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候爷和宋老夫人回建康是大事,刚回来那日,因为二老年事已高,族中众人怕耽误了他们休息的时间,到时出了个什么好歹,大家不好交待。是以并未打扰,待到第二日他们养足精神,众人才来拜见。
早前一天,宋老夫人便特意交代过宋连城,叫她明日早些过来。第二日宋连城刚起床,宋老夫人身边的黄氏便又来催了一遍,待她跟着黄氏,到达宋家的大堂屋时,入目便是乌泱泱的人头,男女老少均有,穿红着白,各色不一。
这是宋连城第一次见宋氏族人,其实帝都也有不少宋氏族人,不过没有建康这样多,与她家的血脉也更亲近,不像建康,有许多人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供着一个祖宗。
自打她进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各色打量。好在她上辈子在几万人的大礼堂上演讲是家常便饭,承接各界目光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早已是淡定如常。
但是这个时候,仪态却是极为重要。她只着白袜,微微提着裙摆,跨进了门槛,向首座的宋老候爷和宋老夫人慢慢走去,一步一步,走的极慢。
她走到宋老候爷与宋老夫人面前,先对着宋老候爷与宋老夫人揖礼问安,又分别对坐在宋老候爷和宋老夫人身边的长辈一一行礼问候。
她沉着的对着众人说道:“各位长辈好,我是帝都来的宋连城,家父是宋安石,家母是尹婵嫣。”她说完,微微低头,面对着下首的众人,又深深揖了一个礼。
她脸上扬着笑意,透着自信与从容,半分怯懦的神态也找不着,态度恭敬而不卑微,来自本宗嫡长女的骄傲,让人不敢忽视她的存在。饶是素有神仙妹妹之称的宋雪,与这个时候的宋连城相比,也是弱爆了!
不少宋氏族人看的纷纷点头,这样的举止派头,才合乎世族嫡女的标准,宋雪那样的小家子气,也就在建康能有一点看头。
这么一对比,不少人心头大爽,本来看那一房过继子就是各种不顺眼,此刻有了宋连城这尊真大神,就是没事,都能给他们挑出几分事来。宋连城身份特殊,轻易得罪不得,他们都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去犯这个傻。正是想方设法拉到自己身边都来不及,对着她更是平白无故多了几分亲近,纷纷热络的与她打起招呼来,各种赞美不绝于耳。
宋连城给屋中长辈行过礼,便跪坐在宋老夫人簟席边,此刻除了她,没人敢坐在宋老夫人身边,便是宋雪也不能。
因为这不符合礼制。
宋连城是六品外命妇,这屋中有品位的妇人,单手都数得过来。他们中大多数人因长期被地缘化,只有少数人领着闲散职位,远够不上给妻母请封敕命。
宋老候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对着身旁同样花白胡子的一干老头道:“我这个重孙女,还是有几分天份,以后你们多多费心了,多教教她。”
宋老候爷当面捧人这样的事,实属少见,不少心思活泛的族人心里已经嘀咕开了:看来老候爷是真喜欢这个重孙女,也是,长的好,又有教养,看着也是一副聪明样,没准还真有几分天份。
当下,又有不少族人对宋连城的态度更为亲切。
宋老夫人也与她身边的华发老妇道:“城娘唱小曲儿可真是好听,那唱法也不知是谁教她的,我听了几十年小曲儿,竟是从来没听过。”
她身边的华发老妇惊讶道:“是么?”言罢又满目慈祥的看着宋连城:“得空城娘唱几曲来给我听听。”言罢又望回宋老夫人,语气羡慕道:“真是羡慕阿嫂的子孙福,有雪娘这样标致的孙女也就罢了,还有城娘这样出色的重孙女,天下的好女儿,都是阿嫂这房出的。”
宋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不忘谦虚:“阿双就会逗我开心,她们哪有你说的这样好。”
另一华发老妇道:“我看城娘天庭饱满,以后也是个有福之人。”
两人配合无间,将宋连城狠夸了一顿,将一旁听着的宋雪气的脸色铁青,望着宋连城的目光,也是十分不善。
长辈说话,宋连城并不多言插嘴,只是静静听着,被问及时,或轻声答两句。她不似宋雪,听到有趣之处,为了展示自己的独到见解,便大咧咧插大人的话,还一副感觉良好的样子。殊不知,别人反倒要嫌她没有教道,就算是想让别人夸自己聪明,也犯不着拿自己的名声去换。
宋连城在一旁冷眼旁观宋雪耍宝,又明眼见长辈们背脸嫌弃的样子,心里憋笑都快要得内伤。
没办法,不作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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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色近午,不少人已经告退回去。一些有意与宋连城示好的族人,便纷纷提议去宋连城院子看看。宋连城住的是个三进小院子的风声,她们也有所耳闻,此番有备而来,自然是不准备让宋孟氏好过。
宋连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不过她并不反对这些热情的族人,替她再敲一敲宋孟氏的警钟,不过是一问一答,宋连城便带着呼啦啦一大群宋家妇,朝她居住的拂墨居而去。
果不其然,当她们见到宋连城这样的身份,才住着一个三进小院子,而宋雪一个过继女,居然霸着一个四进的大院子,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是看到宋雪身边仆妇美鬟环绕,前呼后拥派头之极,衣裳佩饰精致华美,用料上乘。而反观宋连城,身边只有三四个丫鬟婆子随侍,衣裳佩饰虽也是精致华美,用料也极讲究,但明显看的出来穿洗过多次,式样也不及宋雪的新鲜好看。
这些宋家妇,许多都是宋孟氏的长辈,至少也比她年长。本来就对她们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妒忌到不行,此番见她们克扣正经主子,肥补私己,即刻便指着宋孟氏的鼻子开骂,骂她被猪油蒙了心智,居然敢慢待宋连城。
宋孟氏早先因为院子的事情,已经吃了个大亏,此刻又被一干族人指着鼻子这样骂,心里叫哭不迭,觉着自己委屈到不行。再说宋雪的一应用度,这么多年下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她亲生的女儿总没有委屈着她的道理,她想要什么,总得尽量满足才是。
可以前是以前,以前没有宋连城,无人与她对比,别人就是想抓你错处,也没有借口,现在宋连城在这里,这是有对比就有发现,这么大个把柄摆在这,不为难你为难谁?
宋连城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心里憋着一肚子坏水,故意不作声,任由她们闹,旁人见她不吭气,还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闹得更是没完没了,直闹到了宋老夫人跟前。
宋老夫人管了一辈子的家务事,临老也管腻味了,只想着松松快快过几年好活,否则她也不会将一切事务交由宋孟氏掌管,自己在后院躲懒。
她一听到族人闹,头便痛了,只想着赶紧打发了她们,听她们双方将事情原委说了一说,便道:“院子的事情我知道,这是城娘自个儿愿意住的,说是挨着我近,这倒不怪二娘。”
闹了这一通也差不多了,已经达到了宋连城的效果,该是收尾的时候。此刻,宋连城站了出来,道:“各位长辈,城娘人小,先前没听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是以不敢随便插嘴,现下听太母这样一说,却是明白了过来,这个院子确实是城娘心甘情愿住的,因挨着太母近,太母喜欢听城娘听曲儿,想叫城娘过去的时候也方便,确实不关二大母的事情,且我的拂墨居,二大母为我打点的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缺,我住的极舒服。”
宋孟氏被一干长辈闹的一个头两个大,此时听宋连城出来为她正名,还把场面话说得这么好听,心里也不由恨的牙痒痒,直骂她奸滑。
宋连城都这样说了,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是宋雪的行径却不能姑息,一干人又闹说了起来,宋老夫人头痛的了不得,只得道:“雪娘这样浪费确实不该,城娘虽比她小些,又是晚辈,这方面倒比她懂事。这样吧!以后家里给她们做新衣裳,都照着城娘来,若是城娘做,那雪娘也一起做,若是城娘不做,那雪娘也不做,你们看怎么样?”
庞氏像个木头人似的,桩跪在宋连城身后,低垂着头,唇角一抽一抽,憋笑的嘴都要歪了,宋连城右手不动声色向后扯了扯,回头用唇语对她道:“奶妈,你给我端着!”
庞氏只得使劲憋,使劲憋,才把就要破口而出的爆笑,又给硬生生的逼了回去。唔,估计她要得内伤了!
见庞氏端住了,宋连城这才回头,对着宋老夫人为难道:“太母,城娘是晚辈,雪姑母是长辈,自然是晚辈随着长辈,哪有长辈随着晚辈的道理,这让雪姑母的面子往哪里搁?还请太母和各位长辈不要为难城娘。”
配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宋连城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叫外人看了,还以为她是发自肺腑这样想,只有熟知她,且在她手下吃过亏的人,才知道她这是实实在在的打宋雪脸。
长辈想做两件新衣裳,还得等晚辈想做,才能一起做,被她这样明晃晃的哄出来,丢人不丢人?
有一个年长的宋家妇道:“那是城娘你懂事,作长辈的,要给晚辈以身作则,若是做长辈的自己都不守规矩,又怎么能教好晚辈?不是要带坏晚辈么?”
宋连城仍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小声道:“可是……”
另一个宋家妇打断她,笑着道:“没什么可是的,这既是世伯母的意思,你听着便好。”
宋连城看了看宋雪,又回头来看这些宋家妇:“城娘从帝都带回来的衣服尚有许多,临出门前,家家又与城娘裁制了好几年的衣物,不时还会走官道,寄些帝都时新的衣裳给城娘穿,怕是近几年,城娘都不会在建康做衣裳,雪姑母怎么能同我一样呢?总不能叫雪姑母好几年都不做一件新衣裳吧?”
打蛇打七寸,宋连城算是看穿了宋雪,天*美,且无比的自恋,一个星期不让她做新衣服,她就要大哭大闹,何况是好几年,这不是直接要她的命。
果然,一个看着与宋老夫人年岁相近,颇有威势的宋家老妇道:“有何不可?雪娘的衣裳做的可是不少,便是十年不给她添置新衣裳,她的衣服也穿不旧。”
宋连城肚里暗笑,面上却仍是一脸为难:“这怎么能行呢?这如何使得?”一边将目光望向了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被这些人闹的头痛欲裂,早想打发了她们走人了事,此刻也未细想,胡乱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我看雪娘衣裳是不少,十年太久,就只这几年不做新衣裳倒是没什么。”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宋连城迟疑的望了望宋雪,这才不甘不愿道:“那好吧!希望雪姑母不要怪我。”
她说完,又转头过去瞥了宋雪一眼,奇怪的是,宋雪从始至终并未说一句话,她站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阴狠的看着宋连城,那目光如淬着巨毒,欲把宋连城绞成千万段。
宋连城无惧于她,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里,她眼尾轻抬,迎上宋雪的目光,神色淡漠,直直的看着她。
她如琉璃般晶亮的黑眸中,有一股无形的威慑,这种弥漫的威势似曾熟悉,压迫的宋雪心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便避开了她的目光。
不可能!
她有限的上半辈子,只有两个女人让她异常害怕,害怕到不敢对视的地步,这其一便是朝霞太女,另一个便是妫姬。
她略稳了稳心神,再抬眼望去,却见宋连城神色如常,那股让她害怕的气势已经消弥,她不由又庆幸起来,庆幸是自己看错。
也是,朝霞太女和妫姬都是什么样的女子,一个最后做了天凤朝的开国女皇,一个执掌吴国朝政几十年,她区区一个宋连城,怎么能和她们相提并论?
宋雪思及此,复做出一副凶相,狠狠瞪了回去。
宋连城轻嗤一声,将目光移至他处,再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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