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千秋万岁

第54章 尹神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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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连城不露声色的打量她,十一二岁的年纪,帕巾裹头,说明她是个侍女,衣裳簇新,料子不错,说明她是个得宠的侍女,却不知是哪家侍女?

    身份不明,不知是敌是友,她看了看四周,人来人往,够安全,这才咧嘴一笑,娇嗔嗔道:“我是城娘,你是谁呀?”

    侍女杏仁眼,瓜子脸,此时眉眼弯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我是日南县主的侍女蒸糕,表娘子,县主请您去后花园玩。”

    蒸糕!

    宋连城心里闷笑出声,脸上却还要使劲绷住,有点好笑,哪有给手下丫鬟拿吃食做名字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个吃货吧?果然是她七表姐才会取出来的大名,如雷贯耳,受教受教。

    日南县主,是尹神爱的封号,她虽是世家女,但帝后只有这一个宝贝外孙女,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端的是尊贵,封她一个县主,也不算什么。

    去的是平昌公主府,尹神爱虽常年居于皇后宫,但往日出宫回家,回的当然还是公主府。蒸糕笑脸盈盈,在前方带路,宋连城人小腿短,在后头不紧不慢的跟着。

    这并不是宋连城第一次来外翁家,可这一路上勾廊画檐,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的,当真是美不胜收,宋连城仍是看的欣欣然。

    她很喜欢外翁家的这份精致,她想,她家家身上的那种气度,大概就是源于这样美好的氛围。外翁家的亲戚,都极好相处。没有大宅门乌七八糟的事情,没有正室小三的勾心斗角,别说庶子女,连一个姨娘都不曾见,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娣姒和睦。

    她想,家家一定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所以一直在极力营造这样的生活。家家改变不了大家,但她从自己做起,改变了她们长房。

    说来她六舅舅与平昌公主也是有缘,因为平昌公主府就座落在尹家侧门,两个人站在门边,低声说话能听清那么近的位置。

    宋连城虽来过好些次外翁家,却几乎没去过平昌公主府。因为往日过来拜见长辈的时候,六舅舅和平昌公主总是在一处,也就不用再特意上一趟公主府,所以她对公主府并不熟。

    随着蒸糕出了尹家侧门,进了公主府,画风为之一变。如果说尹家是秀雅婉约,那么公主府便是奢华大气,随处所见谓之琼楼玉宇也不为过,上至一砖一瓦,下至一草一木,可谓精心之极,比宫中也不差多少,可见圣人与皇后对平昌公主的厚爱。

    公主府大而气派,小路还忒多,蒸糕弯弯绕绕的,几乎要把宋连城这个不是路痴的正常人给绕晕,才终于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假山石前。

    蒸糕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宋连城笑道:“表娘子,县主便是让我将您带到此处来。”她说完,扭头四处看了看,许是没看出什么来,又对着宋连城道:“许是我去的太久,县主等的不耐烦,便走开了,表娘子你且在此处等一等可好?我去将县主寻来?”

    宋连城脆生生道:“你去吧!要是阿姊来了,我就跟她说你寻她去了。”

    蒸糕笑道:“好!若是我寻不到县主,便直接过来找表娘子。”

    宋连城重重点头:“你快去寻阿姊吧!”

    蒸糕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对着宋连城道:“那边亭子中有果子和茶水,表娘子若是渴了饿了,去吃些裹腹便可。”

    宋连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点了点头,道:“我晓得啦!”

    蒸糕这才道:“那我去了!”说完又对宋连城福了一福,便匆匆离去。

    待蒸糕走了,宋连城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处。路的两头,一头是她的来处,去处却不知通向哪里,只瞧的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院落。

    她左边是一座用整块的大石头堆砌起来的假山,石阶而上,顶上劈平做了凉亭,亭子里面是一套石桌石椅,四周用珠帘隔着,远远瞧不太真切,石桌上面似乎还摆着下了一半的棋局。

    右边是一片多年生的木犀林,品种齐全,常年花开,香气怡人。越过木犀林,能瞧见远处人工开凿出来的湖泊,湖水碧绿,湖中央有一个水亭,轻纱曼拢,极是飘逸。

    等了一会儿,宋连城有些无聊,她对凉亭上的棋局极为感兴趣,反正她七表姐现在也没见着人,不耽误这一会儿,她便拾阶而上,到假山顶上观摩棋局。

    撩开珠帘子进去,石桌上果然是一副下到一半的围棋棋局。让她意外的是,棋局上竟然落了厚厚一层灰,瞧这光景,少不得也有好些年没人动过了。这棋盘也是格外别扭,与这处亭子,这张石桌格格不入,不像是浑然天成的,倒像是从别处搬来,硬生生钉在这桌子上的。

    棋局是好局,宋连城虽叫不上名字,但在现代她并没有见过这种棋局,料想是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棋谱。黑白两色的棋子,不似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未见发黄氧化什么的出现,虽覆了灰,但轻轻一抹,仍是黑的矅亮,白的通透。

    这个棋盘与这处亭子相当违和,冥冥中却又有什么诡异的直觉,督促着宋连城离开,不要打乱此处的静谧。一阵凉风吹来,宋连城哆嗦了一下,高处不胜寒,若是仲夏夜,此处倒不失为避暑胜地。

    下面果然暖和许多,宋连城站在太阳里晒了晒,直到身子暖和些了,才往那处木犀林走去。

    桂花树在中国由来已久,品种也多,倒算不上特别出奇。不过那香味好闻,用桂花做的糕饼、白凉粉、花茶,甘甜馥郁,满口喷香。

    想着上辈子和方点点、季婧媛经常光顾的那家白凉粉店,宋连城就觉得自己口水要流出来了。

    唔,那个白凉粉是怎么做来的?她得好好回想回想,天凤朝好像还没出这吃食呢!她再长大些,缺钱花了,倒是可以在这方面动动脑筋,吃进嘴里的生意,甭管什么年代做,都不会落伍。

    随着她越走越近,一颗木犀树上的蓝色裙子快速缩了上去,她原本倒没注意看,还以为这抹裙子本就是在此处,经过这么一出,她心中倒是了然,却也不拆穿,低头掩去眼梢笑意,抬头时又是一脸天真,脚步未停,却是向那株木犀树愈走愈近。

    树上的尹神爱一脸紧张样,一瞬不瞬盯着树下向她这颗树走来的姑表妹,如果她躲在树上被表妹抓到,那她身为阿姊的威风可就没有了,她可是准备好了要教训教训这个阿妹,让她不要仗着是自己亲戚,就欺负她另一个亲戚,所以才躲在树上偷看她这么久,就是准备抓她的错处,然后借机发挥。

    宋连城在距尹神爱两颗树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她伸着胖胖的小手,踮着脚尖,却够离她最近的木犀花,嘴里还吚吚呀呀,哼着不着调的歌。

    树上的尹神爱,听着偷笑不已,就这样牙都没长全的小表妹,能欺负得沈烟到现在还出不了门?那沈烟也太没用了点。

    宋连城费力扯了几枝木犀花,嗅了嗅花香,陶醉了一会儿,便捧着花欢快的往回走,边走,她便自言道:“阿姊跑到哪里去玩了?怎么还不来?五姊姊今天好美啊!五姊夫已经来接五姊姊了,酒席都快开了,有好多好吃的,去晚了可就没了。”

    她边说,腮帮子还嘟的鼓鼓的:“要是蒸糕晚些去找我,我便包几块好吃的,给七姊姊带过来,听说今天请了口齿留香的厨子,他们家的酥油糕可好吃了,宫里可吃不到这些,今天的小娘子来得可不少,等会儿去,肯定一块都不剩了!”

    宋连城说完,便又站到了太阳里头晒着,时不时嗅嗅花,傻笑两下,一副乖乖等阿姊来找她的好妹妹模样。

    这边树上的尹神爱听到吃,尤其是口齿留香的厨子,早已经按捺不住。她常年在宫中,美味点心吃得不少,但说到口齿留香,也正因为她常年在宫中,却没什么机会尝到。据说连宫中御厨都比不上的美味,帝都城赫赫有名的糕饼阁。

    那边宋连城一走远,这边尹神爱便轻轻巧巧的下了树,她提溜着裙子绕远了些,这才又走了回来,还没到近处,便重重咳了一声,待宋连城听到响动,满脸惊喜的向她跑了过来,她这才背着双手,大模大样的上前。

    两人于半路相会,尹神爱板着一张小脸,模样有些严肃的问道:“你是城娘?”

    宋连城眉眼儿弯弯,笑的见牙不见眼:“我就是城娘,你长的这么好看,你一定是我七姊姊。”

    尹神爱颇为受用的咧嘴一笑,刚想点头,却又突然意识到初衷,隧把脸一正,冷淡道:“不要以为我是你阿姊,你就可以在外面欺负旁的小娘子,你若是欺负了旁人,我便是你姊姊,也要为她们主持公道。”

    宋连城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嗫着嘴,弱弱道:“阿姊,我没有欺负旁人啊!”

    尹神爱生气道:“还说没有?阿月都跟我说了,元日时我脚扭了,没有入宴,你便把沈烟欺负的到现在都出不了门。”

    宋连城委屈道:“阿姊怎么能信周月姊姊说的话?本就是她和沈烟姊姊时常欺负我。”

    尹神爱头一歪,状似不信道:“真是这样?”

    宋连城道:“你是我表姊,我家家是你亲姑母,我们才是一家人,阿姊,妹妹为什么要骗你?”

    尹神爱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你的确是我亲表妹。”想了想,总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又把头一摇:“不对不对,你便是我亲表妹,我们便是一家人,我也不能循私护你,她们都听我的话,我要跟外祖母一样,禀公处事。”

    宋连城小心问道:“阿姊有没有问过五殿下或者小皇孙?”

    尹神爱道:“五舅舅和佑儿?”

    宋连城点了点头:“阿姊若不信我,可以去问一问五殿下和小皇孙,他们当时都在场,自然会知道这事到底是我欺负沈烟姊姊,还是沈烟姊姊欺负我。”

    尹神爱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也罢,回头进宫我便问一问他们。”正事说完了,尹神爱一改神态,笑眯眯问道:“不说这个了,阿城,你刚才是说五姊姊婚宴,家里请了口齿留香的厨子回来是么?”

    宋连城点了点头:“是呀!那点心做的可香了,能香出去十里街都不止。”说完才故作反应过来:“阿姊怎么知道我刚才说外翁家请了口齿留香的厨子?我刚才说这话时,身边没旁人啊!”

    “呃……”尹神爱被噎了一下,不过她反应也算快:“方才林子里有一个婆子,她听到了,正巧遇上我,便与我讲的。”

    “哦!”宋连城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尹表姐自以为骗过她,她就如她所愿,自以为被她骗过好了,反正这是小事,无伤大雅。

    话说回来,来前各种揣测,也打听了不少,得到的结论便是,这位七表姐,被帝后及一干权贵亲戚宠的无法无天,已经到了要星星不敢给她摘月亮的地步。

    先前她还有些担心,怕这个七表姐比她堂姐还难搞定。现如今看来,倒是杞人忧天了。显见受宠是真,却没有被宠坏,能明辨是非。没事爬树掏鸟蛋,上房揭瓦块,也许以这个朝代的标准来看,性子有些跳脱,但以宋连城上辈子的生活环境,和所受的教育程度来看,却是天真单纯的很,没有吃过亏上过当的小女孩,对人信任的很。

    有这样一个表姐,宋连城实是有些惊喜。

    尹神爱拉着她的手,急不可耐道:“快给我说说,那个酥油糕好吃莫?我还没吃过哩!”

    宋连城道:“可好吃啦!我三哥哥嘴馋,每次从口齿留香买回来的吃食,光是酥油糕,就要被他偷吃掉一大半。家家怕他发胖,长大了没小娘子肯嫁他,便藏着不给他吃,他那鼻子就跟狗鼻子一样,藏哪他都能闻到,家家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往后买的也少,可怜我们其他几兄妹,跟着一起没得吃。”

    尹神爱一脸嫌弃道:“你们家老三,天下再没见过他那么贪吃的,他吃自己的倒还罢了,还要吃旁人的,每次吃东西最厌烦跟他坐在一处。”尹神爱越说到后头,越是恨的咬牙切齿:“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完自己的便来抢我的,也不知他人那么小,打哪来的力气?我抢又抢不过他。”

    宋连城“扑哧”一笑:“我家家常跟我们说,给她十二分的念想,她也没料到自己会生出三哥哥那样一个妙人来,还说若我们几兄妹都像三哥哥那样,她不如去出家落的清静。”

    尹神爱叠声道:“可不是可不是!”再没见过抢吃的,比她还抢得欢的人,还是个小郎君。

    远处尹家唢呐又吹了起来,宋连城拉了拉尹神爱:“阿姊,我们快点回去吧!五姊姊要出嫁了,我们去看热闹。”

    尹神爱唉声叹气道:“阿母拘着我,不让我去。”说完看着宋连城,一副快哭的样子:“好阿城,你快去吧!记得帮我包几块酥油糕,得空的时候,我让蒸糕过去找你拿。”

    宋连城点点头,她聪明的不去问表姐,凭是表姐想吃,就是请口齿留香的厨子常驻公主府,也不是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让她帮她带?

    无非是公主舅母对表姐有要求,而表姐长久以来都达不到公主舅母的要求,所以口腹受限是在所难名的事情。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也许没什么,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讲,确实有几分难过。

    宋连城看着七表姐珠圆玉润一张脸,不慌不忙,从袖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鼓鼓的帕子,献到她面前,道:“这是我家家做的粟子糕,我留着垫肚子的,阿姊要不要尝尝?”

    “嗯嗯……”尹神爱两眼放光,一边点头,一边极快的将宋连城手中的帕子接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拆开,捻了一块便往嘴里塞,使劲嚼了两口,才一脸陶醉的说道:“姑母做的吃食,虽比不上口齿留香的厨子,却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更紧要的是,口齿留香的吃食,想吃便能吃到,姑母的吃食,却是不怎么吃得到了。”

    宋连城答道:“我听哥哥们讲,原先家家经常做吃食的,可后来因为三哥哥太贪吃,家家有心治他,便不怎么做吃食了,酒倒是年年要酿的,因为兄兄要喝,外翁和几位舅舅也喜欢喝家家酿的酒。”

    “酒我倒是不会喝,咱们现下还小,大人不会给我们碰这些东西的,我也听家家说了,姑母酿的酒十分好喝。”尹神爱说完,又捻起一块糕子往嘴巴里送,末了又满足的叹了一口气:“真好吃!”

    宋连城贴心的小跑着,到不远处亭子里给她捧来一盏茶水:“糕子干,阿姊喝口水润润喉。”

    尹神爱道:“阿城你真贴心。”说完接过茶水,“咕噜咕噜”一口喝干,又捻起块糕子,却又想起一事,对宋连城道:“阿城,你会下棋?”

    宋连城不防她这么问,“嗯?”了一声。

    尹神爱下巴指了指假山上的亭子:“婆子说你去那上面了,可是真的?”

    宋连城点点头,答道:“阿城不会下棋,就是去看了眼,我看那上面好多灰,脏的很,我就下来了。”

    尹神爱笑了笑:“那是从兄兄原先住的地方搬过来的,许多年没人动过了,兄兄又不许人清理,当然脏的很。”

    宋连城好奇道:“从六舅舅原先住的地方搬过来的?是从外翁家么?六舅舅原先便住在外翁家。那是六舅舅和谁下的棋?不许人动也不许人清扫?”

    尹神爱突然低下头,神秘道:“我知道兄兄原先有一个娘子,被我家家赶跑了,这个棋局,便是兄兄当年和那个娘子下的,只不过没下完,那个娘子便被休了。”

    宋连城心头一跳,这种事情虽然不是秘密,但以她表姐接触的层面,没人胆敢在她跟前说这些。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怕是公主,背后也怕被人戳脊梁骨,尤其是小孩,容易被误导,她表姐是如何知道的?

    尹神爱对着宋连城做了个鬼脸,将糕子放进嘴里,她吃的极快,但绝不是狼吞虎咽,皇室的教养在这种细节之处总会显露出来:“其实这也没什么,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家家是公主,她自然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其它人要怨,也只能怨她们不是公主。”

    从某种程度来讲,这样说,也并非不可行。但人都有感情,从伦理上来看,把原配赶跑,抢人老公,这当然是不对的。

    但宋连城并不会傻到和她去争论这些,她没想要和谁较劲,非要把人家思想,掰到和自己一个弧度,正想着说点什么,岔开这个有些沉重的话题,却只听一声厉斥:“小七,你又在欺负人?”

    只见原本正惬意无比的七表姐,脸色急剧变化,也不知是被这一声厉吼惊的还是吓的,她一口糕子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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