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去后不久，便有一员大将带着两辆马车来接他们。这员大将金盔金甲，火焰战袍，足下是一双犀牛皮的战靴。他面色赤红，口中略带酒气，自称是大顺王殿下权将军田见秀。何彻素闻李闯麾下大将以袁宗弟和田见秀最为朴实，见他如却此打扮，又联想到牛金星俨然名相派头儿，心说李自成只不过才在西安立足，周围虎狼环顾，却隐约已显出文奢武骄的样子，恐非得天下而久治之的气象，指望李闯了结连绵多年的兵祸，恐是妄想了。
车行半个多时辰，便来到了李自成的住所。西安为数朝古都，到处是红墙碧瓦，宫殿巍峨，但能住人的地方委实不多。李自成不愿意在广厦高堂里喝冷风，干脆直接将贤府衙当做下榻的地方。他虽然已经建号立国，但还不适应与昔日兄弟们相见时接受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将住处称什么宫殿。只不过在牛金星的坚持下，由李过督建，在他的故乡米脂，修建了一座行宫。无非是向家乡父老宣示，当年少小离家，去银川做驿卒的李鸿基造反成功，做了皇帝了。
张慎等下了马车，由田见秀带领着由正门而入，径直奔向后院，才看到影壁，就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宗弟哥哥，李过侄儿，你们可是回来了，咱郝摇旗可是等你们等得好生焦急也，这不，一听你们已经来面见李哥，我就巴巴地跑来了。”
张慎何彻对视一眼，知道是袁宗弟和李过班师回来了，听郝摇旗语气，他们也是刚到，不由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回来的真巧。”
“末将未奉闯王将令，自作主张将人马带了回来，请闯王降罪。”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以李自成侄子自居，所以口称末将。
“李过不必自责……。”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听上去就如某位邻家大叔一般，略带疲倦，似乎还有一丝愁苦，张慎等实在想不到为祸大明十几年，杀遍大半个中国，因其存在而千万百万人血流成河的李自成说起话来，居然是这等语气，不禁相顾愕然。只听这个声音继续道：“适才，你和宗弟已然说明原委，此事本就是宗弟一力主张的，作为晚辈，你能听从长辈的建议，倒也不错。只是宗弟所言的那两个读书人，我已经让见秀去请他们了，估计也该到了。”
田见秀听见李自成如此说，忙大声报名道：“末将田见秀，奉闯王令，去请张何两位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有请……。”李自成话音里带着几分欢喜，接着便是步履响动之声，没等张何二人和高小五沈伤心带着何必走到后厅门前，门帘一挑，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迎了出来，大笑道：“两位先生大名，李某久仰了，今日见到两位先生，当真快活得紧了。”
初见李自成，包括高小五沈伤心这样的江湖高手都有些紧张，毕竟此人以驿卒出身而几近颠覆大明朝，确为不世出的大豪杰。
李自成身披一件蓝色大氅，内里却是一身青色棉袍。他头上戴着顶白色毡帽，帽子顶上镶着个鸽子蛋大小的明珠，这竟是他身上唯一的贵重物件儿。帽檐下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四方脸，鼻子高耸，留着半尺长的山羊胡子，自额头向左耳挂着一条黑色丝巾，遮住了他的一只左眼。剩下的一只眼睛目光平和，哪里有什么杀人如麻的戾气和君临天下威仪。
张慎等听说过，李自成在崇祯十四年攻打开封时被流矢射伤了左眼，当时只道是明军谣传，今日相见，才确定是真的，不知为何，几个人心里竟然有替他惋惜的念头儿。张慎抢一步向前，微微一礼道：
“老朽信阳张慎，这是南阳何彻和高小五及沈伤心两位壮士。狂生无用，偏要面见足下，妄议国事，还请见谅。”他一大明忠臣自居，不愿称李自成为王，所以用了足下二字。李自成身后袁宗弟等武将毫不为意，牛金星和另外一个私塾先生打扮的文士却齐齐变色。
“张先生太谦了。”李自成不以为杵，笑道：“自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有学问的先生，平日但有些许空闲，便把书来看，但戎马倥偬，学问自是有限，今日即使不说什么国事，就是聆听二位先生讲讲学问也是好的。”
张慎何彻不料他如此平易近人，言辞全无杀伐之气，都在心里暗赞一声：“果然不凡。”李自成双手各自拉住张慎何彻，向高小五笑道：“自成一见到大学问家，便在心里喜欢。二位和自成都是武人，就不必拘泥礼数了，请进便是。”这片刻间他不但恭维了张何二人，连高小五和沈伤心也招呼得滴水不漏，足见细致。高小五和沈伤心心里承情，对他微微一笑，齐声道：“闯王客气了。”他二人傲啸江湖，崇祯和闯王在他们心里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当做普通绰号罢了。但敬佩李自成做成这好大的事业，自然佩服之至。
“这是谁家的孩子，看小脸儿给冻得这般通红，赶紧进来烤烤火，吃个柿饼罢。”随着声音，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妇人，也不过是棉袍布披巾打扮。这妇人看上去也不过四十来岁，细看过去，额头眼角都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但眼光明净，声音清亮，让人顿生亲近之感。
“这是我家夫人……。”田见秀向张何等人介绍道：“最喜欢小孩子了。”
何必却也对她不认生，乖乖地任她牵着手进了后厅。
“高夫人？”张何二人和高小五沈伤心同时在心里感叹：“李自成夫妇举重若轻，雅量风度，当成大事。”
高桂英是李自成的妻子，现在已贵为大顺国皇后。他与李自成结发多年，能征惯战，明朝官兵对她的忌惮还在刘宗敏，袁宗弟等大将之上。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笑容亲和，言辞疏朗的女子，张何等人不觉心头骇然。
进了后厅，只见大厅正中摆着一桌酒席。席上无非是羊肉牛肉，整鸡整鱼。李自成笑道：“自成为了迎接两位先生和两位侠士，让夫人整治了这桌酒饭，咱们便喝酒边说话，几位不必客气。”
来时路上，张慎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盘算着如何慷慨激昂地说服李自成。现在却面临着一个过年走亲戚一般的局面，饶是他满腹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酒席上，李自成和几个部下说起最近的军事部署，却丝毫也不避讳张何等人在场。言谈间，张何等人了解到：李自成大将刘宗敏正据守潼关，以防张献忠出川。高夫人的弟弟高立功扼守娘子关，防止满清突袭。而李岩正在河南训练士卒，准备年关一过，便再次攻打大同。
张慎急道：“闯王何不听老朽一言，再做决策不迟……。”他见李自成准备充分，决意兵进京城，一时间气馁，竟然也随着李自成的部下把李自成呼做闯王了。
李自成却浑不留意，笑道：“张先生所想，牛先生已经告知自成了。和崇祯老儿暂时不战，更或合兵除灭满清鞑子，这却是功德无量的大事。自成多年刀头舐血，百死余生，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不打仗的好日子，自然愿听先生的话办事。只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叹道：“只是自成固然愿意，那个大明皇帝崇祯却绝不会答应的。”
张慎也站起来道：“老朽与何贤弟便拼了这腔热血，也要说服陛下，只是从长安到京城，千里奔波，还要闯王给老朽留出一些时间，老朽深知此请有违闯王本意，但为了天下黎民，为了华夏安危，还请勉为其难。”
“先生何时动身？”李自成回过身来，看着张慎问道。
“闯王这是应允了。”张慎大喜道：“老朽恨不得今日便行。”
“自成答应此事，不为朝廷，也不为什么黎民天下，为的是老先生一派赤诚。”李自成来到酒席前，端起一杯酒敬向张慎何彻等道：“今日吃饱喝足，好生歇息一夜，明早自成亲送各位出城，如何？”
“多谢闯王。”张慎有些哽咽，拱手道：“不劳相送，明日一早，我等便向京城进发，必有佳音回报。”
“只是……。”李自成欲言又止，忽然笑道：“不说也罢。”
“有何干系，还请大王明示。”何彻却不愿意称李自成为闯王，干脆用大王代替，意为山大王之意。他知李自成有话未讲，故此一问。
“崇祯老儿不好相与呀。”李自成徐徐地说道：“二位此去，恐怕再见无期了。如何先生不怕自成养活不了一个小小孩童，便把你这孙儿留下，免得到了京城，玉石俱焚。”
“大王莫不是留个人质么？”何彻脸色大变，挺身护住何必，冷声喝问道。
“先生如此一说，自成倒不变强留了，就请带走令孙便是。”李自成自嘲一笑道：“此去间关千里，但都没有京城风大，令孙年小，还要请何先生好好维护才是……。”
牛金星去后不久，便有一员大将带着两辆马车来接他们。这员大将金盔金甲，火焰战袍，足下是一双犀牛皮的战靴。他面色赤红，口中略带酒气，自称是大顺王殿下权将军田见秀。何彻素闻李闯麾下大将以袁宗弟和田见秀最为朴实，见他如却此打扮，又联想到牛金星俨然名相派头儿，心说李自成只不过才在西安立足，周围虎狼环顾，却隐约已显出文奢武骄的样子，恐非得天下而久治之的气象，指望李闯了结连绵多年的兵祸，恐是妄想了。
车行半个多时辰，便来到了李自成的住所。西安为数朝古都，到处是红墙碧瓦，宫殿巍峨，但能住人的地方委实不多。李自成不愿意在广厦高堂里喝冷风，干脆直接将贤府衙当做下榻的地方。他虽然已经建号立国，但还不适应与昔日兄弟们相见时接受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将住处称什么宫殿。只不过在牛金星的坚持下，由李过督建，在他的故乡米脂，修建了一座行宫。无非是向家乡父老宣示，当年少小离家，去银川做驿卒的李鸿基造反成功，做了皇帝了。
张慎等下了马车，由田见秀带领着由正门而入，径直奔向后院，才看到影壁，就听见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宗弟哥哥，李过侄儿，你们可是回来了，咱郝摇旗可是等你们等得好生焦急也，这不，一听你们已经来面见李哥，我就巴巴地跑来了。”
张慎何彻对视一眼，知道是袁宗弟和李过班师回来了，听郝摇旗语气，他们也是刚到，不由同时在心里叫了一声：“回来的真巧。”
“末将未奉闯王将令，自作主张将人马带了回来，请闯王降罪。”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以李自成侄子自居，所以口称末将。
“李过不必自责……。”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听上去就如某位邻家大叔一般，略带疲倦，似乎还有一丝愁苦，张慎等实在想不到为祸大明十几年，杀遍大半个中国，因其存在而千万百万人血流成河的李自成说起话来，居然是这等语气，不禁相顾愕然。只听这个声音继续道：“适才，你和宗弟已然说明原委，此事本就是宗弟一力主张的，作为晚辈，你能听从长辈的建议，倒也不错。只是宗弟所言的那两个读书人，我已经让见秀去请他们了，估计也该到了。”
田见秀听见李自成如此说，忙大声报名道：“末将田见秀，奉闯王令，去请张何两位先生，他们已经到了。”
“有请……。”李自成话音里带着几分欢喜，接着便是步履响动之声，没等张何二人和高小五沈伤心带着何必走到后厅门前，门帘一挑，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迎了出来，大笑道：“两位先生大名，李某久仰了，今日见到两位先生，当真快活得紧了。”
初见李自成，包括高小五沈伤心这样的江湖高手都有些紧张，毕竟此人以驿卒出身而几近颠覆大明朝，确为不世出的大豪杰。
李自成身披一件蓝色大氅，内里却是一身青色棉袍。他头上戴着顶白色毡帽，帽子顶上镶着个鸽子蛋大小的明珠，这竟是他身上唯一的贵重物件儿。帽檐下是一张略微泛黄的四方脸，鼻子高耸，留着半尺长的山羊胡子，自额头向左耳挂着一条黑色丝巾，遮住了他的一只左眼。剩下的一只眼睛目光平和，哪里有什么杀人如麻的戾气和君临天下威仪。
张慎等听说过，李自成在崇祯十四年攻打开封时被流矢射伤了左眼，当时只道是明军谣传，今日相见，才确定是真的，不知为何，几个人心里竟然有替他惋惜的念头儿。张慎抢一步向前，微微一礼道：
“老朽信阳张慎，这是南阳何彻和高小五及沈伤心两位壮士。狂生无用，偏要面见足下，妄议国事，还请见谅。”他一大明忠臣自居，不愿称李自成为王，所以用了足下二字。李自成身后袁宗弟等武将毫不为意，牛金星和另外一个私塾先生打扮的文士却齐齐变色。
“张先生太谦了。”李自成不以为杵，笑道：“自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有学问的先生，平日但有些许空闲，便把书来看，但戎马倥偬，学问自是有限，今日即使不说什么国事，就是聆听二位先生讲讲学问也是好的。”
张慎何彻不料他如此平易近人，言辞全无杀伐之气，都在心里暗赞一声：“果然不凡。”李自成双手各自拉住张慎何彻，向高小五笑道：“自成一见到大学问家，便在心里喜欢。二位和自成都是武人，就不必拘泥礼数了，请进便是。”这片刻间他不但恭维了张何二人，连高小五和沈伤心也招呼得滴水不漏，足见细致。高小五和沈伤心心里承情，对他微微一笑，齐声道：“闯王客气了。”他二人傲啸江湖，崇祯和闯王在他们心里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当做普通绰号罢了。但敬佩李自成做成这好大的事业，自然佩服之至。
“这是谁家的孩子，看小脸儿给冻得这般通红，赶紧进来烤烤火，吃个柿饼罢。”随着声音，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妇人，也不过是棉袍布披巾打扮。这妇人看上去也不过四十来岁，细看过去，额头眼角都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但眼光明净，声音清亮，让人顿生亲近之感。
“这是我家夫人……。”田见秀向张何等人介绍道：“最喜欢小孩子了。”
何必却也对她不认生，乖乖地任她牵着手进了后厅。
“高夫人？”张何二人和高小五沈伤心同时在心里感叹：“李自成夫妇举重若轻，雅量风度，当成大事。”
高桂英是李自成的妻子，现在已贵为大顺国皇后。他与李自成结发多年，能征惯战，明朝官兵对她的忌惮还在刘宗敏，袁宗弟等大将之上。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笑容亲和，言辞疏朗的女子，张何等人不觉心头骇然。
进了后厅，只见大厅正中摆着一桌酒席。席上无非是羊肉牛肉，整鸡整鱼。李自成笑道：“自成为了迎接两位先生和两位侠士，让夫人整治了这桌酒饭，咱们便喝酒边说话，几位不必客气。”
来时路上，张慎早就想好了一番说辞，盘算着如何慷慨激昂地说服李自成。现在却面临着一个过年走亲戚一般的局面，饶是他满腹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酒席上，李自成和几个部下说起最近的军事部署，却丝毫也不避讳张何等人在场。言谈间，张何等人了解到：李自成大将刘宗敏正据守潼关，以防张献忠出川。高夫人的弟弟高立功扼守娘子关，防止满清突袭。而李岩正在河南训练士卒，准备年关一过，便再次攻打大同。
张慎急道：“闯王何不听老朽一言，再做决策不迟……。”他见李自成准备充分，决意兵进京城，一时间气馁，竟然也随着李自成的部下把李自成呼做闯王了。
李自成却浑不留意，笑道：“张先生所想，牛先生已经告知自成了。和崇祯老儿暂时不战，更或合兵除灭满清鞑子，这却是功德无量的大事。自成多年刀头舐血，百死余生，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过上不打仗的好日子，自然愿听先生的话办事。只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叹道：“只是自成固然愿意，那个大明皇帝崇祯却绝不会答应的。”
张慎也站起来道：“老朽与何贤弟便拼了这腔热血，也要说服陛下，只是从长安到京城，千里奔波，还要闯王给老朽留出一些时间，老朽深知此请有违闯王本意，但为了天下黎民，为了华夏安危，还请勉为其难。”
“先生何时动身？”李自成回过身来，看着张慎问道。
“闯王这是应允了。”张慎大喜道：“老朽恨不得今日便行。”
“自成答应此事，不为朝廷，也不为什么黎民天下，为的是老先生一派赤诚。”李自成来到酒席前，端起一杯酒敬向张慎何彻等道：“今日吃饱喝足，好生歇息一夜，明早自成亲送各位出城，如何？”
“多谢闯王。”张慎有些哽咽，拱手道：“不劳相送，明日一早，我等便向京城进发，必有佳音回报。”
“只是……。”李自成欲言又止，忽然笑道：“不说也罢。”
“有何干系，还请大王明示。”何彻却不愿意称李自成为闯王，干脆用大王代替，意为山大王之意。他知李自成有话未讲，故此一问。
“崇祯老儿不好相与呀。”李自成徐徐地说道：“二位此去，恐怕再见无期了。如何先生不怕自成养活不了一个小小孩童，便把你这孙儿留下，免得到了京城，玉石俱焚。”
“大王莫不是留个人质么？”何彻脸色大变，挺身护住何必，冷声喝问道。
“先生如此一说，自成倒不变强留了，就请带走令孙便是。”李自成自嘲一笑道：“此去间关千里，但都没有京城风大，令孙年小，还要请何先生好好维护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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