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过后,宋家族人回到家中,纷纷教导自家小娘子小郎君,多与宋连城走动亲近,言其是帝都来的贵女,若是讨她欢心,日后有她照拂,前程无忧。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说的话,未必会放在心上,她们往日讨好宋雪成习惯了,听到父母这样说,便巴巴跑去学与宋雪听。宋雪数日来受了宋连城一肚子气,早欲报复,耐着性子回到建康,还没施展拳脚,又被宋连城坑了一记。以她的心性,便是撕了宋连城的心,都已经生了出来。
上辈子过的太苦,这辈子胎投的好,有钱有势可以让她为所欲为,她的心态早已扭曲。她不似一般孩童的小打小闹,若是被她恨上了,那便不是打架斗口那样的小事情,弄死弄残个把人,在她眼里真不算什么事情。
此时听到马屁精给她报信,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拉过几个与她往日关系不错,又能办事的小娘子,附耳低语了几句,几个小娘子连连点头,乐颠乐颠办她嘱咐的事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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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庞氏觉着自家小娘子的行为,十分之古怪。每日都要提前半个时辰起床,洗漱过后也不出门,而是在床前铺一块她早先嘱人特意做出来,长三尺宽三尺的簟席,然后小娘子便像观音娘娘坐莲般,盘腿坐在簟席上,手结法印,闭眼一会儿,便睁眼开始在簟席上做各种怪里怪气的动作。
她不知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忧心小娘子这姿势太扭曲,怕她把自个儿给弄疼,曾问过小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小娘子的姿势高深,说的话也高深,她说这叫“瑜珈”。
瑜珈是什么?
有说没有懂,庞氏更迷糊了,反正她是个笨人,索性不去想,只在旁边关照着,防着小娘子一个不小心,扭伤自己。
这往后,小娘子更邪门了,从宋老夫人那问过安回来,她便要跳半个时辰的舞,那舞她从来没见过,她日日与小娘子处在一起,也不知小娘子是从哪里学来的,但小娘子爱看书,大致是从书上看到的吧?
不过这舞光看着就让人脸红到不行,极尽挑逗之能事,她守着小娘子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燥到独个跑了出去,事后她偷偷问小娘子这是什么舞,小娘子说这叫“性感的爵士舞”,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奇怪的舞,看着完全不像是正经的舞,就像是跳着在勾引人一般。
出于种种顾虑,她对小娘子语重心长,劝小娘子日后不要再跳,不然被外人看到了,指不定要想小娘子是如何不正经,如何伤风败俗。
不成想,小娘子居然大咧咧道:“本来就是现在学着,日后跳给我家男人看的。”小娘子还叫她一块来学,学会了跳给她家夫君看,增加什么闺房情趣,还说什么男人胃口被吊住了,才会打心眼里跟女人好。
直吓得她没等小娘子把话说完,便先捂严实了小娘子的嘴,真怕小娘子再说出什么更吓人的话来。
妇道人家,成亲生子,老老实实在家相父教子便是,总归是做正室的,又不是那些个姨娘和勾栏院里的风尘女子,整这些狐媚人的招数做什么,大户人家的脸面都要丢尽。
小娘子见她捂着她的嘴,也就不言语,待她将手一松,小娘子开口便道:“奶妈,不是说大户人家的正室,便不能学这些手段,中规中矩的女人有什么味道?男人也都不喜欢,你是跟男人过日子,又不是跟规矩过日子。我日后就是要风情万种,美艳无敌,叫我男人不敢放心我,他若是一门心思都在防着别人打我主意了,他还有心思找别的女人吗?反正我以后是绝不许我男人纳妾,他要是敢纳,我就敢叫他好看。”
这样的惊世骇语,直接将庞氏听傻了眼。小娘子平日看着是挺好挺正派,万想不到这丁点大的小孩子,想的这样深远,说的话也是这样吓人。
这样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就是伤风败俗,不守妇道,女子的名声都给毁了,谁还敢娶她进门?她们这些体己人知道了倒没什么,总归自家小娘子,她们不包瞒着谁包瞒着,可这万一被外人给知道了去,可怎生是好?
庞氏很忧愁!
晚间的时候,待消了食,小娘子还要跳一种扭肚子的舞,那身子好似被分成几节,一节一节扭过来,就像波浪一样,好看的紧。
刻意忽略了自家小娘子尚胖呼呼圆滚滚的肚皮,庞氏问小娘子这又叫什么舞,小娘子说这叫“肚皮舞”,那个扭的像波浪一样好看的,叫“人鱼波浪”。
不管怎么样,她家小娘子无师自通,会跳这么多舞,真个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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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宋连城刚从宋老夫人处回来,拂墨居门口便站了许多在等着她的小娘子。打头的是几个年约八九岁的小姑娘,梳着垂鬟分肖髻,用丝带束结,身子已经开始抽条,看着很是纤细。
她们见宋连城走近,都手牵着手迎了上来,在宋连城面前站定,先是给宋连城揖了揖礼,打头一个黄衣小娘子脆生生问道:“你是帝都来的城娘吗?”
“我是!”宋连城笑眯眯道,又问:“你们是谁啊?”
黄衣小娘子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来,小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宋灼,论辈份我们是平辈,但我今年八岁,比你年长,你可以叫我阿灼,或者阿姊。”
她的话已经充分表明了她的善意,宋连城识时务者为俊杰,很快叫了一声:“阿灼姊姊。”
宋灼看着很高兴的样子,她咧嘴一笑,指了指身边穿月白色衣裳,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小娘子对着宋连城道:“她叫宋雨,今年九岁,也是平辈。”
宋连城对宋雨揖了揖礼,叫了声:“阿雨姊姊。”
宋雨回了一礼,也叫了声:“阿城妹妹。”
不待宋灼介绍,她右边穿蓝色衣裳的小娘子,自个往前跨了一步,对着宋连城明快道:“我叫宋筌,也是平辈,也是九岁,城娘你可以叫我筌姊姊。”
“宋钱……姊姊?”宋连城迟疑道,这什么爹妈?想钱想疯了?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看出宋连城的疑惑,宋筌爽快道:“此筌非彼钱,出自庄公的外物篇: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竹头那个筌。”
她这么一说,宋连城秒懂,于是便点了点头,笑道:“阿筌姊姊说的好详细,我知道是哪个筌了!”
宋筌又玩笑道:“其实我倒希望是金旁钱,宋钱送钱,这寓意多好?我可不就是差钱?”
宋筌性子爽朗,又同样爱钱,倒是让宋连城一见如故,想起了她上辈子的大学同学,兼死党,兼闺蜜,最后嫁入豪门的方点点。
她情不自禁握住宋筌的手,有些怀念的道:“筌姊姊很喜欢钱?”
宋灼“扑哧”一笑,指了指宋筌,对着宋连城道:“这天下间,再找不到一个比阿筌更爱钱的小娘子了!”
宋连城点了点头,颇有些帮腔的意味:“爱钱很好嘛!又不是什么坏事,没钱我们吃什么用什么哩?”
宋筌喜形于色,像是遇到知音一般,紧紧反握住宋连城的手,只差又叫又跳:“看来这天下间,也只有城娘能明白我。”
宋雨性子文静,此时也是抿嘴一笑,对着宋连城道:“阿城,你尚不了解阿筌,待到日后相处的久了,必也要烦她的,再没见过比她更抠门的人儿。”
四人正愉快的聊着天,她们身后,十几个年岁略小的小娘子,原本见宋连城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穿戴又是顶顶好,一副气势惊人不易亲近的样子,心里打着鼓,只敢缩在后边,不敢上前来与宋连城说话。
她们虽出身世族,但像宋家这样的大世族,繁衍到如今,早不知有了多少子孙后代,并不是人人都如宋连城般,锦衣玉食娇养着,千般宠万般爱长大;也不及宋雪的运气,因为阿父被老候爷看上,过继到本宗,她们一家跟着享福。
国法制约商贾,但凡经商者,都要着两种不同的鞋履以示区分,这是一种侮辱,摆明了看不起商贾之人。国情如此,世人好面子,更拉不下这个脸面,大多数都只是守着点薄产过活,家中捉襟见肘,日子过的紧巴巴。
今日到宋连城这里的小娘子,大多数家境不显,得了父母敲打,这才巴巴来与宋连城示好。本不是太通人事的年纪,有宋雪飞扬跋扈咄咄逼人这个前车之鉴在前,她们对这帝都来的本宗嫡女也无甚好感,本能的有些抗拒。
此刻,见头三位姊姊与她相谈甚欢,她也是时不时说两句,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原本龟缩在三人后头,怯怯到不行的一群小姑娘,也壮了胆子,纷纷围到宋连城身边,与她说话。
唔!没准,帝都来的这位千金贵女,真和那个麻雀变凤凰的宋雪不一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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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一群人正围着宋连城,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那边小路上又走过来几个小娘子,也是八九岁的年纪,衣着长相都极不错。
她们径自走到宋连城面前,对着宋连城揖了揖礼,这才笑道:“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原本正围着宋连城说话的一群人都噤了声,有几个胆小的,还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宋连城对着她们回了一礼,这才笑问道:“几位姊姊是……”
宋筌指着那个开口说话的蓝衣小姑娘,对宋连城道:“她叫宋蝶。”又分别指了指她身边黄衣和绿衣的小姑娘,简单至极道:“她是宋兰,她叫宋云。”
宋筌为宋连城介绍完,这才又对着三人阴阳怪气道:“你们怎么来了?”
宋兰当即便反唇相问:“怎么?只许你来?便不许我们来?”
宋筌正要呛声回去,宋雨在她身旁,微扯了扯她袖子,对着她略摇了摇头,她这才不甘不愿的往后退了一步,不再去理会她们。
着蓝衣的宋蝶似乎年纪居长,此时,又是她出来说话:“阿兰你也少说两句,咱们是来看阿城妹妹的,怎么每次见着阿筌便要吵个没完没了?”
宋兰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你当我愿意同她吵不成?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说完嫌弃的拿手在鼻前扇了扇。
宋筌冷“哼”了一声,嘲讽道:“你的身份高,长史家的小娘子嘛!可惜阿母水性扬花,红杏出墙,与外人勾搭。”说完却是重重“呸”了一声。
宋兰瞬时面色铁青,她目露凶光,捋了袖子,上前便要来撕宋荃的嘴:“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宋筌穿着便于行走的裤褶服,当下便将双手往腰上一叉,痞气十足道:“来啊!怕你啊?”
双方同伴都将两人拉住,不让她们真打起来,宋连城被庞氏护在一边,她不明情况,不便插言,便静观事态发展,也许她们多吵几句,她也能多了解些。
宋蝶和宋云一起,费力将暴怒的宋兰拉了回来,却也骂了宋兰一句:“这是在谁面前?你敢这样放肆?若是吓着阿城,你可担待得起?”
宋灼和宋雨也在轻声安抚宋筌:“往日那股子聪明劲哪去了?你还不知道她的德性?与她置什么气?你看城娘都被吓着了!”
两个人这才冷静了下来,但见宋连城确实被仆婢护住,正忽闪忽闪着大眼睛,茫然的看着她们。
宋筌脸上一红,走上前几步,拉住宋连城一只手,歉意道:“真是对不住,城娘没被姊姊吓着吧?”
宋连城笑着摇了摇头,脆生生道:“两位姊姊不要吵架,大家都是一家人,和气些嘛!”
一句话说的宋筌脸都多垂下几分:“是姊姊不对。”
那边宋兰余怒未消,她也不觉着自己有错,但顾忌宋连城的身份,还是梗着脖子,对着宋连城不甘不愿揖了一礼。
宋蝶自己都觉着看不过去,笑着又上来打圆场:“她就是这个脾气,城娘莫往心里去。”
宋连城不以为意道:“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说完笑盈盈对众人道:“两位姊姊也不要吵啦!城娘请你们吃翡翠丸子好不好?这可是我家厨娘的拿手绝活,你们准没吃过。”
宋蝶抬眼打量她,见宋连城真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脸上又是一笑,亲切的拉起她的手,嘴里道:“城娘来了真真是好!以后我们又多了一个玩伴一处玩了!”
宋筌闻听此言,不由便撇了撇嘴,宋连城将众人反应皆收在眼底,她任由宋蝶拉着她左手,右手牵住宋筌,对着众人道:“走吧走吧!我们不要站在外头说话啦!去我屋里再说。”
宋筌身子未动,她扭了扭身子,对着宋连城笑道:“今日怕是去不成了!我还有活儿没干哩,改日再来好了!”
一旁的宋灼也道:“我家也有事没做,阿城,今日吃不成你的翡翠丸子了!”
宋雨对着宋连城腼腆一笑:“待过几日,我们事情松快些,再来找你玩。”
宋连城一脸遗憾的表情:“我家厨娘的翡翠丸子圣人都夸过好吃,你们今日吃不着,真是好可惜啊!”
有什么办法?
宋筌与宋兰不和,见面必动口,吵的人不得安生,宋灼宋雨与宋蝶宋云也不相交,六人坐在一处委实尴尬,倒不如避开反倒好些。
宋筌抬头望了望天:“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料是在家中也要做些事情,宋连城只得松开了手:“那好吧!”
宋灼与宋雨也借机告辞,另有好些个小娘子也纷纷要走,宋连城见留不住她们,也并不勉强,只是道:“那姊姊们慢慢走,等会儿我叫人将翡翠丸子给你们送过去,你们可一定要趁热尝尝哦!真的很好吃的。”
众人纷纷表示不用,另有几个嘴馋的,虽不说话,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宋连城,不用说也知道她们想吃。
送走了她们,最后余下的人,居然只剩宋蝶三人。
见人都走了,宋蝶这才对着宋连城道:“她们平日都要做些手工活,干些农事,阿城日后还是少些同她们一处为好,免得降低了你的身份。”
宋连城笑笑,并不说话,而是热切的拉住宋兰的手:“兰姊姊不要生气啦!再生气,可就不美了哦!”
宋兰这才转怒为笑,也是,讨厌鬼都走了,她再板着个脸给谁看?
宋连城又拉起宋蝶:“我们进去吧!”
三人“嗯”了一声,才与她一起往里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