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各怀心思，自然是“宴不成欢惨将别”了。李自成命田见秀将张慎等人礼送出城，待他们走后，郝摇旗性急，大声道：“李哥，难道真的你真的要和崇祯老儿和谈不成？”
“陛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刚才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摇头道：“懈怠崇祯防备之心，然后取之，妙哉！”
“自成，献策说的对么？”高夫人双眉微蹙，轻声对李自成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人心又齐整儿，你是不是再合计合计？”原来那私塾先生般的家伙就是李自成亲封的“开国大军师”宋献策。他是河南永城人，当日由牛金星举荐给李自成，现在地位俨然在牛金星之上。但牛金星以自己举荐有功，处处压他一头，他又不肯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凡事也还能谦让。
“主公定是要坐观崇祯和满清相斗，以便坐收渔翁之利，不过这也是收拾张献忠的大好时机呀。”牛金星不甘人后，立即发话道。
“既如此，请闯王哥下令，袁某和李过便带一只人马，干张献忠一下。”袁宗弟起立叉手道。
“李过愿往，请闯王下令吧。”李过也起身道。
李自成一个头有两个大，别的暂且不说，就听听手下这帮家伙对自己这位大顺王的称呼吧，六个人居然六种叫法儿。郝摇旗的“李哥”固然亲切，但似乎不是臣子所应有。宋献策言必呼“陛下”，甚是好听但却显得疏远一些儿。高夫人喊自己“自成”，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听上去心头温暖，但又不太像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口吻。牛金星总是“主公主公”地瞎叫唤，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诸葛亮了。而袁宗弟的“闯王哥”今日还是第一回听到，不晓得有什么机关在里面埋伏着？自己跟李过这孩子也不晓得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不能喊自己一声叔叔呐？他心头电转，别扭了一下便回过神儿来，笑道：“老袁，过儿，却如何如此性急？咱们跟崇祯老儿打了多少年交到了，还不了解他么？这个家伙心眼儿最小，属于那种早上借给别人一个大钱，等不到晚上就盼着人家还三钱银子的主儿。且不说咱们跟他厮杀多年，就单说咱们那年刨了他家的祖坟这一件事情，咱们就别想着跟他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
“那您却为何不拦着张慎他们去见崇祯老二呢？”郝摇旗不解道。
“张慎等不过腐儒耳，去见崇祯，必死无疑。”牛金星击掌道：“主公这样做，一是要告知天下，我大顺愿意放弃即将到手的江山社稷，和崇祯老儿一起抗击满清，弃炎黄后裔间之私仇而先灭夷狄之侵害，到时候无论百姓士人皆知主公已准许张慎觐见崇祯谋和平之事，若崇祯杀害张慎何彻，则天下人便公愤其决意对内用兵而怯于外辱，人心向背，便立时逆转。，好一条‘反客为主’之计呀……。”
“那其二呢？”宋献策知道牛金星最爱卖弄，捏着鼻子凑趣道。
牛金星来到一个茶案前，“仙翁、仙翁”地拨了两下琴弦，又踱步到另一茶案前，“吧嗒”一声将一枚黑棋子下到棋盘上，沉吟道：“这其二么……。”他再将一枚白子落了下去，缓缓地走下下一个茶案，抓起一把羽毛扇子，“呼呼”地扇了几下，把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幅“溪山骑驴图”，他伸手去摸胡须，不料郝摇旗一拍桌子，大喝道：“俺们都晓得你琴呀棋呀书画什么的都好，扇子摇得赛过诸葛亮，妮倒是有屁快放呀。”
在座的几位都有些不耐烦，依着当日刘宗敏的主张，早就把牛金星极力主张布置的这些破烂儿扔出去烧火做饭了，但除了宋献策，谁也没看出来牛金星刚才落下的两步棋都是臭棋。牛金星脸上青气一闪而过，佯笑道：“一旦崇祯杀了张慎何彻，便是杀了两个不计生死，奔走谋国的大名士，岂非立即天下离心，此非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么？”
“这个……。”郝摇旗低声嘟囔道：“李哥这一手，对那两个老棺材瓤子可有些毒吧？”
“自成……。”高夫人欲言又止，终于道：“可怜那孩子，今后……。”
李自成在心里恨不得把牛金星的嘴给缝上。他只不过晓得崇祯不会答应讲和，肯定会杀了张何二人，但所谓“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他却万万想不出来，现在被牛金星一加诠释，竟成了他心黑手毒的见证，一时间又不好反驳，只好故作豪迈地大笑道：“咱李自成是个老粗，哪儿来的这些花花肠子。咱说缓兵之计倒是真的，无非是希望战事稍息，让弟兄们好好过个年，再去沙场厮杀罢了。”
“过儿……。”知夫莫若妻，高夫人知道李自成尴尬，替他解围道：“眼看过年了，赶明儿就让你媳妇儿带着孩子们过来，不到元宵不许回去，你是大将军，知道你忙，连他们女人孩子也忙么？”
“俺听婶子的。”李过点头道。
被侄儿李过称作“闯王”的叔叔李自成被李过叫他老婆这声“婶子”弄得憋屈无比，无力地挥手道：“散了，散了吧。”
是夜，寒风呼啸，李自成和高夫人的卧室里却炉火熊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都是难以入眠。李自成和高夫人结发以来，难得有如此安毅宁静的时候。高夫人给李自成掖了掖被子，半是感喟半是认真地笑道：“这些日子，在西安夜夜有床睡，有……。”她忽然哑了声音，哽咽道：“有你在身边，真的不想再有什么变数了……。”
李自成心头温暖，他忆起两三年前，他带着十七个兄弟败逃进了商洛山，和妻子失散。去年他复出商洛，高举闯王大旗，引来官兵围剿，不料在危急时刻，陕南却另有一只人马也挑起了闯王大旗。分散了官军主力，他才有机会进入谷城，劝反已投降朝廷的张献忠。后来两支闯王旗汇合，才知道挑起另一支大旗的正是自己的妻子高桂英。虽然知道高桂英在战场上不让须眉，但李自成对妻子还是又爱又怜，只觉得身边这个女人一如当初那个新婚出嫁的娇羞新妇。他伸手拢住了高夫人肩膀，心事重重地叹息道：“其实今天我并不如牛金星所说……。”
“我知道。”高夫人难得打断丈夫道：“你哪里有那么多心思，不过是想大家安安静静地过罢了年再去打仗罢了。”
“也不全是。”李自成犹豫了一下道：“还记得咱们成亲时，你给我和几个弟兄做了臊子面，当时田见秀最有学问，他念了一句诗……。”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何提起此事，高夫人还是把这首唐人王建的念了出来，她忽然有些羞涩，笑道：“田将军还说我是把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当做婆婆小姑子了，做面给他们吃。”
李自成却笑不出来，他缓缓地说道：“其实……，其实今天我就想着，张慎和何彻这两个老儿能拖一下也好……。”
“拖一下。”高夫人仰起头来，看着丈夫的眼睛道：“拖什么？”
“你看……。”李自成披衣而起，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喝了。他现在贵为皇帝，却还不习惯叫人进来侍候。他又倒了杯水，递给高夫人道：“咱李自成就像是新媳妇儿，天下百姓就是他娘的婆婆小姑子，咱们现在胡闹的这些东西，或者说这碗面，真的对得上婆婆小姑子的胃口么？”
“拖一拖，拖一拖……。”他绕地彷徨，大声对高夫人道：“我要叫李岩回来，要他替我谋划，无论如何，也要给老百姓一碗好汤，不让他们骂娘才是。”
“你说的甚好。”高夫人柔声道：“我倒是觉得还是给你找几个女人，给李家留个后才是。”
高夫人这个弯儿拐的太急，李自成脑子顿时混乱。他对妻子从未有过背弃之心，虽隐约觉得没有儿子甚是遗憾，但总拿李过也可以继承自己的事业宽慰自己。刚刚定都西安时，大将刘方亮说是一国之君岂能没有三宫六院，不晓得从哪儿弄来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送了过来。惜乎的是，没等他拒绝，就给小舅子高立功一顿哭丧棒打了出去。不但腥没尝到，就连他对妻子的一片忠贞也没来得及表达，还落了个“保暖生yimyu”的坏名声。此时高夫人一提此事，他顿时兴致全无，上床便睡。高夫人却以为他想起了自己弟弟打跑了那些女人的事情，心里不痛快才会如此，暗暗地叹了口气，流了几滴眼泪下来……。
两方人各怀心思，自然是“宴不成欢惨将别”了。李自成命田见秀将张慎等人礼送出城，待他们走后，郝摇旗性急，大声道：“李哥，难道真的你真的要和崇祯老儿和谈不成？”
“陛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刚才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摇头道：“懈怠崇祯防备之心，然后取之，妙哉！”
“自成，献策说的对么？”高夫人双眉微蹙，轻声对李自成道：“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人心又齐整儿，你是不是再合计合计？”原来那私塾先生般的家伙就是李自成亲封的“开国大军师”宋献策。他是河南永城人，当日由牛金星举荐给李自成，现在地位俨然在牛金星之上。但牛金星以自己举荐有功，处处压他一头，他又不肯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凡事也还能谦让。
“主公定是要坐观崇祯和满清相斗，以便坐收渔翁之利，不过这也是收拾张献忠的大好时机呀。”牛金星不甘人后，立即发话道。
“既如此，请闯王哥下令，袁某和李过便带一只人马，干张献忠一下。”袁宗弟起立叉手道。
“李过愿往，请闯王下令吧。”李过也起身道。
李自成一个头有两个大，别的暂且不说，就听听手下这帮家伙对自己这位大顺王的称呼吧，六个人居然六种叫法儿。郝摇旗的“李哥”固然亲切，但似乎不是臣子所应有。宋献策言必呼“陛下”，甚是好听但却显得疏远一些儿。高夫人喊自己“自成”，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听上去心头温暖，但又不太像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口吻。牛金星总是“主公主公”地瞎叫唤，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了诸葛亮了。而袁宗弟的“闯王哥”今日还是第一回听到，不晓得有什么机关在里面埋伏着？自己跟李过这孩子也不晓得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不能喊自己一声叔叔呐？他心头电转，别扭了一下便回过神儿来，笑道：“老袁，过儿，却如何如此性急？咱们跟崇祯老儿打了多少年交到了，还不了解他么？这个家伙心眼儿最小，属于那种早上借给别人一个大钱，等不到晚上就盼着人家还三钱银子的主儿。且不说咱们跟他厮杀多年，就单说咱们那年刨了他家的祖坟这一件事情，咱们就别想着跟他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
“那您却为何不拦着张慎他们去见崇祯老二呢？”郝摇旗不解道。
“张慎等不过腐儒耳，去见崇祯，必死无疑。”牛金星击掌道：“主公这样做，一是要告知天下，我大顺愿意放弃即将到手的江山社稷，和崇祯老儿一起抗击满清，弃炎黄后裔间之私仇而先灭夷狄之侵害，到时候无论百姓士人皆知主公已准许张慎觐见崇祯谋和平之事，若崇祯杀害张慎何彻，则天下人便公愤其决意对内用兵而怯于外辱，人心向背，便立时逆转。，好一条‘反客为主’之计呀……。”
“那其二呢？”宋献策知道牛金星最爱卖弄，捏着鼻子凑趣道。
牛金星来到一个茶案前，“仙翁、仙翁”地拨了两下琴弦，又踱步到另一茶案前，“吧嗒”一声将一枚黑棋子下到棋盘上，沉吟道：“这其二么……。”他再将一枚白子落了下去，缓缓地走下下一个茶案，抓起一把羽毛扇子，“呼呼”地扇了几下，把目光投向墙上的一幅“溪山骑驴图”，他伸手去摸胡须，不料郝摇旗一拍桌子，大喝道：“俺们都晓得你琴呀棋呀书画什么的都好，扇子摇得赛过诸葛亮，妮倒是有屁快放呀。”
在座的几位都有些不耐烦，依着当日刘宗敏的主张，早就把牛金星极力主张布置的这些破烂儿扔出去烧火做饭了，但除了宋献策，谁也没看出来牛金星刚才落下的两步棋都是臭棋。牛金星脸上青气一闪而过，佯笑道：“一旦崇祯杀了张慎何彻，便是杀了两个不计生死，奔走谋国的大名士，岂非立即天下离心，此非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么？”
“这个……。”郝摇旗低声嘟囔道：“李哥这一手，对那两个老棺材瓤子可有些毒吧？”
“自成……。”高夫人欲言又止，终于道：“可怜那孩子，今后……。”
李自成在心里恨不得把牛金星的嘴给缝上。他只不过晓得崇祯不会答应讲和，肯定会杀了张何二人，但所谓“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他却万万想不出来，现在被牛金星一加诠释，竟成了他心黑手毒的见证，一时间又不好反驳，只好故作豪迈地大笑道：“咱李自成是个老粗，哪儿来的这些花花肠子。咱说缓兵之计倒是真的，无非是希望战事稍息，让弟兄们好好过个年，再去沙场厮杀罢了。”
“过儿……。”知夫莫若妻，高夫人知道李自成尴尬，替他解围道：“眼看过年了，赶明儿就让你媳妇儿带着孩子们过来，不到元宵不许回去，你是大将军，知道你忙，连他们女人孩子也忙么？”
“俺听婶子的。”李过点头道。
被侄儿李过称作“闯王”的叔叔李自成被李过叫他老婆这声“婶子”弄得憋屈无比，无力地挥手道：“散了，散了吧。”
是夜，寒风呼啸，李自成和高夫人的卧室里却炉火熊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都是难以入眠。李自成和高夫人结发以来，难得有如此安毅宁静的时候。高夫人给李自成掖了掖被子，半是感喟半是认真地笑道：“这些日子，在西安夜夜有床睡，有……。”她忽然哑了声音，哽咽道：“有你在身边，真的不想再有什么变数了……。”
李自成心头温暖，他忆起两三年前，他带着十七个兄弟败逃进了商洛山，和妻子失散。去年他复出商洛，高举闯王大旗，引来官兵围剿，不料在危急时刻，陕南却另有一只人马也挑起了闯王大旗。分散了官军主力，他才有机会进入谷城，劝反已投降朝廷的张献忠。后来两支闯王旗汇合，才知道挑起另一支大旗的正是自己的妻子高桂英。虽然知道高桂英在战场上不让须眉，但李自成对妻子还是又爱又怜，只觉得身边这个女人一如当初那个新婚出嫁的娇羞新妇。他伸手拢住了高夫人肩膀，心事重重地叹息道：“其实今天我并不如牛金星所说……。”
“我知道。”高夫人难得打断丈夫道：“你哪里有那么多心思，不过是想大家安安静静地过罢了年再去打仗罢了。”
“也不全是。”李自成犹豫了一下道：“还记得咱们成亲时，你给我和几个弟兄做了臊子面，当时田见秀最有学问，他念了一句诗……。”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何提起此事，高夫人还是把这首唐人王建的念了出来，她忽然有些羞涩，笑道：“田将军还说我是把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当做婆婆小姑子了，做面给他们吃。”
李自成却笑不出来，他缓缓地说道：“其实……，其实今天我就想着，张慎和何彻这两个老儿能拖一下也好……。”
“拖一下。”高夫人仰起头来，看着丈夫的眼睛道：“拖什么？”
“你看……。”李自成披衣而起，在桌子上倒了杯茶水喝了。他现在贵为皇帝，却还不习惯叫人进来侍候。他又倒了杯水，递给高夫人道：“咱李自成就像是新媳妇儿，天下百姓就是他娘的婆婆小姑子，咱们现在胡闹的这些东西，或者说这碗面，真的对得上婆婆小姑子的胃口么？”
“拖一拖，拖一拖……。”他绕地彷徨，大声对高夫人道：“我要叫李岩回来，要他替我谋划，无论如何，也要给老百姓一碗好汤，不让他们骂娘才是。”
“你说的甚好。”高夫人柔声道：“我倒是觉得还是给你找几个女人，给李家留个后才是。”
高夫人这个弯儿拐的太急，李自成脑子顿时混乱。他对妻子从未有过背弃之心，虽隐约觉得没有儿子甚是遗憾，但总拿李过也可以继承自己的事业宽慰自己。刚刚定都西安时，大将刘方亮说是一国之君岂能没有三宫六院，不晓得从哪儿弄来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送了过来。惜乎的是，没等他拒绝，就给小舅子高立功一顿哭丧棒打了出去。不但腥没尝到，就连他对妻子的一片忠贞也没来得及表达，还落了个“保暖生yimyu”的坏名声。此时高夫人一提此事，他顿时兴致全无，上床便睡。高夫人却以为他想起了自己弟弟打跑了那些女人的事情，心里不痛快才会如此，暗暗地叹了口气，流了几滴眼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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