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欢迎您的光临,请记住本站地址:,,以便随时阅读《千秋万岁》最新章节...
太康帝带着宋连城出门的时候,整个帝都城里已是一片灯海,很多商户都挂出了灯谜,吸引人去猜。正月十五张灯观灯放灯,在帝都居住的百姓,泰半都出了门来,大街上人潮涌动,每走一步都极是困难。随行的人将太康帝和宋连城护在中间,一路上走的极缓慢。
前方一处商铺前聚了不少人,对着门前挂着的几个花灯指指点点,宋连城对着太康帝笑道:“看来这家店出的灯谜挺难。”
太康帝道:“去看看!”
一行人走过来,原先挤在花灯下争论不休的人,见他们衣饰富贵,又有家丁护着,料想是哪家大户郎君娘子出来游玩,纷纷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宋连城笑问旁人:“很难么?”
被她问到的路人答道:“可不是难吗?挂出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猜出来。”
宋连城接道:“越难奖励可是越厚。”说完她推推太康帝:“看着像是猜字谜,快拿来看看写的是什么?”
太康帝身量高,他伸手将莲花灯里放着的字条取出一张,递到了宋连城手里,字条叠的整齐,宋连城拆开来看,果然是猜字谜,上面写着“前嫌尽释再携手”。
宋连城看过谜面,笑道:“前嫌尽释,不就是把嫌字女旁去掉,再携手,就是加上手旁,那就是‘搛’字。”
旁人惊呼:“娘子猜的妙啊!”
宋连城对着他们解释道:“这谜是拆字体,猜的时候,要从字的离、合、增、损这几样去看,所以又叫增损离合体。其实不算太难,只是在咱们这不多见,这店家看来是南方过来的,因为南方兴这个。”宋连城说完,拿过旁边桌上搁着的笔,在字条上写下一个“搛”字,之后交给琴棋:“拿进去给店家看,看我猜的对是不对?”
琴棋匆匆而去,回来已是抱着店家给的奖品。这家店经营瓦罐,奖品便是店中售卖的瓦罐,琴棋抱着个大瓦罐,连路都走不稳。
宋连城哭笑不得,她看围观的人里,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眼馋,便问道:“我的侍女抱不动它,你若是抱得动,我便送给你。”
那小孩拍了拍胸脯:“娘子,我力气大的很,抱得动。”
宋连城便示意琴棋将瓦罐给他,那瓦罐一般用来腌制菜菹,宋连城见他个头小小,吃力抱着瓦罐,将张脸涨的通红,又见他虽衣衫齐整,却是经年的旧衣,心中有些感触。
一旁过来撤莲花灯的店小二,见她盯着那孩子看,便道了句:“是城北田二狗家的小子,阿父烂赌欠下一屁股帐,跳了护城河一了百了,阿母身子不好,常年病在床上,下头还有几个弟妹,就靠官家的救济,和他在外头谋些小钱度日,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宋连城心中一动,对着书画使了个眼色,书画会意,快走几步追上那孩子,自身上掏出一个荷包,大体装着三四十两碎银,递到他手中:“拿着吧!我家娘子给你的。”
小孩将瓦罐放在地上,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宋连城,将荷包推了回去,摇了摇头:“阿母说,无功不受禄。”
书画奇道:“你这小子倒是有趣,既是无功不受禄,那你还怎的要我家娘子的瓦罐?”
小孩道:“你们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娘子,平日里山珍海味惯了,要这做菜菹的罐子有什么用?且我看那位姊姊也抱不动,你们最后必是会丢弃一旁,与其被你们丢掉,我把它捡回家装菜用,也不算浪费。”
宋连城走几步过来,她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书画手里的荷包,笑道:“谁说我这银子是白给你?我只是暂时借你,日后你有钱了,还是要还我。我与你阿母是旧识,她病了,我借她些银子抓药,有何不可?”
小孩问道:“你与我阿母认识?我怎从未听阿母说起过你?”
宋连城笑眯眯:“你只消对你阿母说‘深恩几于仇’这五字,她自然会知道我是谁。”宋连城自书画手中拿过荷包,递到小孩手中:“也会知道日后要将银子还往何处。”
小孩半信半疑的接过,又道:“姑姑既与阿母认识,还请姑姑去家中小坐,阿母见到你,定会十分高兴。”
宋连城摇了摇头,她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道:“你告诉你阿母,我改日必去看她,今日多有不便。”她说完微指了指远处的太康帝,对着小孩郑重点了点头:“他是我们家的大主顾,衣食父母,要是惹他不开心,我们全家就没饭吃了!”
小孩问道:“他不是娘子的夫君吗?”
“嘘!”宋连城竖了根指头在唇上:“小声点!他不是我夫君,他极难说话的。”她说完又摸了摸小孩头颅:“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小孩似懂非懂,仍是点了点头,宋连城也点了点头,笑的慈眉善目:“明白了就快些回家去吧!”
成功忽悠走小孩,宋连城这才又过来与太康帝猜灯谜,太康帝宠溺道:“小宋,你又顽皮了!”
宋连城叫屈道:“我哪有?我这是善意的谎言,不然他哪会收我的银子?”
太康帝微微一笑,并不再说。
门下还挂着一排花灯,等着人去解,看着像是从易到难的排列,宋连城指着最后一盏牡丹花灯,对着太康帝道:“我们去猜最后一个,看是有多难?”
太康帝依言走过去,拿了一张字条出来,仍是给她,他则侧个头过来,在她身边看,围观的人见他们直接去解最难的灯谜,好奇的很,也围过来看。
宋连城展开,字条上写着“伍子胥兄弟斗口”,宋连城笑道:“这个斗字用的极妙,有兄弟两人争一个口的意思,伍子胥是凤帝朝的重臣,他哥哥名尚,他名员,尚和员共争一个口字,那不就是‘赏’字?”
她说完又在纸上写下她解的谜面,再交由琴棋进去核实,这回琴棋出来,却是抱着一个颇为精致的瓷瓶,宋连城连连点头:“甚好甚好,可以用来装应季的花。”
眼见这家再没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灯谜,一行人便又随着人流往前走。
而那边,小孩抱着瓦罐,万分艰难的回到家中,将宋连城说的话讲与阿母听,缠绵病榻的妇人听罢叹了一口气,对着自家孩子辛酸无比道:“我的痴儿,这位善心的娘子要说的是大恩不言谢,就是让咱们安心受这银钱,莫想着要谢她。都是阿母没用,害你进不了私学,又请不起先生,目不识丁,才连这个典故都没听过,我是个罪人。”说完便掩面而泣。
余下,自然是一番劝解。
#
一行人又行至一处,却是门户大开,内院人头攒动,宋连城拍了拍手,言道:“妙极妙极,这家竟然是在玩射覆,该是陛下出手的时候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太康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走了进去。
射覆,就是将东西事先藏起来,瓯、盂等器具盖住,然后叫人来猜。猜就是射,藏就是覆,所以叫做射覆。这种玩法极其有趣,很考人功力,一般只在世家大族和皇宫里时兴,后民间有不少富贵人家附庸风雅,竞相效仿,也渐成了一种流势。
一行人在院子中走了小半圈,见前面一群人围在一颗树前,看着十分热闹的样子,便也举步跟了上去。走近了看,原来是树上扣着一盆,叫人在猜,许多人都猜过了,皆没猜中,却也不走,留在一旁看热闹。树下几案上搁着奖品,是一头面的冠服,料子式样新鲜的很,绣工精巧,还有佩饰。看着挺贵重,难怪这些人不走,是想看这大奖被谁拿去。
前面有人猜的,已近谜底,一个锦衣华服,白面敷粉,身后跟着五六个下人的年轻公子哥道:“盆子里面是肉,肉放在树上,叫寄生。”
负责谜底的人频频点头,刚要去揭盆子,太康帝朗声道:“是窭数。”
众人不解的看过来,宋连城解释道:“生肉叫脍,干肉叫脯,放在树上叫寄生,倒扣在盆子底下不叫窭数,却是叫什么?”
众人恍然点头,纷纷道“有理有理!”
揭谜的人将盆子去掉,里头果然是一块肉,宋连城对着年轻公子歉意道:“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看来这套头面是我们的了。”
年轻公子并不看重奖品,不过他自恃甚高,深觉被人剥了面子,心中不岔,正要开口发难,一回头,却见一个美人儿正对着他巧笑倩兮,不由一愣,对着宋连城便发起呆来。
太康帝脸微微一沉,不着痕迹站到了宋连城面前,挡住了年轻公子痴迷的目光,对着宋连城柔声道:“我们走吧!”说完长手一伸,宽袍垂下,将宋连城藏在身前,连一丝衣角也不给年轻公子留下,拥着她往外走。
走了一段,前边又有人围成一堆,宋连城拉着太康帝停下:“等等!我们去那里看看。”
太康帝见身后那年轻公子并未跟来,便随她前往。
这边出的是一个谜语,猜一样东西,谜面是:“客来东方,歌讴且行。不从门入,逾我垣墙。游戏中庭,上如殿堂。击之拍拍,死者攘攘。格斗而死,主人被创。”
宋连城皱眉想了一想,对着太康帝摇头:“这种谜面最是烦人,我实是想不出,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太康帝回道:“长喙细身,昼匿夜行。嗜肉恶烟,常所拍扪,名之曰蚊。店家,我猜的可对?”
守着谜面的人赞叹一句:“公子好才智。”便将奖品递了过来。
身后不远的年轻公子回过味来,紧走几步跟上前来,顾忌着太康帝和他身边的护卫,并不走近,却是在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双眼粘在宋连城身上,目光炽热的很。
太康帝并未说什么,但他蹙起的眉毛已经显露了他的不悦,宋连城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我们走吧!”
有护卫不动声色的拦住了年轻公子,及他的一干下人,太康帝携着宋连城慢慢走出门去,直至消失在人潮中,年轻公子被护卫拦着,干着急却也无计可施。
#
他们往前慢慢走着,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安静的很。不远处的夜空突然燃起了烟花,花瓣如雨,盛开在天上,照亮了半个天际。后头涌出一大群人,手里俱提着未点着的孔明灯,嘻嘻哈哈,兴高采烈的往前头跑,所过之处,将不防此举的宋连城挤了个踉跄。
太康帝将她拉到怀中,顺势牵住她的手,此时他们身边,仅跟着安邦和琴棋书画两个丫头,要似之前那般将他们护在中间并不容易,是以走的比较慢。
前方有一处卖孔明灯的小摊,宋连城道:“陛下,我们也去放孔明灯好不好?”
太康帝点点头:“你若是想放,我们便去。”
两人买了两盏孔明灯,他们提着灯,也往月华桥而去。
月华桥是护城河上架的桥,帝都人放孔明灯的地方,越往那走越是人多,一行五人被冲散,安邦和琴棋书画不知所踪,太康帝将宋连城护在怀中,不让旁人挤着她,他长身玉立,又自小习武,很快便挤到了河边。
河中已有了不少花灯,天上也飘着不少孔明灯,宋连城将孔明灯点着,放到了空中,她合着双手,许下了一个心愿。
再睁眼时,太康帝已经许好,他问道:“小宋,你许的是什么?”
四周人嘈际际,宋连城在他耳边答道:“我许的是陛下长寿安康,多子多孙。陛下呢?陛下许的又是什么?”
太康帝道:“风调雨顺,百姓富足。”
宋连城笑道:“陛下是个好皇帝。”
太康帝道:“尚不及先帝。”
宋连城并不再说话,她抬头往天上看去,那盏承载着她心愿的孔明灯,已经越飞越高,远远的望去,就像是萤火虫在飞舞。
她许的心愿,除了她自己,谁能知道呢?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