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在半山上懵懵懂懂地伤着离别，何彻和张慎却正在挥霍着相逢之喜。契阔一年多，两个经年至交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他二人子曰诗云地吟咏天地，高权和高小五却云里一脚雾里一脚地不知高低。反正自打小五回来，哥俩儿也没机会说话。所以干脆不管两位老先生说什么，自家兄弟且说起了自家话。这四个人分成两拨说话，把个虎踞河洛的张衡端给无聊得要死。只好一碗又一碗地喝酒，不过半柱香的的工夫就伏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到了夜半，山里更是冷气袭人，张衡端被秋寒沁醒。只觉得嗓子冒烟，头痛得要死。却见高权兀自赘赘不休地唠叨，而高小五端着碗酒只管听乃兄废话。何彻一脸的无奈，而张慎却犹自在慷慨激昂地吟唱着一曲古怪的调子。
这调子有如鬼哭，不由得张衡端先摆出个“饿虎扑食”，做出了个捉鬼的姿势。但随即恍然，他毕竟出自书香门第，因为家道中落了才弃文习武，勉强觉得是屈原的九歌之国殇，大概晓得是赞颂那些为国赴死的雄鬼的，深山月夜，山村寂寥，要不是土狗们不解屈夫子曲意高绝，被张慎的高低沧凉之调门儿吓得吠叫不停，张衡端都觉得自己会被吓死。他无法表示对族叔的的不满，只好伸手去桌子上寻酒。耳边一个浑厚亲切的声音传来：“张兄，桌子上已然无酒，如还能喝些，请喝这个。”循声望去，正是那个黑衣青年。没醉时听何彻介绍，好像是唤做高小五。
见高小五将喝过的大半碗残酒端给自己，张衡端眉头一皱，但随即释然。这里民风存朴，哪里有外面那么多忌讳和讲究，也不客套，接过来喝了一口，顿觉苦楚大减，笑了笑道：“小兄弟是高姓大名是高小五么？”
高小五见他接过酒碗便饮，全无芥蒂，心下也是喜欢，点头道：“不错，我是高小五。”
张衡端喝光了碗里的酒，笑道：“哥哥在江湖上也听说一个高小五，却是与小兄弟同名，不知你们可曾友上传)”
“我家老五就是个混球儿，打打山鸡，追缀兔子还成，一年给家里也填不了几分银子，连老婆都未讨得，哪里是晓得什么江湖陶壶……。”高权硬着舌头大笑道：“他连喝酒藏私都不会，要不是我这当哥哥的照顾，看将来如何自立门户过日子。”说罢晃晃悠悠地起身，从何处院内的柴草垛下面翻出一直酒坛来，向桌子上重重地一墩，对张衡端道：“还能喝么。”
“老子匪号‘虎踞河洛’，却常被老婆骂做‘河洛醉猫儿’，哪一日不喝他个十几斤老酒，难道怕了你不成。”大笑声中，他拍开酒坛，但在说道自己的绰号的时候，顺便用眼角儿一扫高小五，见他全无反应，才相信此人不过是个有些气量的农夫罢了。
张慎，大怒指着张衡端对何彻道：“见鹏影而雀惊，闻虎啸而豕奔。贤弟，不若你我踏月绕村而行，让愚兄能一吐胸中块垒？”要说酒后慷慨随意，何彻倒是更愿意和高氏兄弟和张衡戏谑笑骂一阵子。但又不愿违了张慎的雅意，只好含笑和张慎携手离开了。随着张慎吟啸声渐远，狗儿们渐渐也安静下来，唯有在张慎拉一个长音时才惫懒地应付几声。
狗儿们听不懂张慎的吟唱，高氏兄弟似乎也不懂。高权喝了一口酒，对张衡端拱手道：“适才两位先生说了半宿，似乎张先生要请何先生帮什么忙，而何先生一直在拒绝。您和张先生是同来的，两位所为何来，还请指点一二。”
张衡端苦笑道：“这张先生是我的族叔，最是执拗的。两个月前他收到他的弟子，大同知府刘文山写信给他，请他出山相助，共渡时艰。他却道何老先生比自己更有学问和办法，一定要拉上何老先生同去，说是要给大明朝和老百姓尽一份读书人的本分。听您这么一说，估计是何先生不愿意同去，他却在一味强求了。”
“咱是个粗人……。”高权的酒似乎醒了。他好奇道：“但也闻听说读书就是为了做官牧民，治国平天下，怎么何先生……？”
“何先生一肚子的学问不假……。”张衡端叹息道：“可是他三个儿子都死在了读书识字上，早已心丧若死，哪里还愿意管这世道上的闲事。”
高氏兄弟大惊，齐齐惊问道：“张兄此言何解？”
原来何彻来到高家庄，不愿意提及伤心旧事，只是说自己祖孙二人避乱而来，家里其他人俱因病早亡了。高氏兄弟今日才晓得他的事情，故此才有这一问。
张衡端已经知晓这高氏兄弟和何彻做成了亲家，关于何彻的事情早晚必定悉数了解。也不征得何彻同意，当下将何彻三子如何如何一一被掠的前事说了个清楚。高氏兄弟闻听平日里豁达开朗的何彻居然有这样的剧痛心事在怀，不由得心中既是钦佩又是感伤。张衡端一是第一次对人说起此事，他和何彻的三个儿子皆有些交往，也是甚为难过。秋风过树，月影横摇，三个人竟自无言，一时间小院里唯有屋里何必的轻微鼾声起伏，稚子无梦，呼吸轻柔，别是一样引人爱怜。
何张二人天明放归。张慎面上依旧肃然，而何彻却带着泪痕。院内三人齐齐望着他俩，高权问忽然何彻道：“先生决定了么？”何彻心念转动，知道高氏兄弟已经晓得了张慎来意，点头道：“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午后便走，今晚落脚安口遥，然胡雇车取道宝鸡，径奔大同。”
“必娃怎样办？”高权问道。当地人称呼男孩子，往往就是一个简单的“娃”字。
“便随老朽去见见世面吧。”何彻笑道：“男孩子，终须要行万里路的。”他知道高权所问为何，面色一整，从怀里摸出一块鱼型玉玦，双手一扭，却是契合在一起的一对双鱼儿。将一只付与高权道：“这也不是什么宝贝，不过也在何家传世数代了。不管我们祖孙此去如何，但教不死，一定会携玉来归，成就两个孩子的亲事。以此为凭，定践姻盟。”
高权对何彻行了大礼，双手接过来，小心地收到怀里。涩声道：“如此高某就替小女谢过了。既然你们说话要走，我也赶紧回家让婆娘整治些干粮，带在路上，错过宿头儿也方便些。”说罢和高小五急急地去了。
待得叫醒了何必，收拾了衣服银两，已是日在中天，高权和高小五拿着干粮咸菜过来相送。村子里人听说何彻要离开，纷纷在村口相送。何必心中百般不愿，却也无奈。只是在送行的人群中不见秀秀，拿一双眼睛找了一遍又一遍。他这动作被高权婆娘看见，这婆娘一年来几乎把何必当做亲儿子。女人心细，知道他在找谁。蹲下来用粗大的手给何必整了整领口，双眼含泪，却强笑道：“秀秀不在这儿，她躲离别去了。”
原来当地有个风俗，每当有人外出，至亲之人中有不忍者，便不来相送，借故到地里劳作或山间采摘，俗称“躲离别”也。不过未婚男女却怕人笑话，不在此列。众人听说秀秀去躲离别，又想到两个小家伙平日里真不懂事也过日子的样子，不由得哄笑起来，连何彻和张慎也不禁莞尔。
高权笑骂道：“两个屁大点儿的娃儿，这是搞得什么古怪。”回身对何张一拱手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须晓得行人在外不由自主，送别的却早早地在算计着他们何时还家，先生早去早归，我备着酒肉等你们。”说罢向村人们一挥手，拉着婆娘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何彻知道这里的规矩，送人时双方一别，皆不回头，当下也是转身便走。却见高小五已经走在了自己前头，吃惊道：“小五将要何往。”
“哥让我陪你们去。”高小五头也不回道。
“你刚刚回家，岂可为老夫之故仓促离开，速回速回。”何彻大急道。
“若是小五兄弟担心路上安全，哥哥我倒是敢打个包票，小五兄弟还是在家里多歇息几日才是。”张衡端也笑着劝说道。
“我哥让我去，我便去。”高小五回了一句，再不吭声，一把将何必拎起来负在背上，大步便走。何彻看了看张慎，唯有苦笑而已。
两个孩子在半山上懵懵懂懂地伤着离别，何彻和张慎却正在挥霍着相逢之喜。契阔一年多，两个经年至交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他二人子曰诗云地吟咏天地，高权和高小五却云里一脚雾里一脚地不知高低。反正自打小五回来，哥俩儿也没机会说话。所以干脆不管两位老先生说什么，自家兄弟且说起了自家话。这四个人分成两拨说话，把个虎踞河洛的张衡端给无聊得要死。只好一碗又一碗地喝酒，不过半柱香的的工夫就伏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到了夜半，山里更是冷气袭人，张衡端被秋寒沁醒。只觉得嗓子冒烟，头痛得要死。却见高权兀自赘赘不休地唠叨，而高小五端着碗酒只管听乃兄废话。何彻一脸的无奈，而张慎却犹自在慷慨激昂地吟唱着一曲古怪的调子。
这调子有如鬼哭，不由得张衡端先摆出个“饿虎扑食”，做出了个捉鬼的姿势。但随即恍然，他毕竟出自书香门第，因为家道中落了才弃文习武，勉强觉得是屈原的九歌之国殇，大概晓得是赞颂那些为国赴死的雄鬼的，深山月夜，山村寂寥，要不是土狗们不解屈夫子曲意高绝，被张慎的高低沧凉之调门儿吓得吠叫不停，张衡端都觉得自己会被吓死。他无法表示对族叔的的不满，只好伸手去桌子上寻酒。耳边一个浑厚亲切的声音传来：“张兄，桌子上已然无酒，如还能喝些，请喝这个。”循声望去，正是那个黑衣青年。没醉时听何彻介绍，好像是唤做高小五。
见高小五将喝过的大半碗残酒端给自己，张衡端眉头一皱，但随即释然。这里民风存朴，哪里有外面那么多忌讳和讲究，也不客套，接过来喝了一口，顿觉苦楚大减，笑了笑道：“小兄弟是高姓大名是高小五么？”
高小五见他接过酒碗便饮，全无芥蒂，心下也是喜欢，点头道：“不错，我是高小五。”
张衡端喝光了碗里的酒，笑道：“哥哥在江湖上也听说一个高小五，却是与小兄弟同名，不知你们可曾友上传)”
“我家老五就是个混球儿，打打山鸡，追缀兔子还成，一年给家里也填不了几分银子，连老婆都未讨得，哪里是晓得什么江湖陶壶……。”高权硬着舌头大笑道：“他连喝酒藏私都不会，要不是我这当哥哥的照顾，看将来如何自立门户过日子。”说罢晃晃悠悠地起身，从何处院内的柴草垛下面翻出一直酒坛来，向桌子上重重地一墩，对张衡端道：“还能喝么。”
“老子匪号‘虎踞河洛’，却常被老婆骂做‘河洛醉猫儿’，哪一日不喝他个十几斤老酒，难道怕了你不成。”大笑声中，他拍开酒坛，但在说道自己的绰号的时候，顺便用眼角儿一扫高小五，见他全无反应，才相信此人不过是个有些气量的农夫罢了。
张慎，大怒指着张衡端对何彻道：“见鹏影而雀惊，闻虎啸而豕奔。贤弟，不若你我踏月绕村而行，让愚兄能一吐胸中块垒？”要说酒后慷慨随意，何彻倒是更愿意和高氏兄弟和张衡戏谑笑骂一阵子。但又不愿违了张慎的雅意，只好含笑和张慎携手离开了。随着张慎吟啸声渐远，狗儿们渐渐也安静下来，唯有在张慎拉一个长音时才惫懒地应付几声。
狗儿们听不懂张慎的吟唱，高氏兄弟似乎也不懂。高权喝了一口酒，对张衡端拱手道：“适才两位先生说了半宿，似乎张先生要请何先生帮什么忙，而何先生一直在拒绝。您和张先生是同来的，两位所为何来，还请指点一二。”
张衡端苦笑道：“这张先生是我的族叔，最是执拗的。两个月前他收到他的弟子，大同知府刘文山写信给他，请他出山相助，共渡时艰。他却道何老先生比自己更有学问和办法，一定要拉上何老先生同去，说是要给大明朝和老百姓尽一份读书人的本分。听您这么一说，估计是何先生不愿意同去，他却在一味强求了。”
“咱是个粗人……。”高权的酒似乎醒了。他好奇道：“但也闻听说读书就是为了做官牧民，治国平天下，怎么何先生……？”
“何先生一肚子的学问不假……。”张衡端叹息道：“可是他三个儿子都死在了读书识字上，早已心丧若死，哪里还愿意管这世道上的闲事。”
高氏兄弟大惊，齐齐惊问道：“张兄此言何解？”
原来何彻来到高家庄，不愿意提及伤心旧事，只是说自己祖孙二人避乱而来，家里其他人俱因病早亡了。高氏兄弟今日才晓得他的事情，故此才有这一问。
张衡端已经知晓这高氏兄弟和何彻做成了亲家，关于何彻的事情早晚必定悉数了解。也不征得何彻同意，当下将何彻三子如何如何一一被掠的前事说了个清楚。高氏兄弟闻听平日里豁达开朗的何彻居然有这样的剧痛心事在怀，不由得心中既是钦佩又是感伤。张衡端一是第一次对人说起此事，他和何彻的三个儿子皆有些交往，也是甚为难过。秋风过树，月影横摇，三个人竟自无言，一时间小院里唯有屋里何必的轻微鼾声起伏，稚子无梦，呼吸轻柔，别是一样引人爱怜。
何张二人天明放归。张慎面上依旧肃然，而何彻却带着泪痕。院内三人齐齐望着他俩，高权问忽然何彻道：“先生决定了么？”何彻心念转动，知道高氏兄弟已经晓得了张慎来意，点头道：“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午后便走，今晚落脚安口遥，然胡雇车取道宝鸡，径奔大同。”
“必娃怎样办？”高权问道。当地人称呼男孩子，往往就是一个简单的“娃”字。
“便随老朽去见见世面吧。”何彻笑道：“男孩子，终须要行万里路的。”他知道高权所问为何，面色一整，从怀里摸出一块鱼型玉玦，双手一扭，却是契合在一起的一对双鱼儿。将一只付与高权道：“这也不是什么宝贝，不过也在何家传世数代了。不管我们祖孙此去如何，但教不死，一定会携玉来归，成就两个孩子的亲事。以此为凭，定践姻盟。”
高权对何彻行了大礼，双手接过来，小心地收到怀里。涩声道：“如此高某就替小女谢过了。既然你们说话要走，我也赶紧回家让婆娘整治些干粮，带在路上，错过宿头儿也方便些。”说罢和高小五急急地去了。
待得叫醒了何必，收拾了衣服银两，已是日在中天，高权和高小五拿着干粮咸菜过来相送。村子里人听说何彻要离开，纷纷在村口相送。何必心中百般不愿，却也无奈。只是在送行的人群中不见秀秀，拿一双眼睛找了一遍又一遍。他这动作被高权婆娘看见，这婆娘一年来几乎把何必当做亲儿子。女人心细，知道他在找谁。蹲下来用粗大的手给何必整了整领口，双眼含泪，却强笑道：“秀秀不在这儿，她躲离别去了。”
原来当地有个风俗，每当有人外出，至亲之人中有不忍者，便不来相送，借故到地里劳作或山间采摘，俗称“躲离别”也。不过未婚男女却怕人笑话，不在此列。众人听说秀秀去躲离别，又想到两个小家伙平日里真不懂事也过日子的样子，不由得哄笑起来，连何彻和张慎也不禁莞尔。
高权笑骂道：“两个屁大点儿的娃儿，这是搞得什么古怪。”回身对何张一拱手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须晓得行人在外不由自主，送别的却早早地在算计着他们何时还家，先生早去早归，我备着酒肉等你们。”说罢向村人们一挥手，拉着婆娘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
何彻知道这里的规矩，送人时双方一别，皆不回头，当下也是转身便走。却见高小五已经走在了自己前头，吃惊道：“小五将要何往。”
“哥让我陪你们去。”高小五头也不回道。
“你刚刚回家，岂可为老夫之故仓促离开，速回速回。”何彻大急道。
“若是小五兄弟担心路上安全，哥哥我倒是敢打个包票，小五兄弟还是在家里多歇息几日才是。”张衡端也笑着劝说道。
“我哥让我去，我便去。”高小五回了一句，再不吭声，一把将何必拎起来负在背上，大步便走。何彻看了看张慎，唯有苦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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