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响起，却离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那么遥远。一壶酒，三两个菜，大明皇帝的年夜饭竟是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两个公主都被他打发到自己的宫室里去了。他已经吩咐太监，给孩子们弄些好吃的，皇帝陛下知道：“和自己一起过年，自己不痛快，孩子们也高兴不起来。”
作为曾经的信王，尚未继位的时候，崇祯就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住进紫禁城这么大的房子。信王府固然也算不小了，但也比寻常百姓家大不了太多。特别是年年守岁时的暖阁，也不过方丈余而已。比起那个当年热乎乎的暖阁来，这田贵妃的坤宁宫，不知道大了多少，冷了多少。
“李自成住惯了陕北的土炕，以后要是真的住到这里，会不会冻死呢？”崇祯幽幽地想道。
“自从当了皇帝，自己就像一头被套上磨的驴。”崇祯忽然悲从中来：“这是怎样一条没完没了的沉重之路呀？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充满希望地爬起来，然后又是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地爬起来。起初跌倒了，还知道疼，知道愤怒，甚至知道自责，然而后来呢？后来就不疼了，不愤怒了，不自责了，只剩下累，无休无止，无边无际的累……。”
“臣妾以酒一楢，为陛下寿。”田贵妃举起酒杯，微笑着向崇祯敬酒道，把崇祯从怔忡中惊醒过来，看着田妃那张说不上国色天香，但端庄清秀的面孔，崇祯忽然想到年前辽东军费紧张，自己发动国戚们捐钱，而田妃的老子田国丈居然只拿出一千两银子，可是据锦衣卫回报，这些年仗着自己最宠爱田妃的势头儿，田家早就家财万贯，几乎富可敌国了。他惊恐地发现，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之情由打自己心里升了起来，田妃的脸，忽然丑陋起来。他霍然站起来，定了定神道：“朕还有些奏章要处理，你早点儿歇息了吧。”说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坤宁宫，身后，依稀传来田妃的啜泣声。
“王承恩有消息么？”端坐在书案后面的崇祯低声问道。
“回皇上的话，还没有，不过祖奎将军今儿应该到了大同了。”暂时顶替王承恩侍候崇祯的太监王之俊连忙答道。
今天是大年夜，崇祯难得没什么公事要处理。案几上摆满了的都是各地官员给自己上的贺年奏章。
“山西的没有了，河南的没有了，四川湖北的也没有了。”崇祯喃喃地自语道：“这些地方的官儿，他们的贺岁表章，恐怕正堆积在李自成的案头吧？”
每当颓废的时候崇祯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并且习惯性地振作起来。他自顾自地大声道：“好在山海关的还在，宁远的还在，锦州的还在，关宁防线还在……。”他伸手在案上找寻了一下，拿出一卷奏章，大笑道：“大同的还在……。”
年头岁尾，除夕无月。所以每到大年三十，长安无月。
但李自成的行宫里却亮如白昼。
刘宗敏、袁宗弟、李过、郝见秀、刘体纯，刘方亮、郝摇旗……，几十个跟着李自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将，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十几个期待跟着李自成搏一个腰金衣紫的谋士正在痛饮。后堂里笑声连连，那是高夫人在招待女眷们。李自成酒意微醺，大笑道：“敬轩，当年咱们十七人败入商洛山，你一人断后，最后白马渡河，逃得一条性命（详见姚雪垠），可知今日富贵否？”
刘宗敏正叼着一只猪蹄子，他赶紧取了下来，同样大笑道：“当年几十家造反的，各有各的本事，咱刘宗敏偏偏就跟了你闯王，当然早就知道你迟早会带着我们成了大事，你道我老刘瞎么？”
众人哄笑声中，李自成又大笑道：“牛金星，当日你一个举人，投奔了我这个贼头儿，可晓得会有今日么？”
牛金星将手里的羽扇摇了摇，躬身道：“举人算个吊，等过罢了年，开了春，咱大顺朝也要开科取士了，到时候牛某人就是主考官，一晚上就他娘的弄出几百个举人出来，比他娘的生孩子还容易，那些读书人还不得乖乖地给您这个贼头儿磕头喊万岁。”他学着李自成身边诸将，故作粗俗，诸将都是大喜，唯有宋献策和李岩暗自蹙眉，摇头不已。
“李哥……。”郝摇旗打着舌头过来，给李自成唱了个肥喏道：“自打咱们建了这大顺朝，哥哥你赏赐不断，咱们腰里可都有了钱了。这大过年的，喝寡酒没什么趣儿，不如赌几把骰子，热闹热闹，如何？”他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自李自成成军之日起，无人不知李自成最恶赌博，凡在军中赌博者，过不过十两，少于四人的，掼耳游营（就是用箭矢穿了耳朵游街），过于十两，人数超过四人的，立斩。郝摇旗好赌成性，其他将领也有偶尔参与的，但一直偷偷摸摸地玩儿，李自成固然知道，但只要他们不招摇，也就罢了。不料他今日当众喊叫出来，大家都是心下忐忑，替郝摇旗捏了把汗。
李自成也是一愣，眼中肃杀之气一闪而过。略一沉吟，却在郝摇旗肩上打了一拳，骂道：：“大过年的，赌就赌么，今儿老子也来玩一把，看看谁能赢得了我？”
郝摇旗大喜，从身上摸出三粒色子，不料他酒后昏乱，居然将色子掉到了地上。众人正要嘲笑，却见李自成低头不语，面带喜色，都静静地等他解释。李自成指着地上的色子，大声道，三个六，不是正应了我大顺朝的顺字，六六大顺么？
李岩瞬间知他心意，率先拜了下去，朗声道：“我主上顺天意，下应民心，真乃命世之主，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顿时凛然，心道这个东西以后可就是皇帝了，再不能胡闹，纷纷跪倒尘埃，七嘴八舌地跟着嚎叫道：“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手底下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跪倒在地，口呼万岁，李自成脸上宁静，心头狂喜，但忽然有一个疑问游丝般地侵入他的脑海：“张慎何彻，你们到了京城，见到崇祯了没有……？”
盛京宫阙，清宁宫，皇太极也在大宴群臣。满汉两班大员左右席地而坐，面前却都是满人喜欢吃的大块肉和大碗鸡鱼。
“把这个给洪先生端过去。”皇太极回头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自己面前的一碗炖鹿筋拿给坐在汉臣第一位的洪承畴，笑道：“朕看洪先生将面前的鹿筋吃完了，定是喜欢吃的，便替朕再吃一碗无妨。”
洪承畴长跪道：“臣蒙圣恩，虽不敢辜负圣意，不过随意食之，但臣实在吃不下了。”（列位老大，洪承畴就不用介绍了吧，否则脚踢何处就可以抄书了。）
皇太极丝毫不以为杵，叫那已站在洪承畴面前的宫女道，既然洪先生吃不下了，便给范先生便是了。
范文程也长跪道：“臣不喜食鹿筋，还请我主自食，”（列位老大大，范文程就不用介绍了吧，否则脚踢何处就又可以抄书了。）“拿回来，朕自己吃。”皇太极微笑道：“朕以为天下人都像朕一般爱吃鹿筋，却原来只是以己推人罢了。”
洪承畴范文程离席跪拜，哽咽道：“吾皇圣恩，如被雨露、如沐春风，敢不效死以报天恩。”
“两位先生不必如此……。”皇太极笑道：“大过年的，再也不许磕头什么的，得了范先生，先皇本就要给范先生磕头的。得了洪先生，朕本就要给洪先生磕头的，朕不磕这个头，今后二位先生也不要给朕磕头了……。”
“吾皇……。”范洪二人泣不成声，为磕头如捣蒜而已。
“那个什么张慎何彻，该明儿一大早，该从大同出发，奔向京城了吧……。”看着地上的范洪二人，皇太极捻着胡须，暗忖道。
鞭炮响起，却离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那么遥远。一壶酒，三两个菜，大明皇帝的年夜饭竟是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太子和其他几个皇子，两个公主都被他打发到自己的宫室里去了。他已经吩咐太监，给孩子们弄些好吃的，皇帝陛下知道：“和自己一起过年，自己不痛快，孩子们也高兴不起来。”
作为曾经的信王，尚未继位的时候，崇祯就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住进紫禁城这么大的房子。信王府固然也算不小了，但也比寻常百姓家大不了太多。特别是年年守岁时的暖阁，也不过方丈余而已。比起那个当年热乎乎的暖阁来，这田贵妃的坤宁宫，不知道大了多少，冷了多少。
“李自成住惯了陕北的土炕，以后要是真的住到这里，会不会冻死呢？”崇祯幽幽地想道。
“自从当了皇帝，自己就像一头被套上磨的驴。”崇祯忽然悲从中来：“这是怎样一条没完没了的沉重之路呀？一次次跌倒，一次次充满希望地爬起来，然后又是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地爬起来。起初跌倒了，还知道疼，知道愤怒，甚至知道自责，然而后来呢？后来就不疼了，不愤怒了，不自责了，只剩下累，无休无止，无边无际的累……。”
“臣妾以酒一楢，为陛下寿。”田贵妃举起酒杯，微笑着向崇祯敬酒道，把崇祯从怔忡中惊醒过来，看着田妃那张说不上国色天香，但端庄清秀的面孔，崇祯忽然想到年前辽东军费紧张，自己发动国戚们捐钱，而田妃的老子田国丈居然只拿出一千两银子，可是据锦衣卫回报，这些年仗着自己最宠爱田妃的势头儿，田家早就家财万贯，几乎富可敌国了。他惊恐地发现，一股难以遏制的厌恶之情由打自己心里升了起来，田妃的脸，忽然丑陋起来。他霍然站起来，定了定神道：“朕还有些奏章要处理，你早点儿歇息了吧。”说罢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坤宁宫，身后，依稀传来田妃的啜泣声。
“王承恩有消息么？”端坐在书案后面的崇祯低声问道。
“回皇上的话，还没有，不过祖奎将军今儿应该到了大同了。”暂时顶替王承恩侍候崇祯的太监王之俊连忙答道。
今天是大年夜，崇祯难得没什么公事要处理。案几上摆满了的都是各地官员给自己上的贺年奏章。
“山西的没有了，河南的没有了，四川湖北的也没有了。”崇祯喃喃地自语道：“这些地方的官儿，他们的贺岁表章，恐怕正堆积在李自成的案头吧？”
每当颓废的时候崇祯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并且习惯性地振作起来。他自顾自地大声道：“好在山海关的还在，宁远的还在，锦州的还在，关宁防线还在……。”他伸手在案上找寻了一下，拿出一卷奏章，大笑道：“大同的还在……。”
年头岁尾，除夕无月。所以每到大年三十，长安无月。
但李自成的行宫里却亮如白昼。
刘宗敏、袁宗弟、李过、郝见秀、刘体纯，刘方亮、郝摇旗……，几十个跟着李自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将，牛金星、宋献策、李岩……，十几个期待跟着李自成搏一个腰金衣紫的谋士正在痛饮。后堂里笑声连连，那是高夫人在招待女眷们。李自成酒意微醺，大笑道：“敬轩，当年咱们十七人败入商洛山，你一人断后，最后白马渡河，逃得一条性命（详见姚雪垠），可知今日富贵否？”
刘宗敏正叼着一只猪蹄子，他赶紧取了下来，同样大笑道：“当年几十家造反的，各有各的本事，咱刘宗敏偏偏就跟了你闯王，当然早就知道你迟早会带着我们成了大事，你道我老刘瞎么？”
众人哄笑声中，李自成又大笑道：“牛金星，当日你一个举人，投奔了我这个贼头儿，可晓得会有今日么？”
牛金星将手里的羽扇摇了摇，躬身道：“举人算个吊，等过罢了年，开了春，咱大顺朝也要开科取士了，到时候牛某人就是主考官，一晚上就他娘的弄出几百个举人出来，比他娘的生孩子还容易，那些读书人还不得乖乖地给您这个贼头儿磕头喊万岁。”他学着李自成身边诸将，故作粗俗，诸将都是大喜，唯有宋献策和李岩暗自蹙眉，摇头不已。
“李哥……。”郝摇旗打着舌头过来，给李自成唱了个肥喏道：“自打咱们建了这大顺朝，哥哥你赏赐不断，咱们腰里可都有了钱了。这大过年的，喝寡酒没什么趣儿，不如赌几把骰子，热闹热闹，如何？”他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自李自成成军之日起，无人不知李自成最恶赌博，凡在军中赌博者，过不过十两，少于四人的，掼耳游营（就是用箭矢穿了耳朵游街），过于十两，人数超过四人的，立斩。郝摇旗好赌成性，其他将领也有偶尔参与的，但一直偷偷摸摸地玩儿，李自成固然知道，但只要他们不招摇，也就罢了。不料他今日当众喊叫出来，大家都是心下忐忑，替郝摇旗捏了把汗。
李自成也是一愣，眼中肃杀之气一闪而过。略一沉吟，却在郝摇旗肩上打了一拳，骂道：：“大过年的，赌就赌么，今儿老子也来玩一把，看看谁能赢得了我？”
郝摇旗大喜，从身上摸出三粒色子，不料他酒后昏乱，居然将色子掉到了地上。众人正要嘲笑，却见李自成低头不语，面带喜色，都静静地等他解释。李自成指着地上的色子，大声道，三个六，不是正应了我大顺朝的顺字，六六大顺么？
李岩瞬间知他心意，率先拜了下去，朗声道：“我主上顺天意，下应民心，真乃命世之主，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顿时凛然，心道这个东西以后可就是皇帝了，再不能胡闹，纷纷跪倒尘埃，七嘴八舌地跟着嚎叫道：“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手底下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跪倒在地，口呼万岁，李自成脸上宁静，心头狂喜，但忽然有一个疑问游丝般地侵入他的脑海：“张慎何彻，你们到了京城，见到崇祯了没有……？”
盛京宫阙，清宁宫，皇太极也在大宴群臣。满汉两班大员左右席地而坐，面前却都是满人喜欢吃的大块肉和大碗鸡鱼。
“把这个给洪先生端过去。”皇太极回头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自己面前的一碗炖鹿筋拿给坐在汉臣第一位的洪承畴，笑道：“朕看洪先生将面前的鹿筋吃完了，定是喜欢吃的，便替朕再吃一碗无妨。”
洪承畴长跪道：“臣蒙圣恩，虽不敢辜负圣意，不过随意食之，但臣实在吃不下了。”（列位老大，洪承畴就不用介绍了吧，否则脚踢何处就可以抄书了。）
皇太极丝毫不以为杵，叫那已站在洪承畴面前的宫女道，既然洪先生吃不下了，便给范先生便是了。
范文程也长跪道：“臣不喜食鹿筋，还请我主自食，”（列位老大大，范文程就不用介绍了吧，否则脚踢何处就又可以抄书了。）“拿回来，朕自己吃。”皇太极微笑道：“朕以为天下人都像朕一般爱吃鹿筋，却原来只是以己推人罢了。”
洪承畴范文程离席跪拜，哽咽道：“吾皇圣恩，如被雨露、如沐春风，敢不效死以报天恩。”
“两位先生不必如此……。”皇太极笑道：“大过年的，再也不许磕头什么的，得了范先生，先皇本就要给范先生磕头的。得了洪先生，朕本就要给洪先生磕头的，朕不磕这个头，今后二位先生也不要给朕磕头了……。”
“吾皇……。”范洪二人泣不成声，为磕头如捣蒜而已。
“那个什么张慎何彻，该明儿一大早，该从大同出发，奔向京城了吧……。”看着地上的范洪二人，皇太极捻着胡须，暗忖道。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