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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过了些天,一日,宋连城正在宋老夫人跟前说话,宋孟氏陪在一边,也不知说起什么事,只听宋孟氏问道:“城娘,来了这许久,可还住的习惯?”
宋连城乖巧回道:“凡事有底下人打点,城娘觉得尚好。”
宋孟氏点了点头:“你住的惯便成,我原想多备些东西给你,可你叔母说,你是来尽孝的,叫我随意些便好,我也便没准备什么,你若是差了东西,还要跟二大母讲才是。”轻而易举将事情推到了宋刘氏身上。
宋连城早先便听宋刘氏说起过这事,又岂能不知,此时却也不便点明,笑的无害:“劳二大母费心,我真的不差什么,便是差了什么,叹春也会替我备齐。”
宋孟氏笑着对宋老夫人道:“阿姑,这孩子真是懂事。”
宋老夫人点头,笑的合不拢嘴:“我也觉得城娘乖的很。”
正说着话,宋雪穿着新制的衣裳,带着四个漂亮的小丫鬟,自门外走了进来,走到宋老夫人面前,在她跟前转了一圈,才半歪着头,笑问:“大母,我好看吗?”
宋老夫人可劲儿的点头:“好看好看!你又做新衣裳啦?”
宋雪随意在宋老夫人身边坐下,才道:“成天只穿那几件,再怎样都要腻味了!”
宋老夫人赞同道:“对对对!小娘子便要穿的好看些才行。城娘,你怎么没做几件?”
宋孟氏忙道:“建康送了新布料过来,总记着要让城娘挑几匹去做新衣裳,每次临到事头又给忘了,瞧我这记性!”说完伸手轻轻在自己额头拍了一下,转头对宋连城笑道:“城娘不会怪二大母吧?我这便让管事将布料拿上来给你挑挑。”
宋连城恭敬道:“二大母,城娘尚有衣裳穿,那些新布料便先搁着以后再做好不好?不然我从帝都带过来的衣服都要白白浪费了!出门的时候家家说,靠着祖荫我们吃穿不愁,但也得学会精打细算,否则只知花用不知进取,金山银山也会坐吃山空。”
一席话说的原本好心情的宋雪僵着一张脸,说的宋孟氏好不尴尬,这话似孩子的童言童语无所顾忌,又似别有用心话里有话,一时还真不好接腔,好半晌,宋孟氏才干干道:“那些料子倒是不值几个钱,大娘教的真是好,城娘这么小便知道这些,以后也是当主母的人。”
宋连城羞涩一笑:“城娘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孝敬大父大母,不要说二大母什么都给城娘置办的齐全,让城娘住的好,还要给城娘做新衣裳。就是让城娘三餐吃素,晚上在太母床下打地铺,只要能孝敬太母,城娘也愿意。”
一番话说的宋老夫人感动连连:“城娘真是好孩子,太母身边不缺侍候的人,你有这份心意便够了!你还小,照顾好自个便成,衣裳也要拣好看的穿,你长的好看,更要好好打扮。”
一旁的宋孟氏附和道:“是啊是啊!城娘长的好,合该好好打扮。”她一边吩咐底下人去将布料拿到这来,一边又问道:“阿姑,你说给城娘做成什么式样才好?”
宋老夫人道:“雪娘会做衣服,就做成雪娘这样的便成。”
虽说城娘长的不错,但好布料都给自家女儿挑走了,两人做的式样一样,谁的布料更好些,有眼力见的看一眼便知道,倒是不怕她把自家女儿比下去,宋孟氏这样一想,也便释怀,点了点头,含笑道:“那也成!”
宋雪原本还不太高兴,一听宋老夫人这样讲,许是也想到这一层,反怒为喜。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宋连城,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娇憨道:“谢谢二大母。”
……
回去的路上,庞氏岔岔不平道:“挑剩的才送给我家小娘子做人情?把我家小娘子当什么了?在帝都的时候,什么东西不是让我家小娘子挑过,才能轮得到旁人?生平真是从未受过这等的气,真是气死我了!”
宋连城好笑道:“奶妈,你小声些,不怕给外人听到?去她们面前嚼舌根?”
庞氏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见无外人,才又小声道:“小娘子,这样过日子可不成,咱们得跟大娘子写封信,把这边的事说一说才行。”
宋连城反问:“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白白让家家担心。”
庞氏道:“说的可多了,他们敢这样花用,无非用的不是自个的钱,心不疼,这产业以后还是咱们郎君要接手,用一个便是少一个,怎能不让人心疼?”
宋连城道:“你以为大母会不知道这边的事?家家会不知道这边的事?她们都知道,但她们都没动手,为什么?因为她们在帝都,管不着这,不是她们家,也是旁人家,旁人就一定比她们家好?只要她们不是太过份,咱们每年都还有进帐,那些不是明面上的事,大母和家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二大父人尚不错,否则太父也不会看上他,将他过继过来。”
庞氏道:“建康的这位郎主倒还不错,坏就坏在他家娘子和他家小娘子,都不是省心的。”
宋连城安慰道:“奶妈,这些事情,咱们管不着,大母和家家会看着办的,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总归以后不平的事还多着,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便置这样大的气,别气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几句好话,说的庞氏心里舒服极了,她笑着将宋连城抱在怀里:“还是小娘子会心疼我。”
宋连城小手软软搭在庞氏肩头:“因为奶妈是真心为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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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宋孟氏说了些什么,打那以后,宋雪倒是没再来寻宋连城的麻烦,倒不是她不想,而是课业繁多,她无暇他顾。
宋雪冬至所生,比宋连城大三岁,到冬至那天满八岁生辰,离现在倒还有好几月。
她的教书先生,是她六岁那年,宋老候爷替她请回来的,虽比起沐修来差些,但也颇有名气。原本她是想拜沐修为师,奈何沐修嫌她资质平庸,看不上她,她也只得退而求其次。
宋老候爷和宋老夫人极为看重子嗣学业,宋雪看的通透,自然不想在这方面惹他们不喜,是以极为用功。
前些时日,她有空整日陪在宋老夫人身边,是因为她老师回了一趟家乡,无人管顾她,课业也不吃紧,有空闲的时间。现今,老师办完正事回来,抓她学业抓的紧,她每日光顾着读书习字,别说寻宋连城晦气,便是陪在宋老夫人身边的时间都是极少。
宋连城乐的清闲,自然是趁宋雪不在的时候,拼命在宋老夫人面前刷好感值,刷存在值。她活泼伶俐,又素会逗趣,评弹说书样样来的,把个爱热闹的宋老夫人哄的转个身没见着她,便嚷嚷着要找她,恨不得让她陪着一块吃饭睡觉的地步。
把个宋雪恨的牙痒痒,直骂宋连城奸滑狡诈,说她趁虚而入。倒也不能怪她如此生气,以前她课业吃紧的时候,宋老夫人天天嘴里念叨着她,现今有了宋连城这个还没请先生的重孙女陪着她,给她唱小曲儿,她念叨宋雪的时候便少了,倒是一天到晚要寻宋连城,怎么能让她不气?
下人都会识风向,原先宋连城初来乍到,他们不知底细深浅,都远远的观望。如今明眼见着这帝都来的小娘子,年纪丁点大,却极有手段,哄的家里最有权势的老夫人眼珠子里没有她不行,底下人也齐心齐力,待人客客气气,比宋雪不知强多少倍。
那些饱受宋雪摧残,早已滋生不满,却不敢发作的人,此刻像找着了一个避风港,纷纷靠了过来。此时不收买人心,更待何时?宋连城抓住这个契机,叫叹春挑拣着一些有本事有才干的,不动声色收到了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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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相安无事过了两个月。
近来,宋连城也在尝试着自学谱学,每日早起给宋老夫人问过安以后,便往她太父的大书房里钻。
太父的书房,比她兄兄的书房有过之而不及,里面的书不知凡几,各种古本真迹,许多天凤朝之前的书,在他的书房里,都有真本留存。
她太父的大书房,平日除了洒扫的侍婢,鲜少有人踏足。而她太父本人,除了她刚来那天露过一次面,往后便不知去向。有一次她也问过这事,据投靠她的宋家祖宅下人说,她太父是追沐修老先生去了,至于沐修是谁,下人说,是她太父极为喜欢的一位大名士。
无怪乎,这么久都没看见她太父。
据说,沐修之所以与太父结交,是垂涎于太父的丰富藏书,这也是太父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他为了留住沐修,扩建了晋陵郡祖宅的书房,只为了能放下他从建康搬来的藏书。而他不辞辛苦,将藏书从建康搬到晋陵郡,日后回建康,又准备将藏书搬回建康,只为了随时随地留住沐修。
宋连城不禁森森的怀疑,她太父对这位沐修大名士,是有多大的爱呀?
不管他们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这些藏书可是便宜了宋连城,宋连城前世便爱看书,她在这里简直要乐不思蜀。不说那些古文言文,便是谱学,这里的各式注解本便不下五本,她看着这些注解本统筹的方法,以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学起来事半功倍。
这日,她如常给宋老夫人请过安,便往她太父的书房去,她未带庞氏的人,难得的自学时光,她不喜欢有旁人干扰。沿路不少来来往往的下人与她见礼,她大大方方受着,客客气气笑着,并不刻意拉拢,不是所有人靠上来,她便会全盘接受,能顶事的人心她会收买,那些靠不住的,她不是慈善家,不圈养饭桶。
书房建在一个光线好又通风的地方,去那要经过一个青石板空地,宋连城刚自游廊拐过来,迎面便见她太父盘腿坐在地上,闭眼吐息吞纳。
气功?
宋连城眼睛都瞪圆了,难怪她太母明明比太父小四五岁,可精神头远没有太父那样好,强身健体很重要啊有木有?
宋连城准备就近围观,她蹑着脚尖,吧嗒吧嗒三两步到宋老候爷跟前,双手托腮,轻轻蹲在他面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簟席上的宋老候爷轻吐一口浊气,慢慢睁开了眼,面前的宋连城眨了眨眼睛,软软叫了声:“太父!”
宋老候爷并无意外,他对着宋连城老顽童样:“好看吗?”
宋连城摇了摇头,老实道:“看着想睡觉,我有没有打扰太父练功?太父早就知道我来了是么?”
宋老候爷嫌弃的皱了皱鼻子:“你刚从你太母那过来,身上一股子沉香味,还没走近我便闻到了!”
宋连城在身上嗅了嗅:“好像是有沉香味,太母喜欢这个味道,每日熏香只点这个。”
宋老候爷感同身受:“苦了我一辈子!”
宋连城咯咯直笑,宋老候爷又问:“可是来看书的?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每日早上都要来看半日书?”语气颇有欣慰之意。
宋连城点了点头:“太父的藏书真多,比我兄兄的藏书还要多,许多书名我听都没听过。”
宋老候爷得意道:“那是,你兄兄爱藏书,这是随了我,幸好不随你大父大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宋连城咯咯直笑:“若是大父大母知道太父这样埋汰他们,定要伤心了!”
宋老候爷只觉得惊奇,这孩子虽小,可却极通人事,便是这样跟她对话,也毫无阻碍。他活了七十多年,早已修炼成人精,只觉得璞玉难得,不雕不成器,有心磨一磨,便问道:“你都看了些什么书?”
宋连城回道:“谱学啊!太父书房里有六本注解,方便易记。明年我也该拜师了,谱学也得学,现在先看一看注解,以后学起来也快些。”
宋老候爷赞同的点了点头:“你倒是会读书。”
宋连城便又傻傻的笑:“那太父呢?太父可有找到沐修老先生?”
宋老候爷拈了拈胡子:“沐修于我是知己,我一日不见他便是要寝食不香,不找到他,我如何能安心回来?”
宋连城重重的点了点头:“那太父必是找着了!”
宋老候爷正待说话,却突然哈哈大笑,他看着宋连城身后道:“沐修,正在说你,你便到了!”
宋连城何等机灵,连忙回头去看,却在看到来人时,大吃一惊:“老先生,是你!”随即却又想起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那日到了我家门前,却又突然跑掉,定是看到大门上‘宋府’二字,知道是我们家的产业,怕太父得到消息去捉你,急的连酒也不敢喝,就这样跑掉,老先生,是与不是?”
宋老候爷惊奇道:“你们居然认识?”
来人便是那日因付不起酒钱,被店家拉着要去见官,被宋连城救下的老先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宋老候爷口中的大名士方沐修,真是无巧不成书。
沐修老先生今日不似那日穿的破旧,他看着宋连城,也是哈哈大笑:“天下太小,我们居然又见面了!”
宋老候爷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是啊是啊!沐修,你与我家重孙女有这样的机缘,不如拜个师如何?不是我自夸,我这重孙女的资质,也是世间难得一见,总归不会让你吃亏便是了!”沐修极有担当,若是以拜师之名义栓住他,他也就不能乱跑,自己也就不用乱追,且沐修博学多识,绝对教得好自家重孙女,一举两得,自己绝不会吃亏。
宋连城是很想拜沐修老先生为师,她上回就是在打这个主意,可是等等,什么叫做她的资质难得一见?不带这么夸的好吗?她也就是记性好,多读了点书,年纪大了点,多活了几十年,这样夸她会脸红的。
沐修原本尚在笑着,听到宋老候爷说要他收徒,他把脸一板:“老夫不收弟子已经多年。”
宋老候爷巧舌如簧:“你最近收的一个弟子,还是你五十岁时候收的吧?人家早已学成多年,现在官拜大理寺卿,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再收一个关门弟子又能如何?”
沐修连连摇手:“不收不收!”
宋老候爷被他说的吹胡子瞪眼睛:“我们家雪娘你就不收,你嫌她资质平庸,我们家城娘你还不收,你却又嫌她什么?你今天非得说出个理由来不可,不然今天这弟子你收定了!”
沐修半点不买宋老候爷的帐,把广袖一甩,转身便走:“不收便是不收,我走了!”没走两步,广袖却被人揪住,沐修回头一瞅,嘿!宋家小娘子顶着一张气咻咻的脸,瞪着一对圆鼓鼓的眼,杀气腾腾的看着他,那小模样,生动极了!
宋连城气呼呼的问他:“老先生,你为什么不收我?你是觉着我哪里做的不好?我改!”
沐修有了几分逗弄她的意思:“早在你先前,你太父要我收雪娘做入室弟子,我便说了,我给她出一题,她若是解的上来,我便收她做弟子,可惜雪娘没解出来,此事也就作罢。现如今,你太父又要我收你做弟子,公平起见,我也给你出一题,你若是解的出来,我便收你为徒,你觉得怎样?”
宋连城眼珠子一转,机智反问道:“老先生,不知道我和我姑母的题目是不是一样?”
沐修也极为机警:“自然是一样,你是否还想问我,你姑母答的是什么?”
宋连城摇了摇头,笑眯眯道:“老先生,既然我与姑母的题目一样,已经显示了老先生的公平起见,我若是再问老先生姑母答的是什么,便有作弊的嫌疑了,即便最后答了出来,我心里也会不欢喜。”呵呵,只要题目是一样,以宋雪的心性,她猜一猜便能知道她的答案会是什么,既然宋雪的答案是错误的,她又猜到了,当然是第一时间排除掉。她不是不作弊,是要作的不声不响,让人察觉不出来,学习也要找方法,有捷径为什么不走?
她这样回话,倒是引起了沐修几分兴味:“倒有几分气节,如此甚好,你若是能答的上来,我倒有几分甘愿收你做弟子,你听好了,我的题目是——你觉得圣人当如何治国?”
这问题搁在历史上有名有姓的大朝代,可能是忌讳,但搁在这个架空的天凤朝,却无可无不可。天下鸿儒名士都能指着圣人的鼻子,说他不会治国,圣人气不过的时候,最多动动肝火,却也不会因这点事就抄人家灭人族。这样的事多的去了,圣人早已百炼锤钢,身经百战,抗击打能力不是一般的强。
这个问题,依宋连城对她那个姑母的了解,答案肯定是接近完美,她倒是不怀疑姑母的学识,什么帝王术、权谋术,姑母都能信手捻来。但如果姑母的这些答案,没能得到老先生的认可,那么,答案便只能是另一个……
宋连城无比虔诚道:“老先生,我觉得是圣人当无为而治。”她赌一把,若不是以儒治国,以朝堂内外各种现象来看,尚比较站得住脚的观点便是道家的无为而治。倒不是说,她是老子思想的追随者,只是她很想拜沐修老先生为师学学问,耍个小手段做他的弟子,她觉得没什么不可。
果然,沐修双眼一亮,连宋老候爷都双眼绽精光,捻着胡子看了过来,沐修正了正色,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宋连城问道:“你为什么如此说?”
宋连城心里偷笑,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便大谈特谈:“这天下本来是好好的,便是被管坏的,圣人应该顺应民意,靠万民的自为无为无不为,靠万民的自治无治无不治,宽刑简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沐修哈哈大笑:“说得好!”他上上下下打量宋连城:“看不出你一介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竟有这样的见识,堂堂七尺男儿,都未必有你的远见。”
宋连城双手叉腰,气愤道:“老先生,你这意思,可是瞧不起女子?”女权主义者在此,惹她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沐修并不以为意,只是径自开怀畅笑。说来,他与这孩子确实有几分缘份,也罢,便收她为徒,总归自己也不吃亏,以后有了出息,也是自己有面子。
思及此,沐修道:“也罢也罢!你这答案老夫甚为满意,便收你为关门弟子好了!”
宋老候爷简直比宋连城还要高兴,他喜形于色,催促着宋连城道:“还不快拜见你老师。”
沐修挥手:“不忙不忙,待行过拜师礼再拜不迟。”
宋老候爷煞有介事点了点头:“说的极是!这个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沐修,便选在那日拜师如何?”
沐修点了点头:“可!”言毕又问宋连城:“你平日都看了些什么书?”
宋连城年纪尚小,以她这个年纪,能读的书并不多,不过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孩,读过的书,自然不是同龄小孩能够比拟,往后□□岁要学的书,她都有涉猎。
当前最主要的便是谱学,当沐修听到宋连城说到已经将自家族谱牢记时,很是吃了一惊,便是宋老候爷,也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略一沉吟,便拎出宋家先贤名讳出来考证,宋连城一一答上,毫无错处。
沐修和宋老候爷大眼瞪小眼,好半天,宋老候爷才慈眉善目问道:“城娘,你是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宋连城答的谦虚:“我日日在太父书房,一遍又一遍的默诵,也就是这几日,才背通的。”她答的非常含蓄,总不能直接跟他们说,她是过目不忘吧?那样她怕吓着他们,但看书对她来说真不是难事,再久远以前看过的书,只要她肯费心去想,被她想起来是迟早的事。
沐修和宋老候爷又是一阵沉默,天赋异禀之人,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只不过不及这位醒目罢了,两人一阵交头接耳,最后拍板定音,沐修道:“那便这样,十六那日行拜师之礼。”
这会儿,沐修的声音倒颇有些迫不及待,这段时间,他要看紧些才成,他还真怕这短短几日,突然有一个人跳出来,要跟他抢学生。
人生在世,不为权势,便为名利,大名士都重声名,一个好学生对他们的诱惑,不下于一本旷世奇书,日后学生有出息,他们的老师自然也会为世人所熟知。
一个好学生,便是他们思想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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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连城师从方沐修的消息,便这么传了开来,方沐修一生讲学几十载,门下弟子遍天下,非官即富,临老关门弟子却是一介女流之辈,无不叫人惊掉了下巴。
方沐修对这个女弟子的关爱,也是让人叹为观止,他亲自给他那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弟子写信,一封接一封,让他们就近的赶来观礼,远的日后看到这个小师妹,也要好生相帮。
方沐修素来清高,从不主动与弟子联系,也不接受弟子帮助,自他门下出去的弟子,后来都有了大出息,知他仍在外飘零,每每致信请他前去享福,都要被他骂一回,连信都不回。
此番他为了这最后一个女弟子,给那些久未联系的弟子亲笔写信。那些弟子久未见恩师笔迹,感动的都要哭了,纷纷表示定当遵师命,若非有些实在离的太远,时间仓促赶不及,他们真准备赶来观礼。
消息最先传到建康城,宋玄夫妇都为宋连城高兴,方沐修是大鸿儒,天下闻名,能做他的关门弟子,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宋玄当日便给远在帝都的宋安石写去书信,将此事说了一说,宋安石与宋尹氏也是极为高兴,宋安石直道他女儿有福气。
陆陆续续,宋连城也接到京中手帕交的道贺信,庆祝她终于有了先生,又与她说了一些旁的趣事,比如哪家贵女与谁谁干了一架,哪家小郡主在哪日尿了一床,不甚枚举。
倒是没想到,会收到姬佑和姬瑞的来信。
自打来到晋陵后,小半年的时间,大家都失去了联系,姬佑倒还罢了,她与小皇孙交情不错,可这个五殿下实在是很奇怪,他们没什么交情好不好?仅有的几次交道,也算不上愉快,她明明很讨厌的好不好?奈不住五殿下要跟她攀交情,实在是太抬举她。
姬佑同她说方沐修,他告诉宋连城,方沐修是大儒,肚子里有料,叫宋连城好好学。
姬瑞则同她说建康,他告诉宋连城,建康城多美景,要她多逛逛,日后带他去游玩。
所有的信看完,宋连城提笔一一回,先是给家里的父母家长写,各种报平安,以及这一段时间的生活起居,总是拣好的说,千里迢迢,她不想让父母兄长为她担心。
然后是表姐尹神爱,尹神爱近来喜欢上了一个新游戏——玩投壶,她在信中,与宋连城长篇累牍的说了投壶的有趣之处,并极力劝解宋连城也加入到这个有趣的游戏当中来。
再然后是帝都手帕交,她先劝了先前那个与人干架的小贵女,又安慰了那个将尿床这样让人苦恼的秘密,与宋连城分享的小郡主,还有其它一些手帕交,讲了这边的趣事。
最后才是姬佑与姬瑞。
她与姬佑讨论学习方法,在帝都的时候,宋连城要提防着堂姐,一直在韬光养晦,也没怎么好好学习。姬佑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谱学是早便开始,他又极聪明,这些年早都将谱学吃的滚瓜烂熟,同他请教谱学的学习方法,再合适不过,毕竟两人年纪差不多,起点也差不多。毕竟过目不忘是个好本事,但能背是一回事,能不能吃透,加以灵活运用,又是另一回事,这就需要总结学习方法,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信笺纸。
她与姬瑞的只有了了数语,大致意思便是说,她在晋陵郡,不在建康,学业重,并没有时间去玩,口气不是那么客气。若说她为什么会这么对姬瑞,其实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姬瑞不可靠,并不敢十分相信他。所以,虽然他一直对她不错,但她仍然敬而远之。
宋连城拜师的事情,不可能不传到宋雪耳朵里。最先的时候,是她想拜方沐修为师,为这事她还求了宋老夫人,由宋老夫人出面,去给宋老候爷施压,宋老候爷缠的沐修别无他法,只得给宋雪一次答题的机会,可宋雪没答上来,拜师的事也就只得搁浅。
没想到这好事落在了宋连城头上,不说旁的,别人若是知道方沐修没看上她,反而看上了她看不上的宋连城,她这脸面要往哪放?光想想就让她气的了不得,她又不能去找宋连城的碴,大母现在对宋连城看重的很,家家也提过这事,还能怎么办?最后的结果,便是她发了好大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不少下人跟着遭殃,也就有更多人向宋连城释放好感,宋连城不咸不淡,像是接受了,又像是没接受,总归来示好的她都带着笑脸,甭管接受不接受,她不得罪人便是。
墙倒众人推,她深知这个道理。
她还知道,惹得天怒人怨,离倒大霉,也就相距不远。
她不想倒大霉,她就想滋润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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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对拜师礼极为重视,加上宋老候爷对沐修的重视,宋连城的学堂,便被安排在了宋老候爷书房隔壁的大耳房。原本书房与耳房是各自单独的两间,为了照顾沐修,宋老候爷特意将两间房打通,做了个月形拱门,方便沐修在书房与学堂之间来回走动。
当然,这样做的结果,间接也是方便了宋连城,她以后看书更无顾忌。
十六那日,宋家祖宅来了不少人,很有些宋连城离得近的师兄来观礼。宋连城拿着释菜礼,早早便到了学堂门口,恭候沐修的大驾光临。
沐修刚进入宋连城视线,宋连城便连忙迈着小短腿,迎了上去,直将沐修迎至学堂门口,宋连城推开学堂门,才又往后退了一步,将路让给沐修,恭敬道:“先生请!”
沐修并不礼让,率先一步,进了学堂,宋连城这才跟上。
学堂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位摆着老子的牌位,宋连城将释菜礼放在桌子上,与沐修一起,对着老子的牌位,行跪拜大礼。
礼毕,师徒俩起身,沐修坐于西宾之位,宋连城又对着沐修行跪拜大礼,沐修微微还礼,礼成。
古代人尊师重道,说是师徒如父子也不为过。德业之师,以父道事之。孔子死的时候,他的弟子皆吊服而加麻,子贡为他守孝,在他墓旁搭庐屋六年。
这些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典故,也许在现代,这样的事迹已近消失弥净,但在以忠治国,以孝平天下的天凤朝,却仍是常见之事。
宋老候爷领着一帮观礼之人缓步而进,对着宋连城说了些勤勉的话,这其中有不少是宋连城的师兄,纷纷对她饱加赞意,赞她礼数周全,不愧为世族子弟。
宋连城的师兄,并不都是世家出身,沐修收弟子并无特定,合眼缘便收。是以,他门下出了不少寒门子弟,感念着他的恩情,虑其年岁已高,一直便想将他侍奉于家中,无奈恩师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也只得作罢,只是心中难安,便想着从旁处着手。
眼见恩师有意为小师妹搭台,先不论小师妹的背景,只要这是恩师所嘱,他们无不遵师命。且他们也看出来了,宋老候爷与恩师禀性相投,以宋老候爷家的财力,能保恩师晚年无忧,看来师恩难报,他们能报一点,便是一点。
拜师礼已下,沐修再不能动不动就偷跑,宋老候爷一桩心事已了,心情甚好,当下便宣布,不日回建康城。他刚宣布完,手又一挥,直接来了个大手笔,宴开三天流水席,来者即是客,吃到饱为止。
这下,便是路过的旅人,都知道宋家本宗的小娘子,做了大名鼎鼎的方沐修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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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宋孟氏的叮嘱,叫宋雪没事别去惹宋连城,可宋雪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她也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这几日有事无事便寻宋连城的晦气,都被宋连城机智的打发。
她若是恶言相对,宋连城便反唇相讥,口齿之伶俐,总而言之,话里行间真是占不到她半点便宜,宋雪直气的要肝脏吐血,也只能在私底下乱发脾气,生闷气。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红绫上前劝慰:“娘子何必与她在这生闷气,老候爷不是说要回建康城?待再过个几日,咱们便要回建康城了,等咱们回了建康城,那里便是娘子的地盘,还怕整治不了她一个外来的人?”
这句话点在了点子上,宋雪随即便转过弯来,反怒为笑:“被她气的,我倒是忘了这个。”
建康是我的地盘,宋连城,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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