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地，宝鸡西去百十里，乍入陇上有一座小镇，镇名安口。此地产煤，产粗陶。镇子里多的是下煤窑，烧窑为生的穷苦人。崇祯十六年久月的某日正午，一位形容清癯，五十岁上下的青袍老者和一位膀大腰圆，四十左右的丈二汉子由打镇子里徒步而过。他在镇西的石桥上略作停留，便一步步向西行去。
老者姓张，名慎，字端之，信阳人，乃河南名士。他此次前来，却是为着一件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要与他的好友，数年前来到此地隐居的同为河南名士的何彻何沈思商量。而那大汉便是信阳的一名武师，江湖人称虎踞河洛的**门掌门张平张衡端。张衡端却又是张慎的本家后辈，他听说张慎要远行陇上，担心老族叔在这乱世里死于险途，便执意跟了出来。
张慎二人沿着运煤的土路弯弯绕绕地走了十几里，傍晚时分，一个豁口似的山缝出现在路北，进了山缝，竟是别有洞天，一条小河流过面前。河上是一座窄窄的石桥却是断了，群山环抱之中居然有百十亩的河滩地。半山上是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庄，据老友何彻的书信中所言，这村子叫做高家庄。地里的麦子刚收割不久，麦草躲七七八八地堆在光秃秃的地里。四面半山上都密布树木和灌木，头上是一片空亮蓝亮蓝的天。
张慎弯腰在河里洗了手脸，却见清澈见底的河水里，一条呆头呆脑，尺把长的狗鱼正瞪着自已发呆，应是久不见人，不知畏惧。不由得笑道：“何兄呀何兄，现在匪盗横行，清兵侵扰不断，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天下人更是苦不堪言，你却躲到这世外桃源里清清闲闲地纳凉寻福。今日老夫一来，恐怕要把你扯进世俗，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了。”
当日何彻移居平凉，也是张衡端护送而来，因此他还是张慎的向导。闻言笑道：“当年何先生可是发过誓的，说他们祖孙有生之年不离此地半步，这可有些难吧？”
“读书人明理修身，这第一等要紧的就是上报皇恩，下抚黎民，何贤弟一代大家，岂有袖手无为的道理，只要老夫数言相劝，定会随老夫出山。”张慎正色道。
张衡端却知道何彻当日连丧三子，心灰若死，恐怕非张慎能说得动的，但又不好明言，少了族叔的兴，当下微笑不语。他四下张望，却发现河上再无他桥。那断桥两截间有两三丈的一个缺口，轻功非他所长，估计是跃不过去。便不由分说地将张慎背起，大步过河而去。虎踞河洛这个名头儿毕竟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百十斤的张慎在他身上有如婴儿，几乎没什么分量。
张慎倒也不客气，在侄儿背上游目山野，沉吟道：“桃源未老山犹在，炊烟初起日方斜。咱们可是赶上何老贤弟的这顿晚饭了……。”
第一回：未到别时卜归期
何彻，字沈思，南阳人，与信阳张慎，宝丰牛金星共称为河洛三大家，以文章诗赋为世人所称道。他本来有三个儿子，皆有少有才名。长子何恒，少年便以文章名动河南关中，他在十七岁中举人，隐隐有胜过乃父的气象。二子何靖，十六岁中举人，又比他的哥哥厉害一些了。三子何晟，据说文采远胜两个兄长。有这样三个儿子，何彻本应极为开心得意才是。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三个儿子竟然遇厄运，不得善果。
自崇祯皇帝即帝位以来，大明朝算是倒了血霉了，天灾**不断。老百姓见天儿面对的都是交不完的赋税。每日里从炕上爬起来，都得先算计着欠他娘的大明朝多少钱。还有过不完的兵匪，谁的队伍都要粮食要东西。估摸着老天爷是铁了心地要玩掉朱家江山，连年来不是大旱就是大涝。时不时地还找补点儿蝗虫地震调剂一下百姓的生活。内里，各路反贼此起彼伏，官家平了这儿那里又反。外里，满清不停地骚扰进犯，努尔哈赤皇太极爷俩儿一个比一个狠。那些老百姓苦的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出门谋生，那叫要饭或者讨生活，百十个人出去要饭就是逃荒。成千上万地人逃荒就成了流民。流民要不到饭，于是动手qiangjie杀人，这可就成了他娘的造反了。造反就得有头领，头领们要仿效穷人出身的朱元璋夺天下，就得跟官家打仗。打得有起色了就有了念想，就有人效仿。
那些个土匪头子们看着什么李自成张献忠离北京城里皇帝老儿的宝座越来越近，小心眼儿也就活动起来了。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自己做土匪了这么些年了，弄不好也有皇帝命吧？想成就大事，就得跟混得好的学，李自成有军师宋献策和牛金星，张献忠有潘独鳌。自己想发达，看来没有个军师是万万不成的。
何家老大何恒成名了，其贤德的名声飞越千山万水，终于为皇帝所听闻，于是便发一道圣旨，派两个小官儿去请他入朝，一是国家危难，应该收拢人才，二是要给自己落一个野无遗贤的好名头儿。
官儿们来到南阳一打听，才晓得何恒名头儿太响，早就被北边儿的土匪“花脚虎”给掠走当军师去了。花脚虎的绺子聚了百十个人，半年前就打着“奉天承运救黎民于水火大齐王”的旗号争天下去也。现在谁也不晓得何恒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嘴还在不在脑袋上，还吃不吃得下羊汤板面胡辣汤？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愈发起了消除匪患的决心，叹息了一声就调兵遣将地剿匪。过了两年，有御史上奏说何家的老二何靖也不错，甚至有超过乃兄乃父的苗头儿，立即动了爱才之心，再次打发人去请他来京城。不料钦差一到南阳，又听到了噩耗。南边的土匪“站得住马七”比皇帝更求贤若渴，早就把何靖掠走，领着二三百人，打着“替天行道救民大齐王”的旗号夺江山去了。现在何靖也不晓得脑袋在不在脖子上，嘴在不在脑袋上，还吃不吃得下和记烩面和道口烧鸡？
皇帝既愤怒又难过，心里琢磨着难道老何家的人才难道一个都不能为朕所用？正窝心的时候，会来事儿的大臣连忙上奏，说是陛下不必伤感，这老何家的老三何晟却也不凡，何不将他召来听用呐？皇帝大喜，马上命令锦衣卫出动五百人去接何晟，这次如果再错过贤才，朕真他娘的该下罪己诏了。又明令去接人的锦衣卫，如果接不到何晟，是上吊还是抹脖子哥五百个自己看着办吧。
锦衣卫晓得事关江山社稷和自己的饭碗脑袋，星夜出发，一路上换马而行，没白天没黑夜地赶到了南阳。一问之下，顿时呆若木鸡‘如丧考妣。原来西边的土匪头子“坑里花蚊子赵六”羡慕人家有军师，已将何晟给掠走了。
南阳府尹见到锦衣卫的大爷们有先宰了自己再自杀的德性，立马儿禀告说这一回事情还有转机，坑里花蚊子目前正在赶制一面“为民请命天下都招讨大齐王”的旗子，现如今还在西山未走。他们拢共也就三四百人，灭了他们救回何晟应该不费什么气力的。
锦衣卫是什么人？皇帝陛下的亲兵也。五百锦衣卫要是对付不了三四百土匪，干脆大家都抹脖子算了，连饭也不急着吃，当下就要去救人。府尹大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可鉴，执意要召集民团助阵，没想到事情怀就坏在了这儿。
剿匪计划相当简单，就是由锦衣卫冲进土匪窝砍瓜切菜，而民之鱼。计划执行的也很顺利，五百锦衣卫个个身怀绝技，进了土匪窝就动起了刀子。土匪们之前经过的最大阵仗就是杀进大王庄王老财家杀了一个老头两个老太婆三个丫鬟四个老妈子一个看门的聋子。和锦衣卫一交手才晓得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叫无情和残酷，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了。
惜乎的是何晟不晓得这些人是来救他的。
何晟一进匪巢心就死了。被关了两天，知道了土匪们绑架自己既非为了勒索。也不是要杀他祭旗，原来是要他做军师。心下稍定，便想着寻机逃离。这时见到四处大乱，哪里有不趁机遁去的道理？于是连忙把长衫的下摆掖道腰带里，拔足便向山下奔逃。等他远远地看见几个手持武器，民团样的庄户人，连忙高叫道：“吾乃人质也，速携吾归，当重赏尔等……。”
民团的刘老七正和李小四合计着卖了夏粮给孩子扯件新衣服，远远看见一个家伙胡言乱语地冲了过来，上去一叉子就给插死了。后来刘老七曾很实诚地对何彻抱怨道：“三公子跑过来的时候，干甚要喊叫一些土匪的黑话呐，弄得俺误会了呀……。”
皇帝接到锦衣卫的奏章，看了看土匪头子坑里花蚊子的脑袋，合计着这些锦衣卫倒也有些用处。既然灭了土匪，皇家体面也就有了。至于何晟么？十几岁的一个孩子，难道真的弄到朝廷当诸葛亮一样供着？这何家的儿子们尽招土匪惦记，恐怕人品也是有些不好，算了吧。
皇帝算了，何彻却不能算了。可不算了又能怎样？他一夜头白，终于下了决心，带着唯一的孙子，长子何恒的儿子何必星夜离家，一口气跑到高家庄，买木造屋，隐居了下来。
张慎在河边自语的时候，何彻正在村子里唯一的一条街道上晒太阳，他端坐在一把核桃木的太师椅上。
关山深处的九月，天气已然有些清冷，一些个村中长者不用干活，就三三两两地躲在墙根儿地下日头好的地界儿取暖。何彻羡慕地看着一脸舒坦，互相开着玩笑的的老人们，几次忍不住想凑过去一起热闹一下，但读书人的自尊使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村里的族长，也是高家庄日子最富裕的高权领着他的养女高秀秀走了过来。高权五十来岁，是个爱财如命的吝啬鬼。他微跛着一只脚，据说是他年轻时当兵时受过箭伤造成的。这个家伙对两个儿子苛刻之极，却对高秀秀这个在村边捡来的养女珍爱有加，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别人打趣他说，对传承香火的儿子不好，却对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百依百顺。这家伙总是回答：“正是要卖掉的货，才要上心哩。”
可何彻晓得，他这话分明是言不由心，因为他已不止一次央求何彻教高秀秀读书认字。如果真的把养女当做货物，他是万万不会如此操心的。
何彻直接拒绝了他，何彻的孙子何必也没怎么读书，仅仅是识得几百个字而已。三个儿子可以说均死于识文断字，每当他打算教何必读书，一拿起纸笔，当年调儿教字的情形便浮现心头，登时便痛侧心肺，语不成声，只好作罢。
高权给何彻做了个揖，将手里的一壶酒，一大碗蘑菇炖山鸡，一大碗山椒烧野兔放在何彻身后的桌子上。他婆娘厨艺甚好，两大碗菜均是香气扑鼻。
何彻对这个言语诙谐，善思敏行，平日甚为节俭的汉子却也喜欢，笑道：“今夕何夕兮，吝夫竟出肴酒？”
高权却也初通文墨，知道老先生在取笑自己。也不回嘴，脸上掠过一丝欢喜，笑道：“小五打的，他还捉了两条鱼，等熟了，就拿来孝敬您。”
“小五回来了么？”何彻喜动颜色，大声道：“老夫还有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当出之共饮也。”
原来高权有个兄弟，大小名都唤做高小五，却与乃兄不同，是个寡言之人。常年飘泊在外，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总是会跟何彻说说外面的事情。他又极其喜爱高秀秀和何必，每次归来，定会给高秀秀和何必带些衣服玩具和零食。何彻久在深山，山民们又畏世不出。这高小五的偶尔归来，竟成了他唯一知晓山外情势的机会，因此大喜，连高权惦记了许久而不可得之的竹叶青也献了出来。
正说话间，高小五端着一陶盆的鱼汤大步而入。他是将鱼汤放在桌子上，又从背上解下个不大的包袱。朝着何必一笑道：“好东西。”然后才对着何彻深深一拱手，道了声“先生甚好，酒就客气了。”便不再言语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就别不见，何彻的身体无恙，拿出一坛竹叶青，那是对他太客气了。
此人一身青衣，二十七八的样子，笑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竟然羞涩如处子，但嘴角处却棱角分明，甚为刚毅。虽然他身高不过五尺过半左右，比九岁的何必也高不了许多。但何彻却早已知道此人眉宇间英气纵横，目光内敛，绝非寻常村夫。连忙起身笑道：“小五来归，老夫又可得知世间事矣，自当出鸡献酒。可惜老夫不事劳作，鸡鱼反得之于贤昆仲。奈何高权酒后多言赘赘，小五贤侄偏又惜语如金，让老夫不甚过瘾也。”
高氏兄弟自是喜欢何彻言语洒脱，全无老夫子的架子和酸腐。听他调侃自己，兄弟二人齐齐一笑。不过高权是大笑，而高小五依旧一咧嘴而已。
三人落座，高权回头对盯着美味口水直流的何必笑道：“你丈母娘早就给你小子留了鱼肉，还不快去解馋。”
何必当年携孙至此，建屋围园，高权出力甚多。定居之日，何彻置酒酬之，并拿出十两银子相谢。高权当日喝得大醉，却抵死不要银子。何彻毕竟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之后大事小情没少劳动他。两家走得勤了，高权便开始以何必老丈人自居。他也不管何彻是什么意思，径直给两个孩子定了姻缘。
高秀秀比何必大上两岁，依稀就是个美人坯子。何彻一来不好违了高权的好意，二来得助于高权甚多，只好由着他胡闹，竟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尽管早就习惯了养父这套说词，高秀秀还是瞪了眼养父。她情窦将开未开，但隐隐约约认定了自己必是何必的婆娘，平日里学着村里的大人夫妇，对何必关心冷暖，除了未在一起过日子，一个小媳妇儿居然做的有模有样。而何必也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整天跟在秀秀身后，言听计从，俨然妇唱夫随。俩个娃娃早就成了村里人的笑柄而不自知，依旧出双入对，雏燕同飞。
高秀秀向何必招了招手，从怀里摸出几粒干梅子，双眸鬼鬼祟祟地向额上一探，笑道：“走？”
“走。”何必自然而然地拔步便行，两个孩子牵着手，不一会儿就走得远了。
“可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何彻不知为何竟然吟出这样一句话来。他苦笑着对高权道：“不修口德，如所愿否？”
“何必就是我的女婿，就是。”一向嬉皮笑脸的高权忽然决绝起来，端正面孔，大声道。特别是最后的“就是”二字，斩钉截铁，毫不犹疑。
“小丫头，漂亮。”未等何彻说话，高小五忽然问何彻道：“这门亲，做么？”
“做！”看着高氏兄弟殷殷的眼神，何彻竟觉得浑身燥热，血气沸腾,，竟似回复了当年科举得意，傲视天下学子时的感觉。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和高家兄弟各自倒了一碗酒，端起碗来朗声道：“王侯卿相老夫不可得，苟活乱世，老夫之子亦不可得，佳儿佳妇，今日可以可矣，这门亲事，定之可也。”
高权对秀秀这个养女视同己出，时常担心因为此地偏远，不能为她觅一户好人家嫁了。何彻是个饱学之人。何必又性格温厚。所以早就惦记着结了这门亲事。待今日何彻真的应了，自然大喜过望。而高小五对两个孩子都甚为喜爱，也是高兴之极。三人今日结成亲家，自是再无隔阂，索性放浪形骸，痛饮起来。
高秀秀领着何必向自家行去。刚刚拐过街角，就听有人高声叫道：“那是何必侄儿么，可想杀伯伯了。”声音粗豪，正是号称虎踞河洛的张平张衡端。他当年护送何彻爷俩儿来高家庄时见过何必，算起来也不过是一年多的事儿，所以远远的就认出了何必。
何必生性懂礼，对这个护送过自己的伯伯也大有好感，当下喜滋滋地过来见礼。张慎见了何必，笑道：“这就是何贤弟的孙儿吧，你爷爷可好。”
张慎面相清癯，略显古板。何必不觉有些畏惧，但还是执着晚辈之礼拜见了他。恭恭敬敬地给二人指了爷爷所居的方位，看着二人走了，才回头要和秀秀去她家里。
秀秀却有些不快的样子。她领着何必便行，却径直登上了村外的一座半山坡，寻了块大青石坐了。何必不知道她为何不快，也不敢多问，怏怏地挨着她坐下，只等她说话。
山风微起，草叶摇动，半山上寂静无人。秀秀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忽然对何必道：“你转过去。”何必不知为何，但是他一贯听秀秀的话。转身等了一阵儿，听见秀秀道：“你转身过来吧。”
他回身去看秀秀，却吃惊地叫了出来。秀秀背对着他，上身竟自不着一缕。十余岁的女孩子纤弱，光洁的后背在夕阳下微微战栗，两肩当中竟有一粒黄豆大的红痣，鲜红欲滴。他不解秀秀为何如此，连忙道：“这天气已经冷了，快穿上，免得招了凉。”
秀秀声音战抖但语意坚决，她低声问道：“看见了么？”
“什么？”何必问道。
“那痣。”秀秀声音里有了哭音儿，跺脚道。
“看到了。”何必赶紧答道。“我看见了，妮快穿上衣服，当心风大。”
秀秀飞也似的穿好了衣衫，转身过了。一张小脸儿红的滴出血来，她低着头，呐呐道：“你今日看到了那痣，记住了它的样子。等将来我们再见面，不管我变成何等模样儿，你都可以找到我，认出我的。”
“将来……。”何必不解道：“我们天天在一起，又说什么将来见面，我认不认得你。”
秀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儿打开，将里面的肉干和何必分食。她皱眉道：“也不知怎的，我刚才看见找爷爷的那两个人，就晓得你们要和爷爷要走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也不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担心你认不得我。”她本就心里难过，这几句话说罢，竟低低地哭泣起来。何必被她说得酸楚，也觉得心里若有所失。强笑道：“爷爷说过，我们再不会离开的，真的再不会离开的……。”他小小年纪，对分离这样的事情全无经验，但也隐隐约约觉得大是不好，拉过秀秀的手道：“我们这就回去，跟爷爷说我们不离开这里，好么？”
秀秀破涕为笑，戳了他鼻子一下，挖苦道：“什么我们不离开这里，是你要离开罢了。我和其他人玩不来的，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就是了。”
“我当然会回来找你。”何必郑重道：“一千年一万年都要回来找你的。”
楔子
秦地，宝鸡西去百十里，乍入陇上有一座小镇，镇名安口。此地产煤，产粗陶。镇子里多的是下煤窑，烧窑为生的穷苦人。崇祯十六年久月的某日正午，一位形容清癯，五十岁上下的青袍老者和一位膀大腰圆，四十左右的丈二汉子由打镇子里徒步而过。他在镇西的石桥上略作停留，便一步步向西行去。
老者姓张，名慎，字端之，信阳人，乃河南名士。他此次前来，却是为着一件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要与他的好友，数年前来到此地隐居的同为河南名士的何彻何沈思商量。而那大汉便是信阳的一名武师，江湖人称虎踞河洛的**门掌门张平张衡端。张衡端却又是张慎的本家后辈，他听说张慎要远行陇上，担心老族叔在这乱世里死于险途，便执意跟了出来。
张慎二人沿着运煤的土路弯弯绕绕地走了十几里，傍晚时分，一个豁口似的山缝出现在路北，进了山缝，竟是别有洞天，一条小河流过面前。河上是一座窄窄的石桥却是断了，群山环抱之中居然有百十亩的河滩地。半山上是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庄，据老友何彻的书信中所言，这村子叫做高家庄。地里的麦子刚收割不久，麦草躲七七八八地堆在光秃秃的地里。四面半山上都密布树木和灌木，头上是一片空亮蓝亮蓝的天。
张慎弯腰在河里洗了手脸，却见清澈见底的河水里，一条呆头呆脑，尺把长的狗鱼正瞪着自已发呆，应是久不见人，不知畏惧。不由得笑道：“何兄呀何兄，现在匪盗横行，清兵侵扰不断，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天下人更是苦不堪言，你却躲到这世外桃源里清清闲闲地纳凉寻福。今日老夫一来，恐怕要把你扯进世俗，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了。”
当日何彻移居平凉，也是张衡端护送而来，因此他还是张慎的向导。闻言笑道：“当年何先生可是发过誓的，说他们祖孙有生之年不离此地半步，这可有些难吧？”
“读书人明理修身，这第一等要紧的就是上报皇恩，下抚黎民，何贤弟一代大家，岂有袖手无为的道理，只要老夫数言相劝，定会随老夫出山。”张慎正色道。
张衡端却知道何彻当日连丧三子，心灰若死，恐怕非张慎能说得动的，但又不好明言，少了族叔的兴，当下微笑不语。他四下张望，却发现河上再无他桥。那断桥两截间有两三丈的一个缺口，轻功非他所长，估计是跃不过去。便不由分说地将张慎背起，大步过河而去。虎踞河洛这个名头儿毕竟是他一拳一脚打出来的，百十斤的张慎在他身上有如婴儿，几乎没什么分量。
张慎倒也不客气，在侄儿背上游目山野，沉吟道：“桃源未老山犹在，炊烟初起日方斜。咱们可是赶上何老贤弟的这顿晚饭了……。”
第一回：未到别时卜归期
何彻，字沈思，南阳人，与信阳张慎，宝丰牛金星共称为河洛三大家，以文章诗赋为世人所称道。他本来有三个儿子，皆有少有才名。长子何恒，少年便以文章名动河南关中，他在十七岁中举人，隐隐有胜过乃父的气象。二子何靖，十六岁中举人，又比他的哥哥厉害一些了。三子何晟，据说文采远胜两个兄长。有这样三个儿子，何彻本应极为开心得意才是。但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三个儿子竟然遇厄运，不得善果。
自崇祯皇帝即帝位以来，大明朝算是倒了血霉了，天灾**不断。老百姓见天儿面对的都是交不完的赋税。每日里从炕上爬起来，都得先算计着欠他娘的大明朝多少钱。还有过不完的兵匪，谁的队伍都要粮食要东西。估摸着老天爷是铁了心地要玩掉朱家江山，连年来不是大旱就是大涝。时不时地还找补点儿蝗虫地震调剂一下百姓的生活。内里，各路反贼此起彼伏，官家平了这儿那里又反。外里，满清不停地骚扰进犯，努尔哈赤皇太极爷俩儿一个比一个狠。那些老百姓苦的久了，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出门谋生，那叫要饭或者讨生活，百十个人出去要饭就是逃荒。成千上万地人逃荒就成了流民。流民要不到饭，于是动手qiangjie杀人，这可就成了他娘的造反了。造反就得有头领，头领们要仿效穷人出身的朱元璋夺天下，就得跟官家打仗。打得有起色了就有了念想，就有人效仿。
那些个土匪头子们看着什么李自成张献忠离北京城里皇帝老儿的宝座越来越近，小心眼儿也就活动起来了。所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自己做土匪了这么些年了，弄不好也有皇帝命吧？想成就大事，就得跟混得好的学，李自成有军师宋献策和牛金星，张献忠有潘独鳌。自己想发达，看来没有个军师是万万不成的。
何家老大何恒成名了，其贤德的名声飞越千山万水，终于为皇帝所听闻，于是便发一道圣旨，派两个小官儿去请他入朝，一是国家危难，应该收拢人才，二是要给自己落一个野无遗贤的好名头儿。
官儿们来到南阳一打听，才晓得何恒名头儿太响，早就被北边儿的土匪“花脚虎”给掠走当军师去了。花脚虎的绺子聚了百十个人，半年前就打着“奉天承运救黎民于水火大齐王”的旗号争天下去也。现在谁也不晓得何恒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嘴还在不在脑袋上，还吃不吃得下羊汤板面胡辣汤？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愈发起了消除匪患的决心，叹息了一声就调兵遣将地剿匪。过了两年，有御史上奏说何家的老二何靖也不错，甚至有超过乃兄乃父的苗头儿，立即动了爱才之心，再次打发人去请他来京城。不料钦差一到南阳，又听到了噩耗。南边的土匪“站得住马七”比皇帝更求贤若渴，早就把何靖掠走，领着二三百人，打着“替天行道救民大齐王”的旗号夺江山去了。现在何靖也不晓得脑袋在不在脖子上，嘴在不在脑袋上，还吃不吃得下和记烩面和道口烧鸡？
皇帝既愤怒又难过，心里琢磨着难道老何家的人才难道一个都不能为朕所用？正窝心的时候，会来事儿的大臣连忙上奏，说是陛下不必伤感，这老何家的老三何晟却也不凡，何不将他召来听用呐？皇帝大喜，马上命令锦衣卫出动五百人去接何晟，这次如果再错过贤才，朕真他娘的该下罪己诏了。又明令去接人的锦衣卫，如果接不到何晟，是上吊还是抹脖子哥五百个自己看着办吧。
锦衣卫晓得事关江山社稷和自己的饭碗脑袋，星夜出发，一路上换马而行，没白天没黑夜地赶到了南阳。一问之下，顿时呆若木鸡‘如丧考妣。原来西边的土匪头子“坑里花蚊子赵六”羡慕人家有军师，已将何晟给掠走了。
南阳府尹见到锦衣卫的大爷们有先宰了自己再自杀的德性，立马儿禀告说这一回事情还有转机，坑里花蚊子目前正在赶制一面“为民请命天下都招讨大齐王”的旗子，现如今还在西山未走。他们拢共也就三四百人，灭了他们救回何晟应该不费什么气力的。
锦衣卫是什么人？皇帝陛下的亲兵也。五百锦衣卫要是对付不了三四百土匪，干脆大家都抹脖子算了，连饭也不急着吃，当下就要去救人。府尹大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可鉴，执意要召集民团助阵，没想到事情怀就坏在了这儿。
剿匪计划相当简单，就是由锦衣卫冲进土匪窝砍瓜切菜，而民之鱼。计划执行的也很顺利，五百锦衣卫个个身怀绝技，进了土匪窝就动起了刀子。土匪们之前经过的最大阵仗就是杀进大王庄王老财家杀了一个老头两个老太婆三个丫鬟四个老妈子一个看门的聋子。和锦衣卫一交手才晓得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么叫无情和残酷，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歼了。
惜乎的是何晟不晓得这些人是来救他的。
何晟一进匪巢心就死了。被关了两天，知道了土匪们绑架自己既非为了勒索。也不是要杀他祭旗，原来是要他做军师。心下稍定，便想着寻机逃离。这时见到四处大乱，哪里有不趁机遁去的道理？于是连忙把长衫的下摆掖道腰带里，拔足便向山下奔逃。等他远远地看见几个手持武器，民团样的庄户人，连忙高叫道：“吾乃人质也，速携吾归，当重赏尔等……。”
民团的刘老七正和李小四合计着卖了夏粮给孩子扯件新衣服，远远看见一个家伙胡言乱语地冲了过来，上去一叉子就给插死了。后来刘老七曾很实诚地对何彻抱怨道：“三公子跑过来的时候，干甚要喊叫一些土匪的黑话呐，弄得俺误会了呀……。”
皇帝接到锦衣卫的奏章，看了看土匪头子坑里花蚊子的脑袋，合计着这些锦衣卫倒也有些用处。既然灭了土匪，皇家体面也就有了。至于何晟么？十几岁的一个孩子，难道真的弄到朝廷当诸葛亮一样供着？这何家的儿子们尽招土匪惦记，恐怕人品也是有些不好，算了吧。
皇帝算了，何彻却不能算了。可不算了又能怎样？他一夜头白，终于下了决心，带着唯一的孙子，长子何恒的儿子何必星夜离家，一口气跑到高家庄，买木造屋，隐居了下来。
张慎在河边自语的时候，何彻正在村子里唯一的一条街道上晒太阳，他端坐在一把核桃木的太师椅上。
关山深处的九月，天气已然有些清冷，一些个村中长者不用干活，就三三两两地躲在墙根儿地下日头好的地界儿取暖。何彻羡慕地看着一脸舒坦，互相开着玩笑的的老人们，几次忍不住想凑过去一起热闹一下，但读书人的自尊使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村里的族长，也是高家庄日子最富裕的高权领着他的养女高秀秀走了过来。高权五十来岁，是个爱财如命的吝啬鬼。他微跛着一只脚，据说是他年轻时当兵时受过箭伤造成的。这个家伙对两个儿子苛刻之极，却对高秀秀这个在村边捡来的养女珍爱有加，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别人打趣他说，对传承香火的儿子不好，却对一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女儿百依百顺。这家伙总是回答：“正是要卖掉的货，才要上心哩。”
可何彻晓得，他这话分明是言不由心，因为他已不止一次央求何彻教高秀秀读书认字。如果真的把养女当做货物，他是万万不会如此操心的。
何彻直接拒绝了他，何彻的孙子何必也没怎么读书，仅仅是识得几百个字而已。三个儿子可以说均死于识文断字，每当他打算教何必读书，一拿起纸笔，当年调儿教字的情形便浮现心头，登时便痛侧心肺，语不成声，只好作罢。
高权给何彻做了个揖，将手里的一壶酒，一大碗蘑菇炖山鸡，一大碗山椒烧野兔放在何彻身后的桌子上。他婆娘厨艺甚好，两大碗菜均是香气扑鼻。
何彻对这个言语诙谐，善思敏行，平日甚为节俭的汉子却也喜欢，笑道：“今夕何夕兮，吝夫竟出肴酒？”
高权却也初通文墨，知道老先生在取笑自己。也不回嘴，脸上掠过一丝欢喜，笑道：“小五打的，他还捉了两条鱼，等熟了，就拿来孝敬您。”
“小五回来了么？”何彻喜动颜色，大声道：“老夫还有一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当出之共饮也。”
原来高权有个兄弟，大小名都唤做高小五，却与乃兄不同，是个寡言之人。常年飘泊在外，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总是会跟何彻说说外面的事情。他又极其喜爱高秀秀和何必，每次归来，定会给高秀秀和何必带些衣服玩具和零食。何彻久在深山，山民们又畏世不出。这高小五的偶尔归来，竟成了他唯一知晓山外情势的机会，因此大喜，连高权惦记了许久而不可得之的竹叶青也献了出来。
正说话间，高小五端着一陶盆的鱼汤大步而入。他是将鱼汤放在桌子上，又从背上解下个不大的包袱。朝着何必一笑道：“好东西。”然后才对着何彻深深一拱手，道了声“先生甚好，酒就客气了。”便不再言语了。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就别不见，何彻的身体无恙，拿出一坛竹叶青，那是对他太客气了。
此人一身青衣，二十七八的样子，笑时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竟然羞涩如处子，但嘴角处却棱角分明，甚为刚毅。虽然他身高不过五尺过半左右，比九岁的何必也高不了许多。但何彻却早已知道此人眉宇间英气纵横，目光内敛，绝非寻常村夫。连忙起身笑道：“小五来归，老夫又可得知世间事矣，自当出鸡献酒。可惜老夫不事劳作，鸡鱼反得之于贤昆仲。奈何高权酒后多言赘赘，小五贤侄偏又惜语如金，让老夫不甚过瘾也。”
高氏兄弟自是喜欢何彻言语洒脱，全无老夫子的架子和酸腐。听他调侃自己，兄弟二人齐齐一笑。不过高权是大笑，而高小五依旧一咧嘴而已。
三人落座，高权回头对盯着美味口水直流的何必笑道：“你丈母娘早就给你小子留了鱼肉，还不快去解馋。”
何必当年携孙至此，建屋围园，高权出力甚多。定居之日，何彻置酒酬之，并拿出十两银子相谢。高权当日喝得大醉，却抵死不要银子。何彻毕竟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之后大事小情没少劳动他。两家走得勤了，高权便开始以何必老丈人自居。他也不管何彻是什么意思，径直给两个孩子定了姻缘。
高秀秀比何必大上两岁，依稀就是个美人坯子。何彻一来不好违了高权的好意，二来得助于高权甚多，只好由着他胡闹，竟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尽管早就习惯了养父这套说词，高秀秀还是瞪了眼养父。她情窦将开未开，但隐隐约约认定了自己必是何必的婆娘，平日里学着村里的大人夫妇，对何必关心冷暖，除了未在一起过日子，一个小媳妇儿居然做的有模有样。而何必也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小子，整天跟在秀秀身后，言听计从，俨然妇唱夫随。俩个娃娃早就成了村里人的笑柄而不自知，依旧出双入对，雏燕同飞。
高秀秀向何必招了招手，从怀里摸出几粒干梅子，双眸鬼鬼祟祟地向额上一探，笑道：“走？”
“走。”何必自然而然地拔步便行，两个孩子牵着手，不一会儿就走得远了。
“可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何彻不知为何竟然吟出这样一句话来。他苦笑着对高权道：“不修口德，如所愿否？”
“何必就是我的女婿，就是。”一向嬉皮笑脸的高权忽然决绝起来，端正面孔，大声道。特别是最后的“就是”二字，斩钉截铁，毫不犹疑。
“小丫头，漂亮。”未等何彻说话，高小五忽然问何彻道：“这门亲，做么？”
“做！”看着高氏兄弟殷殷的眼神，何彻竟觉得浑身燥热，血气沸腾,，竟似回复了当年科举得意，傲视天下学子时的感觉。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和高家兄弟各自倒了一碗酒，端起碗来朗声道：“王侯卿相老夫不可得，苟活乱世，老夫之子亦不可得，佳儿佳妇，今日可以可矣，这门亲事，定之可也。”
高权对秀秀这个养女视同己出，时常担心因为此地偏远，不能为她觅一户好人家嫁了。何彻是个饱学之人。何必又性格温厚。所以早就惦记着结了这门亲事。待今日何彻真的应了，自然大喜过望。而高小五对两个孩子都甚为喜爱，也是高兴之极。三人今日结成亲家，自是再无隔阂，索性放浪形骸，痛饮起来。
高秀秀领着何必向自家行去。刚刚拐过街角，就听有人高声叫道：“那是何必侄儿么，可想杀伯伯了。”声音粗豪，正是号称虎踞河洛的张平张衡端。他当年护送何彻爷俩儿来高家庄时见过何必，算起来也不过是一年多的事儿，所以远远的就认出了何必。
何必生性懂礼，对这个护送过自己的伯伯也大有好感，当下喜滋滋地过来见礼。张慎见了何必，笑道：“这就是何贤弟的孙儿吧，你爷爷可好。”
张慎面相清癯，略显古板。何必不觉有些畏惧，但还是执着晚辈之礼拜见了他。恭恭敬敬地给二人指了爷爷所居的方位，看着二人走了，才回头要和秀秀去她家里。
秀秀却有些不快的样子。她领着何必便行，却径直登上了村外的一座半山坡，寻了块大青石坐了。何必不知道她为何不快，也不敢多问，怏怏地挨着她坐下，只等她说话。
山风微起，草叶摇动，半山上寂静无人。秀秀咬着嘴唇沉吟良久，忽然对何必道：“你转过去。”何必不知为何，但是他一贯听秀秀的话。转身等了一阵儿，听见秀秀道：“你转身过来吧。”
他回身去看秀秀，却吃惊地叫了出来。秀秀背对着他，上身竟自不着一缕。十余岁的女孩子纤弱，光洁的后背在夕阳下微微战栗，两肩当中竟有一粒黄豆大的红痣，鲜红欲滴。他不解秀秀为何如此，连忙道：“这天气已经冷了，快穿上，免得招了凉。”
秀秀声音战抖但语意坚决，她低声问道：“看见了么？”
“什么？”何必问道。
“那痣。”秀秀声音里有了哭音儿，跺脚道。
“看到了。”何必赶紧答道。“我看见了，妮快穿上衣服，当心风大。”
秀秀飞也似的穿好了衣衫，转身过了。一张小脸儿红的滴出血来，她低着头，呐呐道：“你今日看到了那痣，记住了它的样子。等将来我们再见面，不管我变成何等模样儿，你都可以找到我，认出我的。”
“将来……。”何必不解道：“我们天天在一起，又说什么将来见面，我认不认得你。”
秀秀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儿打开，将里面的肉干和何必分食。她皱眉道：“也不知怎的，我刚才看见找爷爷的那两个人，就晓得你们要和爷爷要走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也不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担心你认不得我。”她本就心里难过，这几句话说罢，竟低低地哭泣起来。何必被她说得酸楚，也觉得心里若有所失。强笑道：“爷爷说过，我们再不会离开的，真的再不会离开的……。”他小小年纪，对分离这样的事情全无经验，但也隐隐约约觉得大是不好，拉过秀秀的手道：“我们这就回去，跟爷爷说我们不离开这里，好么？”
秀秀破涕为笑，戳了他鼻子一下，挖苦道：“什么我们不离开这里，是你要离开罢了。我和其他人玩不来的，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就是了。”
“我当然会回来找你。”何必郑重道：“一千年一万年都要回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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