦直要哭了,忍了又忍,终于道:“陛下,您歇会儿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太康帝翻了一页书,才淡淡道:“不急不急!”
安邦真要哭了,可看着太康帝的脸色,始终不敢再劝谏,等到过了五更天,邦声敲响,宫门渐开,太康帝这才将书放下,没有一夜未睡的疲惫,整个人倒是神采奕奕的,他对着安邦淡淡道:“叫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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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城却是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有她等着的人,还有许多她年少时候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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