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安口窑歇宿一晚，天明上路。期间，张衡端终于寻着机会向张彻询问他是如何说服何彻同意出山的。张慎负手笑道：“老夫只是对他说，你三子俱丧贼手，如不能为击贼尽力，其为人父乎？他大哭一场，便答应了。”张衡端但觉得他这话伤害何彻太深，不是君子所为。表面点头，肚子里却腹诽不已。
去大同的一路上，耳听得李自成和张献忠俱都称王。先是张献忠在武昌称大西王，然后李自成定都长安，称新顺王。二人势力大增，大明朝损兵折将，眼看着大厦将倾，崇祯皇帝做了十六年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张慎更是着急，不住地催促加快赶路。一路上有张衡端跟随，他的**门在关中山西端的有些力量，不时有本门弟子前来拜见照应，一路却也无事。
高小五自那日酒后，又恢复了寡言本性。只是做一些杂事，张衡端对他愈发地瞧不起，只是看在其兄弟确为实在好人的面子上，也还能以礼相待。
这一日来到大同，却见门禁甚严。张慎报上知府老爷恩师的名号，才由一名守城把总带着进了城门。来到府衙，报将进去，顷刻间知府刘文山便奔了出来。此人纱帽官衣，面庞肃正，倒是蛮肖他老师的风度。先拜见了老师，又给何彻行了弟子礼。当日他在张慎门下读书，何彻也对他指点颇多，所以含笑受了他的礼。进了大堂，刘文山一=一声令下，登时酒席齐备。府衙里各等官佐齐集，给知府老爷的恩师接风。酒席上，张慎几次想提及他和何彻这次来的目的，不料都被刘文山我那个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了。他大急，正要直奔主题，却被何彻拉了一把，只好郁闷作罢。
好容易酒宴散了，几个人随着刘文山来到后堂。丫鬟上来茶水，刘文山便屏退左右。忽然双目含泪，对张慎跪了下去。众人大惊，不晓得他为何友上传)张慎连忙搀扶他起来。未及出口询问，刘文山从案上取出一个包袱递过来，哽咽道：“本想请老恩师前来，为学生代写奏章，凭着老师的大才，定能将学生对国事担忧及一点赤忠之肝胆上报朝廷圣上，能够让圣上体察民情，改善朝政，力挽大明危局。可是……”他将包袱再次向张慎一递，落泪道：“还请两位先生速速离开吧。”
“你……。”张慎气得浑身发抖，大怒道：“为师此来，就是要助你尽心国事，用你可以上书帝阙之便，给圣上朝廷谋划方略，直言弊政。为师不惜千里奔波，还为你请来了何先生，你你……你竟然赶我们走？”他当年给刘文山传道授业的时候，没到刘有错处，总是抬手便打。此时浑忘了这个弟子已经贵为朝廷五品知府，摸起一块案上的砚台，便要打将过去。刘文山对他敬畏已久，竟然跪在那里不敢躲避。倒是何彻觉出这件事必有蹊跷，连忙拦住张慎，劝道：“刘贤侄必有苦衷，张兄何不听他说明。先消消气，喝杯茶来。”随后又对刘文山道：“你老师确实有心助你，你岂可就这样打发了他，还不怒讲来。”
刘文山站起身来，给张慎和何彻都端了茶，长叹一声道：“学生岂不感激两位师长的好意。但今日大早，学生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李自成手下大将李过，袁宗弟、郝摇旗带兵五万，自长安杀来，明后两天即可合围大同。而现在朝廷势败，绝无援兵。学生深受皇恩，早已决定帅全城军民据城死守，以身殉国。但岂可连累老师和诸位，因此已安排车马，就请离开。他日清明，请二位老师酌我已清酒……。”
刘文山话音未落，张慎已是老泪纵横，其他人也都颜色大动。张慎向前抱住刘文山，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文山呀文山，果不负老朽所教也。而之忠贞慨烈，竟可以为吾师乎？弟子如此，吾当与之共死。”他拦住还要劝说的刘文山，对何彻道：“贤弟，看来竟是愚兄连累你了。愚兄尚有儿子在世，而贤弟却仅一孙矣。就请贤弟连夜离开大同，看愚兄和文山成就一段师徒共赴国难的千古佳话如何？”
他这样一说，张衡端便在心中埋怨他这个族叔：“你老人家这样一说，在场的人谁离开谁就是不忠不义之徒，不要说何老先生，就连我这个一路跟来的侄儿，恐怕也得留下来了。”果然，何彻正色道：“张兄忠甚，彻岂无国？也罢，老夫就与兄长一起留下，协助文山罢了。”
刘文山苦笑道：“贼众我寡，并有后援。此战必败无疑，大明朝缺的是战死的官员，可却不需要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两位留下，于事无补之至，还是离开吧。”
何彻似有心动，正要说话。不料张慎抢先道：“吾于彻弟皆略有薄名，今日若死于此地，当可为天下文人做一楷模，文山不必多言。”他转身对张衡端道：“贤侄，你意如何？”
张衡端心中苦闷，但不能形于颜色。他拿定了要一死求名，不让江湖人笑话自己懦弱怕死的主意。上前一步大声道：“老叔叔哪里话来，难道只有不怕死的老儒，就没有不拍死的武师么。衡端自幼接受族叔教诲，今日愿意追随您与贼死战。”
“那你呐？”张慎看看高小五，也觉得这个乡下人甚是无辜，想了想劝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
何彻实在不愿意高小五被牵连进来，连忙拦住张慎道：“小五，你年纪不大，尚未娶妻，不必陪着我等玉石俱焚……。”高小五咧嘴一笑，忽然问道：“必儿怎么办？”
何彻不料他有此一问，看看满脸稚气的何必，胸中酸痛，强自支撑道：“他年纪尚小，未经世事，还请你带他离开就是。”
“我不走。”何必听了许久，也晓得现在离开，就是和爷爷生离死别，忽然大叫一声道。他知道一旦爷爷做出让高小五带他离去的决定，自己绝对不可能留下来陪伴爷爷。忽然拔足向外便跑，只想寻个地方藏起来。然而张衡端何等身手，一把便将他拎了回来，向高小五面前一放道：“这孩子就托付给小五兄弟了，念在何先生仅此血脉，还请善待为是。”
高小五接过何必，对他笑了笑。大声道：“战，未必输。战败了，未必死。要死时，我带必儿走。现在，都不走。”
见他这样说吧，连一路上不怎么和他亲近的张慎都立即刮目相看，觉得这个木讷且词不达意的家伙有点意思，但也太过天真。待大战一起，这个乡下青年自保都不可能，又如何救得何必离开？何彻既舍不得孙儿离开，又对高小五极为信任，反倒觉得这是个办法。他还有个自己都不觉得的念想儿，那就是盼着跟孙子越晚分离越好，哪怕是晚一天，晚一个时辰都是上天垂怜，在照顾他这个不幸之人，当下就要答应下来。
张衡端久在江湖行走，平生最最看重的就是义气二字。他眼见高小五一个乡民，居然为了跟何家祖孙的一份儿交情，敢于留在危城**抗危难。顿时收起了对他的轻视之情，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小五兄弟，这两军交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带着何必孩儿先走，本就是件大大的好事儿，我们这里的没人会看轻你。虽然咱们不过十几日相聚，但你这个朋友哥哥我交定了。”高小五眼睛一亮，被他握住的手也紧了紧。然后抱起何必，几步走到了庭院里，指着夜空，教何必认识那些星星的名字，显见得，他是决定不走了的。
“也好。”张慎击掌道：“咱们这里官员忠心社稷，读书人持有气节，武人不怕死，农夫讲义气，连孩子也侍亲尽孝，就是死，也人人死得其所了。”
“恩师……。”刘文山明了这些人是不会俩开了，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愧疚，颤声叫着，再次向张慎跪将下去……。
一行人在安口窑歇宿一晚，天明上路。期间，张衡端终于寻着机会向张彻询问他是如何说服何彻同意出山的。张慎负手笑道：“老夫只是对他说，你三子俱丧贼手，如不能为击贼尽力，其为人父乎？他大哭一场，便答应了。”张衡端但觉得他这话伤害何彻太深，不是君子所为。表面点头，肚子里却腹诽不已。
去大同的一路上，耳听得李自成和张献忠俱都称王。先是张献忠在武昌称大西王，然后李自成定都长安，称新顺王。二人势力大增，大明朝损兵折将，眼看着大厦将倾，崇祯皇帝做了十六年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张慎更是着急，不住地催促加快赶路。一路上有张衡端跟随，他的**门在关中山西端的有些力量，不时有本门弟子前来拜见照应，一路却也无事。
高小五自那日酒后，又恢复了寡言本性。只是做一些杂事，张衡端对他愈发地瞧不起，只是看在其兄弟确为实在好人的面子上，也还能以礼相待。
这一日来到大同，却见门禁甚严。张慎报上知府老爷恩师的名号，才由一名守城把总带着进了城门。来到府衙，报将进去，顷刻间知府刘文山便奔了出来。此人纱帽官衣，面庞肃正，倒是蛮肖他老师的风度。先拜见了老师，又给何彻行了弟子礼。当日他在张慎门下读书，何彻也对他指点颇多，所以含笑受了他的礼。进了大堂，刘文山一=一声令下，登时酒席齐备。府衙里各等官佐齐集，给知府老爷的恩师接风。酒席上，张慎几次想提及他和何彻这次来的目的，不料都被刘文山我那个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了。他大急，正要直奔主题，却被何彻拉了一把，只好郁闷作罢。
好容易酒宴散了，几个人随着刘文山来到后堂。丫鬟上来茶水，刘文山便屏退左右。忽然双目含泪，对张慎跪了下去。众人大惊，不晓得他为何友上传)张慎连忙搀扶他起来。未及出口询问，刘文山从案上取出一个包袱递过来，哽咽道：“本想请老恩师前来，为学生代写奏章，凭着老师的大才，定能将学生对国事担忧及一点赤忠之肝胆上报朝廷圣上，能够让圣上体察民情，改善朝政，力挽大明危局。可是……”他将包袱再次向张慎一递，落泪道：“还请两位先生速速离开吧。”
“你……。”张慎气得浑身发抖，大怒道：“为师此来，就是要助你尽心国事，用你可以上书帝阙之便，给圣上朝廷谋划方略，直言弊政。为师不惜千里奔波，还为你请来了何先生，你你……你竟然赶我们走？”他当年给刘文山传道授业的时候，没到刘有错处，总是抬手便打。此时浑忘了这个弟子已经贵为朝廷五品知府，摸起一块案上的砚台，便要打将过去。刘文山对他敬畏已久，竟然跪在那里不敢躲避。倒是何彻觉出这件事必有蹊跷，连忙拦住张慎，劝道：“刘贤侄必有苦衷，张兄何不听他说明。先消消气，喝杯茶来。”随后又对刘文山道：“你老师确实有心助你，你岂可就这样打发了他，还不怒讲来。”
刘文山站起身来，给张慎和何彻都端了茶，长叹一声道：“学生岂不感激两位师长的好意。但今日大早，学生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李自成手下大将李过，袁宗弟、郝摇旗带兵五万，自长安杀来，明后两天即可合围大同。而现在朝廷势败，绝无援兵。学生深受皇恩，早已决定帅全城军民据城死守，以身殉国。但岂可连累老师和诸位，因此已安排车马，就请离开。他日清明，请二位老师酌我已清酒……。”
刘文山话音未落，张慎已是老泪纵横，其他人也都颜色大动。张慎向前抱住刘文山，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文山呀文山，果不负老朽所教也。而之忠贞慨烈，竟可以为吾师乎？弟子如此，吾当与之共死。”他拦住还要劝说的刘文山，对何彻道：“贤弟，看来竟是愚兄连累你了。愚兄尚有儿子在世，而贤弟却仅一孙矣。就请贤弟连夜离开大同，看愚兄和文山成就一段师徒共赴国难的千古佳话如何？”
他这样一说，张衡端便在心中埋怨他这个族叔：“你老人家这样一说，在场的人谁离开谁就是不忠不义之徒，不要说何老先生，就连我这个一路跟来的侄儿，恐怕也得留下来了。”果然，何彻正色道：“张兄忠甚，彻岂无国？也罢，老夫就与兄长一起留下，协助文山罢了。”
刘文山苦笑道：“贼众我寡，并有后援。此战必败无疑，大明朝缺的是战死的官员，可却不需要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两位留下，于事无补之至，还是离开吧。”
何彻似有心动，正要说话。不料张慎抢先道：“吾于彻弟皆略有薄名，今日若死于此地，当可为天下文人做一楷模，文山不必多言。”他转身对张衡端道：“贤侄，你意如何？”
张衡端心中苦闷，但不能形于颜色。他拿定了要一死求名，不让江湖人笑话自己懦弱怕死的主意。上前一步大声道：“老叔叔哪里话来，难道只有不怕死的老儒，就没有不拍死的武师么。衡端自幼接受族叔教诲，今日愿意追随您与贼死战。”
“那你呐？”张慎看看高小五，也觉得这个乡下人甚是无辜，想了想劝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
何彻实在不愿意高小五被牵连进来，连忙拦住张慎道：“小五，你年纪不大，尚未娶妻，不必陪着我等玉石俱焚……。”高小五咧嘴一笑，忽然问道：“必儿怎么办？”
何彻不料他有此一问，看看满脸稚气的何必，胸中酸痛，强自支撑道：“他年纪尚小，未经世事，还请你带他离开就是。”
“我不走。”何必听了许久，也晓得现在离开，就是和爷爷生离死别，忽然大叫一声道。他知道一旦爷爷做出让高小五带他离去的决定，自己绝对不可能留下来陪伴爷爷。忽然拔足向外便跑，只想寻个地方藏起来。然而张衡端何等身手，一把便将他拎了回来，向高小五面前一放道：“这孩子就托付给小五兄弟了，念在何先生仅此血脉，还请善待为是。”
高小五接过何必，对他笑了笑。大声道：“战，未必输。战败了，未必死。要死时，我带必儿走。现在，都不走。”
见他这样说吧，连一路上不怎么和他亲近的张慎都立即刮目相看，觉得这个木讷且词不达意的家伙有点意思，但也太过天真。待大战一起，这个乡下青年自保都不可能，又如何救得何必离开？何彻既舍不得孙儿离开，又对高小五极为信任，反倒觉得这是个办法。他还有个自己都不觉得的念想儿，那就是盼着跟孙子越晚分离越好，哪怕是晚一天，晚一个时辰都是上天垂怜，在照顾他这个不幸之人，当下就要答应下来。
张衡端久在江湖行走，平生最最看重的就是义气二字。他眼见高小五一个乡民，居然为了跟何家祖孙的一份儿交情，敢于留在危城**抗危难。顿时收起了对他的轻视之情，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小五兄弟，这两军交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带着何必孩儿先走，本就是件大大的好事儿，我们这里的没人会看轻你。虽然咱们不过十几日相聚，但你这个朋友哥哥我交定了。”高小五眼睛一亮，被他握住的手也紧了紧。然后抱起何必，几步走到了庭院里，指着夜空，教何必认识那些星星的名字，显见得，他是决定不走了的。
“也好。”张慎击掌道：“咱们这里官员忠心社稷，读书人持有气节，武人不怕死，农夫讲义气，连孩子也侍亲尽孝，就是死，也人人死得其所了。”
“恩师……。”刘文山明了这些人是不会俩开了，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愧疚，颤声叫着，再次向张慎跪将下去……。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