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除了高小五领着何必自去睡了，刘文山要连夜安排守城事宜外。剩下张慎何彻加上张衡端在知府衙门的书房里商议即将开始的大战。说是三人商议，实际上只不过是何彻张衡端二人在听着张慎一个人在那里慷慨激昂。
张慎激动的不能自已，口沫横飞。他一会儿议论要如何守城，一会儿建议应派奇兵出袭，一会儿又大谈殉国是何等荣光，后来却又幻想守城胜利，敌人退却后自己这些人将域内扬名，如何受得起皇恩浩荡，封赏无边……。
何彻和张衡端已经从刘文山哪里知道，守城的士卒不过八千，加上刘文山半个月来征召的乡勇民壮也不过三万余人。明军本不善战，乡勇民壮更是未经训练。这些人哪里是李自成手下那些百战惯匪的对手。另外城内明军的军官本就不够用，现在在队伍里带兵的不少千总把总都是由府里的文官充任，而主将刘文山更是个提笔虽然能草军书，但放下笔拎刀子都费劲儿的大书呆子。一旦敌军攻城，来的又是贼兵里面数得着的悍将李过，袁宗弟和郝摇旗，真的让人有城里家猫对山中野虎之叹。更何况贼兵伪朝新立，士气正旺，而后援无数，岂是这一座内储粮草不多，外无援兵一人的孤城所能挡得住的。若是有所依仗，就是刘文山在这里为官十年，官声极好，老百姓愿意出死力，士卒肯用命而已。看着张慎踱来踱去地在那里抽风，唯有相对无言，在心里祈求上苍怜惜刘文山一片孤忠，帮他逃过这一劫罢了。
谈论间，不觉已是天色微明。府衙里的仆人打来了水，叫醒了高小五和何必。五个人洗了手脸。张慎问那仆人张文山何在，仆人回道：他家大人昨夜忙到深夜，打了个盹儿就又出去了。听说斥候已经回报，贼兵离此已然不远，估计今日早晨便可能攻城，刘文山担心城外百姓尚有未进城的，亲自去查验了。
“恭喜贤兄。”何彻对张慎拱手贺道：“你这学生确是个爱民的好官，于今日大明朝来说，这样的官儿恰如凤毛麟角，几乎无处可寻了。”
“何贤弟过奖了。”张慎一脸得色还是客气道：“何贤弟你也没少教诲与他，老夫岂敢专功擅美……。”
“几位先生……。”一位府衙里的管事过来叉手道：“我家大人已经登上了西城头，请问几位是在此等候还是过去看看？”
“咦！”张慎不悦道：“我等此来，就是为了亲手杀敌的，你家大人都已上城去也，我等岂有在城下纳福之理，带我等去见你家大人。”说罢当先便行。
管事儿的赔笑答应了，几步抢到他的前头，回身道：“那就请跟着小的便是。”于是张慎打头，何彻和张衡端并肩，高小五牵了何必，一干人向城西行去。
上了城头，贼兵却还未来。刘文山披着一件软甲，怎么也不像一个善战之人。他介绍了身边的几位官员。却是昨日因值夜未能参加酒宴。一位大胡子武将甚是威猛，是守备邓通。另一位身材高挑，但始终低头不语的却是副守备李佳。略一寒暄，大家一齐临城远眺，入眼的先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在朝阳下弥漫着蒸腾的水汽。吊桥高悬，一条护城河明显是被加宽了许多。张慎一副知兵的样子，伸手指着远近问道：“贼兵定有骑兵，为何没有在这里多设一些绊马桩和陷马坑？”
刘文山苦笑道：“贼兵来得甚急，确无时间为此了。”
何彻却道：“贼兵必是步战者多于骑兵，设了绊马桩和陷马坑，也会被破坏掉，还不如省一些人力，以逸待劳的好。”
“老夫原就说过何贤弟比老夫善于兵甲之事，文山呀，你要多向他讨教才是。”张慎听何彻说的有理，指点刘文山道。
刘文山点头应了，心却嘀咕道：“攻城之际，敌军只要靠近城墙使用云梯器械即可。怎会用骑兵直接冲锋。即使真的用骑兵冲城，设置了绊马桩和陷马坑，乱了骑兵的队形，慢了骑兵的速度，本府也得有骑兵冲出去逆袭才行。”他正在肚子里给两位先生讲兵法，忽听身边的一位千总低声喝道：“来了。”
远远的地头上，先是飞扬起连天的烟尘，烟尘被晨曦映照得血红，在宛如天地之间大幕一样的烟尘脚下，渐渐出现了一个个稀稀拉拉的黑点儿，这一个个黑点儿愈来愈大，终于可以看出他们原来是骑着马或者步行奔跑着的贼兵。在他们的身后，更有无数黑点儿填充涌现出来，连成了一条黑线，黑线层层堆垒凝结，渐渐覆盖住了远近原野。一个没有阵型，没有主次的攻击队伍泼墨般地，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贼来了。”刘文山拔剑大喝道：“弓箭手准备，杀贼。”
贼兵冲到离城池数里的地方，蓦地向两边一分。呐喊声中，一杆鲜红的大旗挑起。大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被持旗的骑士舞动得如同一团飞旋着的绝大火焰。众人眼看着火焰在眼中愈来愈大，正是持旗的骑士正在向城池这边飞驰。而他身后，三四百骑军紧随而来，转眼就近城二里，衣甲可辨了。
邓通恍然道：“郝摇旗。”
郝摇旗，李自成麾下悍将，每次于官军作战，必一马当先，舞动大旗冲锋陷阵，人忘其本名，皆以郝摇旗称之也。
“彼疲军远来，不事休整，竟冲城乎？”张慎一脸不屑地问道。
“郝摇旗不可轻忽。”邓通摇头道：“弓箭手，贼人一进三百步，不要等某家号令，齐射之。”
弓箭手未及应答，郝摇旗已近三百步。此人果然勇悍无匹，竟自光着上身，不带头盔。但听弓弦响如骤雨，城上乱箭齐发，八百弓箭手岂止发箭三轮，恐怕十轮也有了。
郝摇旗马临护城河，其速不减。城上的人只觉得他要冲过护城河一般。他却忽然战马人立，马嘶声中，大旗旋动，将对着他攒射的箭矢搅得四散飞洒，就犹如孩童转动雨伞，激飞雨水一般，他带来的三四百部下却有几十个中箭落马。但那些冲过箭雨的骑军却早已从身后摘下长弓，瞄着城上就是一轮齐射，他们中大部分居然都能一发三矢。惨叫声起，城上抵近城垛放箭的弓箭手顿时折损了一半儿，气势大弱。离他三四里处的贼兵步军此时已经整好队形，数千人齐齐一声吆喝，便向城墙杀来。
“郝摇旗应灭九族。”危急时刻，太守大人刘文山大居然冒出这样一句离题万里的话来，也不晓得他当年入闱中举的时候是怎样切题的。在他不知所云的时候，郝摇旗属下又是一轮齐射，城上的弓箭手纷纷蹲下或远离城垛避箭。而郝摇旗身后的步军没有了弓箭的阻拦，已经奔到护城河里许，他们身负土囊长梯，竟是要填河而过。
“擒贼先擒王。”何彻手扶城垛，发髻上插着一支长箭，大叫道。
“胖子，射他。”指着郝摇旗，守备邓通忽然对身边的副守备李佳喝道。
李佳一直低头观战，听此一喝，身子一扭，从身后摘下一把黑黝黝的大弓，摸出箭壶里一支长箭，尖叫道：“黑脸儿，看箭。”然后开弓如满月，凄厉的尖啸声中，一道剑光直射郝摇旗。
“副守备原来是个女的。”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城下贼兵的张衡端被李佳的尖叫一惊，恍然道。
郝摇旗何止身经百战，闻听箭声有异，且直奔自己头顶。仓促间大旗横端，猛地向头上迎去。“叮”的一声，长箭在旗杆上射出一串火星，郝摇旗连人带马居然被这一箭射退了半步。他大惊之下向城上望去，刚一抬头，弓弦响亮，一箭又告到来。箭声呜咽，气劲力比前一箭犹胜些许。
好个郝摇旗，大旗当胸一旋，正迎住了箭矢，火星四溅，这一箭又被他挡了个正着。不过这一次他却借了旗杆旋转的巧劲儿，长箭“嗖”的一声斜向飞出，“扑”的一声，射穿了他一名亲兵的胸腔，带着一溜血光，飞得不知去向了。
“好！”张衡端最敬重勇士，对这位副守备钦佩之极，伸出大拇指向李佳喝彩，却发现这位李副守备双手耷拉，已经握不住弓了，弄大概是已伤于流矢之下。当下不及多想，伸手接过李佳手里的大弓，大弓入手沉甸之极，他知道这确是一把千金难买的宝弓，精神一振，不由分说地从李佳身侧挎着的箭囊里摸出一只长箭，长箭入手，又是一喜，竟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军中极品——唯有大明朝精锐关宁铁骑上将才能配置的鹰羽狼牙，他大喝一声，一箭便向郝摇旗射去。
郝摇旗接了李佳两箭，胸口隐隐作痛。见又是一箭射来，身子一侧，大旗一推，箭旗第三次相交，“当”的一声，郝摇旗已然落马。这厮将大旗向地上一插，大旗入地五尺，巍然不倒。他刚从马上摘下自己的大刀，又是一箭飞来，这一下射穿了他的肩头，竟然将他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骑兵大惊，纷纷下马，几个亲兵竟用身体护住了郝摇旗。其余的对着城上乱箭齐发，显然是要掩护亲兵们将郝摇旗救走。
适才张衡端一箭射出，便要去李佳箭囊取箭。却有一只手将一支箭递将过来，他无暇他顾，张弓便射。射罢了，又是一支箭递了过来。张衡端接箭在手，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子桂花油的幽香，引不住抬眼一看，递箭过来的正是那位副守备李佳。他不及细看李佳面目，但觉得这味道好闻至极，竟如自己亡妻生前一般。心头一荡，暗忖若是李佳未嫁……，“喀拉”一声，竟将手中的大弓给拉折了。
此时贼兵步军已经和郝摇旗汇合，但他们却已全然不顾攻城，只是不要命地要将郝摇旗抢了回去。城上的弓箭手在邓通的指挥下，追着敌军尾巴万箭齐发，贼兵扔下四五百具尸体，撤了。
初战获胜，城上一片欢呼，只有刘文山等人知道胜得侥幸。若不是李佳神箭，又若不是张衡端在李佳力竭之时断然出手，只怕此时城虽为破，死伤多矣。却原来李佳身材瘦削，却被同济唤做“胖子”是因为他的这把长弓为家传之宝，弓力在三百担以上，这大同城内，再没有人能拉得开半分，但李佳自己也是每日只能拉开一次。众将士笑他，以每半月圆一次，这个月剩下的日子便不能再圆，半月为胖，干脆把他叫做胖子。不过今日至险时刻，李佳竟然开弓两次，以至于脱力，众将士都是心生感激，只觉得这个瘦胖子甚是可爱。
张衡端双手被断弓所震，虎口皆裂。他不及治伤，哆嗦着双手，几步赶到李佳面前，诚恳道：“不才莽撞，毁了将军宝弓，恳请将军见谅。”
那李将军依旧低着头，挥着一支莹莹玉手，轻声道：“壮士不必自责，所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这把弓断在壮士手上，也算是得其所哉了。”
“文武双全呀。”张衡端听见李佳文绉绉地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语，心花怒放，忍不住暗暗地赞了一句。他始终未能看见李佳的容貌，心痒难骚，正要伸手去挑开李佳头盔外垂落的头发，问一声：“将军无恙否？”不料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隔开了他的巨灵之掌。张衡端愕然抬头，却见邓通那张胡须大脸又同情又无奈地看着他道：“张壮士，三思呀……。”
当夜，除了高小五领着何必自去睡了，刘文山要连夜安排守城事宜外。剩下张慎何彻加上张衡端在知府衙门的书房里商议即将开始的大战。说是三人商议，实际上只不过是何彻张衡端二人在听着张慎一个人在那里慷慨激昂。
张慎激动的不能自已，口沫横飞。他一会儿议论要如何守城，一会儿建议应派奇兵出袭，一会儿又大谈殉国是何等荣光，后来却又幻想守城胜利，敌人退却后自己这些人将域内扬名，如何受得起皇恩浩荡，封赏无边……。
何彻和张衡端已经从刘文山哪里知道，守城的士卒不过八千，加上刘文山半个月来征召的乡勇民壮也不过三万余人。明军本不善战，乡勇民壮更是未经训练。这些人哪里是李自成手下那些百战惯匪的对手。另外城内明军的军官本就不够用，现在在队伍里带兵的不少千总把总都是由府里的文官充任，而主将刘文山更是个提笔虽然能草军书，但放下笔拎刀子都费劲儿的大书呆子。一旦敌军攻城，来的又是贼兵里面数得着的悍将李过，袁宗弟和郝摇旗，真的让人有城里家猫对山中野虎之叹。更何况贼兵伪朝新立，士气正旺，而后援无数，岂是这一座内储粮草不多，外无援兵一人的孤城所能挡得住的。若是有所依仗，就是刘文山在这里为官十年，官声极好，老百姓愿意出死力，士卒肯用命而已。看着张慎踱来踱去地在那里抽风，唯有相对无言，在心里祈求上苍怜惜刘文山一片孤忠，帮他逃过这一劫罢了。
谈论间，不觉已是天色微明。府衙里的仆人打来了水，叫醒了高小五和何必。五个人洗了手脸。张慎问那仆人张文山何在，仆人回道：他家大人昨夜忙到深夜，打了个盹儿就又出去了。听说斥候已经回报，贼兵离此已然不远，估计今日早晨便可能攻城，刘文山担心城外百姓尚有未进城的，亲自去查验了。
“恭喜贤兄。”何彻对张慎拱手贺道：“你这学生确是个爱民的好官，于今日大明朝来说，这样的官儿恰如凤毛麟角，几乎无处可寻了。”
“何贤弟过奖了。”张慎一脸得色还是客气道：“何贤弟你也没少教诲与他，老夫岂敢专功擅美……。”
“几位先生……。”一位府衙里的管事过来叉手道：“我家大人已经登上了西城头，请问几位是在此等候还是过去看看？”
“咦！”张慎不悦道：“我等此来，就是为了亲手杀敌的，你家大人都已上城去也，我等岂有在城下纳福之理，带我等去见你家大人。”说罢当先便行。
管事儿的赔笑答应了，几步抢到他的前头，回身道：“那就请跟着小的便是。”于是张慎打头，何彻和张衡端并肩，高小五牵了何必，一干人向城西行去。
上了城头，贼兵却还未来。刘文山披着一件软甲，怎么也不像一个善战之人。他介绍了身边的几位官员。却是昨日因值夜未能参加酒宴。一位大胡子武将甚是威猛，是守备邓通。另一位身材高挑，但始终低头不语的却是副守备李佳。略一寒暄，大家一齐临城远眺，入眼的先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在朝阳下弥漫着蒸腾的水汽。吊桥高悬，一条护城河明显是被加宽了许多。张慎一副知兵的样子，伸手指着远近问道：“贼兵定有骑兵，为何没有在这里多设一些绊马桩和陷马坑？”
刘文山苦笑道：“贼兵来得甚急，确无时间为此了。”
何彻却道：“贼兵必是步战者多于骑兵，设了绊马桩和陷马坑，也会被破坏掉，还不如省一些人力，以逸待劳的好。”
“老夫原就说过何贤弟比老夫善于兵甲之事，文山呀，你要多向他讨教才是。”张慎听何彻说的有理，指点刘文山道。
刘文山点头应了，心却嘀咕道：“攻城之际，敌军只要靠近城墙使用云梯器械即可。怎会用骑兵直接冲锋。即使真的用骑兵冲城，设置了绊马桩和陷马坑，乱了骑兵的队形，慢了骑兵的速度，本府也得有骑兵冲出去逆袭才行。”他正在肚子里给两位先生讲兵法，忽听身边的一位千总低声喝道：“来了。”
远远的地头上，先是飞扬起连天的烟尘，烟尘被晨曦映照得血红，在宛如天地之间大幕一样的烟尘脚下，渐渐出现了一个个稀稀拉拉的黑点儿，这一个个黑点儿愈来愈大，终于可以看出他们原来是骑着马或者步行奔跑着的贼兵。在他们的身后，更有无数黑点儿填充涌现出来，连成了一条黑线，黑线层层堆垒凝结，渐渐覆盖住了远近原野。一个没有阵型，没有主次的攻击队伍泼墨般地，潮水般地涌了过来。
“贼来了。”刘文山拔剑大喝道：“弓箭手准备，杀贼。”
贼兵冲到离城池数里的地方，蓦地向两边一分。呐喊声中，一杆鲜红的大旗挑起。大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被持旗的骑士舞动得如同一团飞旋着的绝大火焰。众人眼看着火焰在眼中愈来愈大，正是持旗的骑士正在向城池这边飞驰。而他身后，三四百骑军紧随而来，转眼就近城二里，衣甲可辨了。
邓通恍然道：“郝摇旗。”
郝摇旗，李自成麾下悍将，每次于官军作战，必一马当先，舞动大旗冲锋陷阵，人忘其本名，皆以郝摇旗称之也。
“彼疲军远来，不事休整，竟冲城乎？”张慎一脸不屑地问道。
“郝摇旗不可轻忽。”邓通摇头道：“弓箭手，贼人一进三百步，不要等某家号令，齐射之。”
弓箭手未及应答，郝摇旗已近三百步。此人果然勇悍无匹，竟自光着上身，不带头盔。但听弓弦响如骤雨，城上乱箭齐发，八百弓箭手岂止发箭三轮，恐怕十轮也有了。
郝摇旗马临护城河，其速不减。城上的人只觉得他要冲过护城河一般。他却忽然战马人立，马嘶声中，大旗旋动，将对着他攒射的箭矢搅得四散飞洒，就犹如孩童转动雨伞，激飞雨水一般，他带来的三四百部下却有几十个中箭落马。但那些冲过箭雨的骑军却早已从身后摘下长弓，瞄着城上就是一轮齐射，他们中大部分居然都能一发三矢。惨叫声起，城上抵近城垛放箭的弓箭手顿时折损了一半儿，气势大弱。离他三四里处的贼兵步军此时已经整好队形，数千人齐齐一声吆喝，便向城墙杀来。
“郝摇旗应灭九族。”危急时刻，太守大人刘文山大居然冒出这样一句离题万里的话来，也不晓得他当年入闱中举的时候是怎样切题的。在他不知所云的时候，郝摇旗属下又是一轮齐射，城上的弓箭手纷纷蹲下或远离城垛避箭。而郝摇旗身后的步军没有了弓箭的阻拦，已经奔到护城河里许，他们身负土囊长梯，竟是要填河而过。
“擒贼先擒王。”何彻手扶城垛，发髻上插着一支长箭，大叫道。
“胖子，射他。”指着郝摇旗，守备邓通忽然对身边的副守备李佳喝道。
李佳一直低头观战，听此一喝，身子一扭，从身后摘下一把黑黝黝的大弓，摸出箭壶里一支长箭，尖叫道：“黑脸儿，看箭。”然后开弓如满月，凄厉的尖啸声中，一道剑光直射郝摇旗。
“副守备原来是个女的。”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城下贼兵的张衡端被李佳的尖叫一惊，恍然道。
郝摇旗何止身经百战，闻听箭声有异，且直奔自己头顶。仓促间大旗横端，猛地向头上迎去。“叮”的一声，长箭在旗杆上射出一串火星，郝摇旗连人带马居然被这一箭射退了半步。他大惊之下向城上望去，刚一抬头，弓弦响亮，一箭又告到来。箭声呜咽，气劲力比前一箭犹胜些许。
好个郝摇旗，大旗当胸一旋，正迎住了箭矢，火星四溅，这一箭又被他挡了个正着。不过这一次他却借了旗杆旋转的巧劲儿，长箭“嗖”的一声斜向飞出，“扑”的一声，射穿了他一名亲兵的胸腔，带着一溜血光，飞得不知去向了。
“好！”张衡端最敬重勇士，对这位副守备钦佩之极，伸出大拇指向李佳喝彩，却发现这位李副守备双手耷拉，已经握不住弓了，弄大概是已伤于流矢之下。当下不及多想，伸手接过李佳手里的大弓，大弓入手沉甸之极，他知道这确是一把千金难买的宝弓，精神一振，不由分说地从李佳身侧挎着的箭囊里摸出一只长箭，长箭入手，又是一喜，竟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军中极品——唯有大明朝精锐关宁铁骑上将才能配置的鹰羽狼牙，他大喝一声，一箭便向郝摇旗射去。
郝摇旗接了李佳两箭，胸口隐隐作痛。见又是一箭射来，身子一侧，大旗一推，箭旗第三次相交，“当”的一声，郝摇旗已然落马。这厮将大旗向地上一插，大旗入地五尺，巍然不倒。他刚从马上摘下自己的大刀，又是一箭飞来，这一下射穿了他的肩头，竟然将他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骑兵大惊，纷纷下马，几个亲兵竟用身体护住了郝摇旗。其余的对着城上乱箭齐发，显然是要掩护亲兵们将郝摇旗救走。
适才张衡端一箭射出，便要去李佳箭囊取箭。却有一只手将一支箭递将过来，他无暇他顾，张弓便射。射罢了，又是一支箭递了过来。张衡端接箭在手，鼻端忽然闻到一股子桂花油的幽香，引不住抬眼一看，递箭过来的正是那位副守备李佳。他不及细看李佳面目，但觉得这味道好闻至极，竟如自己亡妻生前一般。心头一荡，暗忖若是李佳未嫁……，“喀拉”一声，竟将手中的大弓给拉折了。
此时贼兵步军已经和郝摇旗汇合，但他们却已全然不顾攻城，只是不要命地要将郝摇旗抢了回去。城上的弓箭手在邓通的指挥下，追着敌军尾巴万箭齐发，贼兵扔下四五百具尸体，撤了。
初战获胜，城上一片欢呼，只有刘文山等人知道胜得侥幸。若不是李佳神箭，又若不是张衡端在李佳力竭之时断然出手，只怕此时城虽为破，死伤多矣。却原来李佳身材瘦削，却被同济唤做“胖子”是因为他的这把长弓为家传之宝，弓力在三百担以上，这大同城内，再没有人能拉得开半分，但李佳自己也是每日只能拉开一次。众将士笑他，以每半月圆一次，这个月剩下的日子便不能再圆，半月为胖，干脆把他叫做胖子。不过今日至险时刻，李佳竟然开弓两次，以至于脱力，众将士都是心生感激，只觉得这个瘦胖子甚是可爱。
张衡端双手被断弓所震，虎口皆裂。他不及治伤，哆嗦着双手，几步赶到李佳面前，诚恳道：“不才莽撞，毁了将军宝弓，恳请将军见谅。”
那李将军依旧低着头，挥着一支莹莹玉手，轻声道：“壮士不必自责，所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烈士。这把弓断在壮士手上，也算是得其所哉了。”
“文武双全呀。”张衡端听见李佳文绉绉地说出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语，心花怒放，忍不住暗暗地赞了一句。他始终未能看见李佳的容貌，心痒难骚，正要伸手去挑开李佳头盔外垂落的头发，问一声：“将军无恙否？”不料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隔开了他的巨灵之掌。张衡端愕然抬头，却见邓通那张胡须大脸又同情又无奈地看着他道：“张壮士，三思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