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今宵风月

第 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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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息,苏影平静了一下心绪,道:“将军之恩,草民定当回报。今日草民先告辞了。”没有丝毫停顿,他逃离了将军府。

    他不会是凌殇,也不想当凌殇。凌殇太苦,成为他,他势必就不能再做苏影,他要顾虑的也将会更多,甚至会多到他无法负担。

    他不想。

    月亮只挂在夜色正空,离天明也还早。走出两条街,他心思烦乱。夜色已深,街上的人行稀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影思索着,他现在不想回府……因为他心里充满里莫名的戾气。

    拐过弯,苏影打定了主意,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闻到了隐隐的脂粉气味和酒菜香气,听得到女子的嬉笑声。苏影放缓了步伐,转过街角,红绿斑斓色彩缤纷的灯光直晃人的眼睛。

    这里是帝都朝歌规模最大的青楼、赌坊、当铺的聚集地——倚秀街。

    正值夜半,全朝歌只有这里在此时格外喧嚣——妩媚风流的美艳女子,烟视媚行的清丽男子,觥筹交错的美酒佳酿,华丽奢豪的暖帐红被。这里每年流入的银子,抵的上朝歌各地三个月的供奉。

    看着满街的艳光谬景,苏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明明那么俊秀明艳的笑容,在这种浮夸荒滛背景的衬托下,居然找不出一丝半点违和感。

    他苏影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黑暗,因此,光明于他,不过一句空话。

    走进这里不足十步,就有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弯着腰,“公子怎么来了?属下等未曾远迎,公子恕罪。”

    苏影收敛笑意,挑着眉道:“好一个未曾远迎,暗影在朝歌这些年,竟然有退无进。”

    那人身形一滞,“属下有罪,请公子责罚。”

    没有回答,苏影向四周看看,挑了一家最清净的院子径直走进去。

    华服老鸨迎了上来,笑得满脸褶皱:“好俊俏的小公子!要找我这的哪位相好啊?”目光从苏影身上移到了他身后一直弯着腰的人身上,笑容僵在脸上,浑身一震。

    “找个清静的地方。”苏影漫不经心的说。

    老鸨不再多话,直接把他和那人领上了楼上最里面的雅间。

    看着老鸨关上门出去,苏影站在装饰华丽的窗前,望着空中的一轮明月——月不圆,像是一张鸟弓,一弯逝水。

    “起来吧。”苏影转身,翘起腿坐在椅子里。

    自打进了门,那人就一直跪着。他急速起身,站直,手垂落在身畔。

    “把头抬起来。”苏影侧着头,手随意的抵着太阳岤。

    那人缓缓抬起头。

    和宁青有几分相似的脸,除却俊美非凡,还多了几分阴柔,微微吊梢的眼角,四肢修长展现着少许病态的惨白,看上去是一个极度弱不经风的美男子。

    他叫向月轩。

    跟着苏影已经有近百年了。

    自从苏影被从妖界接回来,他和向宁青兄弟两就一直跟着他。他与他们都是由同一个人抚养长大,那人是向氏兄弟的外婆,苏影儿时最亲的“婆婆”。

    自从那场战役,婆婆死去以后,苏影就失去了最后的“光明”,或者说,再也不愿投入光明的怀抱。也是自那时起,他们俩就一直陪着苏影,陪着苏影一起走在黑暗里,甚至走到黑暗的巅峰。

    苏影知道,无论他做什么,他们永远不会背叛他。

    这种忠诚,来自友谊和信任,演变成了无条件无原则的服从。

    这一点,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百年前,苏影回到朝歌的第二年,就让他们一个留在自己身旁主持内事,另一个则在朝歌开创一片天地。

    那时,兄长向宁青留在了他身边,而向月轩则帮自己创立了组织——暗影。

    朝歌百年前地下势力松散,苏影便借着尚书公子之便,一点点把他们集合了起来。

    苏影亲自给组织起的名字——暗影,组织的领导者不能是堂堂尚书公子,于是他也给自己另起了名字——夙月。

    自那时起,暗影之主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鲜少出现在人前的夙月公子。

    百年来,暗影越做越大,渐渐步入了正轨。从早期经营的小青楼、小赌坊、小当铺,变成了朝歌最大的青楼、当铺、赌坊,产业涉及各行各业,上到官家垄断经营的盐铁米粮,下到布庄寿材店,暗影的产业已经做到了真正的官商勾结,全面洗白。

    如今的青楼街,看似各家院子竞争激烈,其实最后钱还是落进了一个人的口袋,自然就是令人讳莫如深的夙月公子。各家老板只知道自己为暗影工作,其他详细一概不知。

    至此,暗影的夙月公子已经几乎掌控了朝歌的地下王朝。

    十年前,苏影开始把手往朝歌周围乃至灵界上下伸。朝歌都能拿得下,其他地区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月轩,想来是公子我最近太放纵你们了?”苏影不紧不慢,听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

    向月轩抿紧了嘴唇,无力辩解。

    “堂堂暗影,伏折于朝歌百余年,就是这点能力?”苏影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可是他知道,熟知自己的向月轩一定明白他的愤怒。

    “属下失职!属下有罪。”向月轩波澜不惊的声音微微出现了波动。

    苏影沉默地看着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罢了,倒不能全怪你。”

    “是。”

    苏影话音刚落,向宁青便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青瓷茶杯,放在桌子上。

    “公子,老爷和大公子正带着人找您。”宁青低垂着眉。

    苏影思索了片刻,道:“所有今天安排在寿宴的人撤职,各自对应的上峰撤职。”

    “是!”向宁青的回答干脆简单。

    “说说,最近朝歌有什么异动没有?”苏影转移了话题。

    向宁青此时进来肯定不是巧合,他是为了帮自己弟弟一把。

    苏影自然清楚明了,却也懒得去追究。

    “禀公子,这个月我们又有两家药铺、一家镖局和一家客栈营业,目前运转正常,收入良好。”月轩说起这些从来有条不紊。

    “上两个月的账目已经送到了,各地检察人员也已经回到总部,属下正组织查验。”向月轩顿了顿,苏影扬起眉——他知道,向月轩有话没说完。

    “属下发现,紧邻朝歌的三省都会郦城发展缓慢,甚至亏了本。”

    苏影斜靠在椅子里,手托着下巴,闭着眼道:“三省都会之所以谓之三省都会,顾名思义,地处三省交汇,航运通达,何其繁华,何来的亏本?”

    向月轩眉头略微皱起,道:“禀公子,郦城内有一帮派组织,名为郦城派,成立近百年,在郦城及其周围城市根深蒂固,铲除势必劳师动众,因此我们才一直没有急于对它下手。但只要公子给属下时间,属下一个月内一定让郦城完全归于公子手下。”

    若是朝廷,恐怕也不敢如此轻易地说出一个月铲除郦城派这种话,可即使如此,也不是苏影要的。

    “一个月,月轩你还真好意思开口。”苏影挑起嘴角,笑着斜睨了他一眼。他眉梢上扬唇角含笑,原本清俊的脸竟平添几分妖艳来。

    一怔之后,向月轩抿紧了嘴唇,道:“十天。”

    苏影笑颜更甚,看着月轩不说话。

    月轩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苏影打断了他,“就十天。十天后,我要郦城的进账数目是这个的十倍。”苏影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上摊开的账本,“月轩你听好了,少一个子公子我就拿你是问。”

    “是!属下谨遵公子谕令。”

    苏影收敛不悦,冷冷地笑了笑,“小小一个郦城派,是该有人来提点提点了。”他停顿下来,看着向月轩。

    “公子有命尽管吩咐,属下定当竭力。”月轩一向八面玲珑、心思细腻,此时也无可例外。

    苏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揭开盖子撇茶叶,淡淡道:“趁着这次撤职的机会,把各个分堂和总舵的管事给我彻查一遍,任职时间超过三年的找个理由降职或者调动,具体看你,有聪明忠诚的往上提提。”

    茶杯盖子碰着杯壁的声音很清脆,苏影端起来喝了一口,满口清香。上好的妖界的风回流雪,灵界进贡的亦不过一年八两三钱。

    与妖、鬼、仙、人四界一样,灵界同样重农抑商,虽然抑制程度不高,比不上人界和仙界,但是同样政策严明。可偏偏,经商发家快,手里流动的资金不在少数,既然如此,他苏影又怎能弃商务农?

    鬼界和妖界经济并不很发达,却出产一些治病的特有药物、特殊的优良矿藏和金属,皮草和纺织技术也不可小觑,大量的特有商品任何一件引入其余三界都是一笔暴利,人界的雕刻技术,仙界的冶炼技术和制作精细产品的工艺同样天下难寻,这其中隐藏的巨大利益空间他怎么能视而不见?

    可惜灵界政策紧,明面上苏影不能从正常渠道引进外界商品,只好开黑市,找特殊渠道。还好他有些官家背景,即使瞒着苏尚书,大部分朝廷关口也还是并不难打通。即使如此偷偷摸摸的小笔量经营,银子依然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口袋。

    他一边筹划着暗影下一步的动作,一边站起身来,“宁青,该走了。”说着往门外走,宁青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口楼下已经都站满了衣着统一的暗影下属,显然后半夜这家院子是没有揽客了。气氛严肃地与这里的装潢很不融洽。

    苏影眯着眼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满意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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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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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次日清晨,有消息传遍整个帝都——暗影之主夙月公子昨夜驾临倚秀街,引起各方震动——暗影公子现下身在朝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帝都局势瞬息万变。

    苏影坐在镜前,宁青在打理着他的头发。

    “宁青……你相信轮回么?”苏影少见的有些茫然。

    “公子怎么说起这个?”宁青声音里带着诧异。苏影却没有再回答。

    昨夜睡下,他又做梦了。这次,梦境更加清晰真实,更加难以捉摸。

    梦里,他站在一幅绝美的山水画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层叠掩映,近处是翠**流的草地,波光粼粼的碧蓝色湖水宛如一块晶莹的琥珀,流光溢彩。

    他手里拿着简单的白色纸鸢,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衫。他眼前有个人从湖那边向自己走来,那人在冲他笑,笑颜温暖的像六月的阳光,可以融化所有。

    走近了,苏影惊诧的无法言语,却也在意料之中。

    那人是青墨,他的长发呈现着淡青色的反光,整个人显得温暖、热情、真诚而快乐。完全不同于那个苏影刚刚认识的现实中的青墨大将军。

    现实里的青墨散发着脆弱,绝望的气息。

    “凌殇,你今天真好看。”青墨笑得如此天真无邪,让苏影安静而焦虑。青墨拿起他手中的纸鸢,在草地上跑起来,那一抹青紫色的身影,那一片鱼白色的纸鸢,朦胧而渺茫,让苏影印象极深。

    忽然,场景在变换,没来由的黑暗里,有声音温柔的在他耳畔低语:“凌殇,等我三日。三日后,我带你远走高飞。”

    醒来的那一刹那,苏影莫名的脆弱,像是被人剥光了壳的虾子,好像丢失了什么,又好像被强行嵌入了什么本来不属于他的东西,让人心里充斥着不安和担忧。

    坐在饭厅里,空荡荡的饭桌,苏影觉得沉默而疲惫。

    他起得太早,昨天麒鸾帝做寿,朝歌城内连夜笙歌,没人会早起。

    宁青帮他把暗影的人在暗中精细检查过后,确保万无一失的加了药材的清粥舀进白瓷小碗里。

    “宁青,”苏影抛开昨晚的梦境,舀起一勺|乳|白色的粥,吹了吹,恢复了往常的语气。

    “饵已经扔出去了,月轩拿下郦城用不上十天了吧。”

    “公子肯帮月轩一把,宁青替弟弟谢公子了。”宁青站在苏影身后,声音不大,在清晨却格外清晰。

    昨夜公子现身倚秀街,并没有责备月轩大张旗鼓显露他的踪迹,应该是对他这么做的目的心知肚明吧。公子的睿智宁青从不低估。公子能容忍月轩这么做,也就是默认了帮他一把。

    以自己为饵,帮月轩一把。

    宁青其实觉得弟弟做得不妥。

    虽然公子的安全绝对万无一失,可也不能压上这个来赌一把,太冒险。但公子不说,宁青绝不会多话,在他看来,替公子担忧,那是对这个他跟从这么多年的主人的侮辱。

    现在,月轩要拿下郦城,只需要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就可以对郦城派展开全面的战役。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随意抢夺他人地盘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各地对立势力若是群起而攻之,也不是弹指间就能平定的,只会为日后拿下灵界埋下数不尽的麻烦和隐患,这也不是苏影想看到的。

    目前来看,这个理由,苏影可以给他,这点筹码,他尚且拿得出。条件是,向月轩必须以百倍甚至千倍来报他。

    郦城派这两年其实已经被他逼急了,他的势力在郦城已经初步落脚。郦城派的人再不有所动作,就只能等着被吞并。任何一个近两百年的帮派,都不可能甘心坐以待毙。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刺杀暗影之主——夙月公子,也就是苏影。

    当然,苏影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刺杀的人。

    于是,苏影就给了他们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现下他的行踪暴露,对各方与他对立的势力都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苏影忖度着,若他是郦城派的人,定会选在此时伺机而动,除掉权倾一方的暗影主宰。

    而现在,苏影正等着他们来。

    刺杀暗影之主夙月公子的罪名,足够让月轩动手彻底铲除郦城派。苏影垂下头,无声的勾了勾唇角。

    “三公子!三公子!”

    苏影默然的抬起头,看见尚书府的管家正从院子那头向饭厅跑来。

    “怎么了?”苏影又垂下头,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公子,宫里来人了。”老管家带着试探的语气。

    “那又怎么样?”苏影用筷子在桌上清淡的小菜里挑挑拣拣。

    “宫里的人说是专程来接公子的。说是麒鸾陛下要见你。”

    苏影回过头,缓缓把筷子放在碗上,眼神阴晴不定:“你再说一次。”

    老管家退缩了一下,全府上下他最害怕的就是阴晴不定的三公子。

    “公子,这……宫里的人就在门口,要不——”

    不等他说完,苏影就直接站起来,动作很大,椅子翻倒在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苏影直接往门口走,宁青跟在后面,一脸警戒。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顶素雅的轿子,两个抬轿的轿夫。苏影放慢步伐,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对那个侍从模样的人说:“敢问大人何事?”

    那人抬头,看到苏影的刹那愣了愣,那眼神很奇异,不只是平日里那些人因为苏影相貌的惊讶,还有些别的什么。

    “奴才不敢当。麒鸾陛下听闻朝歌白璧苏公子昨夜与右相司马大人的公子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之事,后来又不知所踪,特意吩咐奴才接公子进宫说一说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人拱着手看着苏影,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欣慰的狂热。

    苏影微微皱眉,道:“承蒙陛下关怀,苏影并无大碍,进宫就不必了。”

    那人笑了,挑起一边眉毛,说:“陛下只是询问而已,公子不必有什么负担,不消多大功夫即可。”

    苏影看着这个素衣的侍从。

    最后,微蹙的眉舒展开来,苏影平静道:“既然如此,有劳大人了。”语气里还很有几分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那人伸手替苏影撩开轿帘。坐在轿子上,苏影吩咐宁青回府,不必跟着了。

    轿子被人抬起,苏影掀开轿子小窗上的绸帘,问道:“敢问大人高姓大名?”跟在旁边的人回头礼貌的冲他淡淡一笑,说:“大名不敢!奴才荀卿。”

    苏影放下绸帘,脸上的笑无影无踪。

    荀卿,他确实知道,麒鸾帝身边第一护卫,外加麒鸾帝的忠诚心腹。他从麒鸾帝五岁起就跟从他了,如今这人至少也有个2800多岁了。

    坐在轿子里,苏影一个人又默默的笑了。他是该感谢这份殊荣,还是头疼这份古怪呢?

    有荀卿开路,轿子直畅通无阻的抬入了宫中。

    荀卿撩开轿帘时,看到苏影正倚在轿子上假寐。

    轿子里很昏暗,几道映成淡黄铯的光照在苏影脸上,细长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荀卿片刻间怔愣住了,这一瞬间的妖冶明丽,分明就是当年那个曾和麒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人特有的。

    苏影张开眼,看着俯在轿子前的荀卿,淡淡勾起嘴角,礼貌的说:“当真抱歉。可是到了?”

    “无妨。”荀卿随即恢复了睿智干练的淡漠样子。

    苏影下了轿,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景色精致,姹紫嫣红,花颜婀娜。远处高耸着镶着金顶的大殿,那是凌殇死去的地方。环绕林立的高阁飞榭,更远处有洁白的角楼。

    苏影收回眺望的目光,他眼前是一个精致素雅的月牙形拱门,透过它隐隐可以看到门里大理石的宫殿奢华而庄严。

    不是正殿,那么这次应该只是一次关于昨晚事情的询问。苏影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的暗影总有一天会对上麒鸾帝,只是现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说什么朝堂江湖两不相干,以麒鸾帝这样智谋擅权的人,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公子这边请。”荀卿引苏影走进月牙拱门。推开朱红色描绘的雕花木门,荀卿行了个礼说:“公子请进,奴才不便相陪,在这等您就是。”苏影点点头,走进门。

    金兽熏炉中盛着少许瑞脑,散放着香气,外堂很大,进入内堂的门前挂着深红色的烟纱。

    苏影往堂内走几步,就看见了烟纱背后站着的人。虽然他背对着苏影,他却还是认出来了——是麒鸾帝,绝不会错。

    他今日穿着一身介于浅绿和烟青色之间的玄衣,一头黑发用青色丝带绑着,腰间一块翡翠,全然没有昨夜的凌人霸气。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熟悉?

    在麒鸾帝身后几步的地方,苏影缓缓跪下,“草民苏影,见过陛下。”

    麒鸾帝没有回头,苏影自然也不能起来。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膝盖微微发麻,苏影轻轻咬住了牙齿。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背影。

    挺拔的背影,像一尊石雕——这个人,终将成为他苏影的敌人。他是暗影的主人,眼前这个是灵界的王上。他不会容忍自己继续发展壮大,而自己也不能妥协他的阻挡,因此势必有一天,不是这人死就是自己亡。

    暗影的实力在扩大,已经不容小觑。像麒鸾帝这种君王,怎能容得下它?

    “你是苏影?”

    苏影回过神来,低下头尽量谦卑得道:“正是草民。”

    “把头抬起来。”麒鸾帝的声音很平静。只是他始终不肯说“平身”二字。

    苏影抬起头,扬起上眼睑,颇有些挑衅的去直视麒鸾的双眼,瞬间讶然——这人有一双碧绿色的眼,深的像是他腰间的翡翠。

    在看到苏影的一霎那,对面的人浑身剧烈的一震。

    苏影看到麒鸾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苏影在他眼里看到了震惊,狂喜,和难以言说的痛苦。

    麒鸾猛然伸出手,俯身抓住了他的胳膊。

    苏影一惊,大脑景一瞬间有些空白。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么?”麒鸾看着他,质问他,手指掐得他手臂生疼。

    苏影的胸口不自禁的抽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瞳孔写满了绝望的痛,完全是绝望入骨的悲伤。

    即使比起青墨,竟然也不遑多让。

    看着他颤抖的嘴唇,苏影感觉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了。

    “你说过,你恨我……”苏影看着他的眼,喃喃道。

    然后他愣住了,麒鸾也愣住了。

    苏影捏紧了五指,感觉到好像有什么脱离他的控制了。

    猛然间,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麒鸾帝居然跪在他面前,牢牢地抱住他,手臂很用力,苏影有些喘不上气来。

    “……对不起。”

    苏影再次愣住了,以至于推他的胳膊也停了下来。麒鸾的身体在颤抖,力大的几乎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麒鸾帝说,对不起。

    苏影有些不懂,这是对它说,还是对凌殇说。

    等待着情绪的平静,苏影垂下眼:“……陛下,我的腿麻了。”

    他从刚才进来跪下到现在麒鸾也没说一句“平身”。

    麒鸾猛地放开他,拉他起来,碧绿色的眸子里流淌着喜悦的光彩,也因此原本就俊美无俦的脸孔更加引人注目。

    “凌殇,快起来。”

    这两字像惊雷一样让苏影顿时清醒不少。苏影猛地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一字一顿清晰地道:“陛下,草民苏影。”

    麒鸾愣住了,脸颊上的红晕渐渐退去,换上一种惨白,随后,他转过身,不再说话。

    可是,苏影别无选择。

    “陛下找我来,是什么事么?”苏影有些烦躁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更加烦躁有事情影响了他的心境。他的声音也有着轻微地颤抖,很难掩饰。

    “右相公子的事……没什么。”麒鸾背对着苏影摆了摆手,欲言又止。

    苏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既然如此,草民告退了。”半晌,苏影道。

    麒鸾背对着他再次挥挥手,示意他下去。苏影行了个麒鸾看不见的礼,转身离开了。

    麒鸾帝回过身,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闭上了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么激动澎湃,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当初一剑之间,铸成大错,两千年的等候,只求再见他一眼。这一眼,他等候了两千余年。其中多少次,他已经绝望,可是,他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灵界的王上,是不朽的传奇,更是杀死那人的凶手。

    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原本刚硬此时却异常柔和的轮廓滑落,无声的落在地上。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你……”

    本来,麒鸾是要告诉那个昨夜在他的寿辰上酒泼右相公子的苏影去给右相公子赔礼道歉,可是当他抬起头的那一霎那,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来了。

    只一眼,他就改变了主意。他会把这件事处理的妥妥帖帖,决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他甚至不敢让那人在房间里逗留,他害怕。那人再多待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已经不想再伤害他。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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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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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苏影坐在进宫时的那顶轿子里,用手揉着太阳岤。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那座精致的宫殿里走出来。

    麒鸾喜欢的是凌殇,而他是苏影,也只是苏影。凌殇美丽、温柔、善良、聪颖,最重要的是,他深爱着麒鸾帝。

    苏影阴险、狠辣、冷漠、妖邪,同样最重要的是,他不爱麒鸾,他不会爱上自己生命中的敌人。

    他是苏影。

    苏影用手捏着眉心,无声的呼了一口气。

    下了轿,苏影快步走进门,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间。

    站在自己的卧房门前,苏影轻声唤道:“宁青。”

    “公子。”

    宁青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宁青的功夫,是苏影见过的人里最好的,尤其是轻功,登峰造极。

    “明日启程,我要去郦城。”

    片刻的沉默后,宁青道:“谨遵公子谕令。”

    现在对苏影来说,什么郦城派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赶紧离开。

    很难想象他居然会因为这样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而心中大起波澜。

    入了夜,宁青带着苏影从后院翻墙而出。

    安排好了布局之后,苏影让多余的人退下,静静地坐在大堂内正中的太师椅上。

    这里是倚秀街最大的青楼——怡红楼最大的雅间。

    朝歌里的王爷世子之类的,想摆阔的话,盘下这个雅间就是最好的方式。盘下这个雅间需要的花费,相当于一个三品官员半年的俸禄。可即使如此,这间房子从来就没有空过。

    曾经有个什么人界的小王爷,盘下这个雅间一夜,对外放出话去说邀请朝歌白璧的尚书公子苏影前来赴宴。最后,他的两百四十多道华丽的菜色摆了一桌子,直到次日天明,苏影都没有来。其实殊不知,苏影就在怡红楼里,不过在楼上的密室里,看着手下二十多个人数他付的银子。

    苏影的思绪回到眼前,豪华的过分的装潢,站着数十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和女子。这是暗影在朝歌境内的直隶属下,都可算得上位高权重,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苏影,这也正是苏影要的。

    今天把他们都大张旗鼓叫到这,就是为了上演一出好戏。苏影有些不耐烦了,同时也激动而兴奋。

    他喜欢挑战,有风险,才有趣味。

    清清嗓子,苏影一手托着下巴,“各位都知道今天为何而来么?”

    “禀公子,是为了三省都会郦城的事吧?”有人应道。

    “不错”,苏影斜靠在椅子里,斜睨着堂下一干拱着手的暗影属下。

    有些漫不经心,苏影的目光一一扫过堂下的人,眸色深不可辨。

    血液在沸腾,苏影觉得有些迫不及待这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挑战。

    “郦城——不可不夺。”苏影稍稍正色,嘴角笑意更浓,“郦城派——不可不灭。”

    “集结人马,半月后奔赴郦城。”

    苏影不可抗拒的语气使得堂下一片窃窃私语,微不可闻,很快又恢复安静。

    忽然间,辉煌通明的房间灯火全灭,一片漆黑。

    “保护公子!”黑暗中有人在呼喝,还可以听得到东西打翻的声音,一片凌乱。苏影无声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眯起了眼睛。

    黑暗中忽然乍现一道明亮的银光,十分扎眼——那是兵器铁刃的反光。

    苏影在黑暗中无声的勾起了嘴角。

    冰冷的刀锋搭上苏影颈侧的一刹那,忽然灯火再次亮起,明亮的晃眼。厅堂里的人各自拿着自己的武器,微微摸不着头脑,却也还算是临危不乱。

    宁青和月轩带着为数众多的暗影下属冲进来,灯正是他们点亮的。明晃晃的刀刃下,厅堂里还有十余名黑衣人,有几个在刚才的交战中已经倒地死亡,有几个受了伤,正拿着兵器环视四周,而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了苏影那里。

    一个黑衣男子拿着一柄夜行刀,光亮寒冷的刀刃正对着离苏影脖子三寸远的地方。那男子站在他面前,一脸得手的得意与略微的轻蔑,并不明显,却足够挑衅。

    苏影看着他,微微一笑。

    男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拿着一柄薄如宣纸的刀,整个人瘦削而高挑。他眉梢上挑,脸上写满了淡然的玩味。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夙月公子竟然是如此美人。”这人依旧面对着苏影,勾起一个不屑的笑容,笑得很得意,也很随意。架在苏影颈侧的刀刃很稳,没一丝抖动。

    “我也想不到郦城派派来刺杀我的人会选在此时动手。”苏影嘴角笑意更浓,同样玩味的盯着他的瞳孔。

    那人的眉毛明显地挑了一下,侧过脑袋,显得很自然,道:“公子死前可还有什么话说?”

    苏影眼角的余光看到远处的宁青和月轩听到这句话身体片刻颤抖,随即恢复。他们很聪明,虽然焦急,却都没有开口。

    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急促,每一张脸都有着不同的表情。

    苏影玩味的审视着每一张面孔,最后笑得越加灿烂,抑扬顿挫的道:“我说这位公子,你现在杀了我,不仅会自己丧命于此,还会为你的雇主——郦城派带来无法逃脱的罪名。你可能不怕死,可你的雇主也不怕么?身为一个顶级杀手,害雇主死无葬身之地,怕是不妥吧?”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一下就不见了。

    “可如果你是郦城派的敌人,想栽赃他,现在尽管动手。”苏影感觉到兴奋的血液正往头上涌,他贪慕这种与死神博弈的时刻。

    “杀了你,全身而退,谁能证明指使我的人是谁?”那人依旧笑着,但苏影知道,他也在权衡。

    “我不需要。”看着那人眼睛里掠过惊异,苏影笑意斐然,“只要有人伤本公子一根毫毛,现下这个时候,最可能的就是郦城派。”苏影微微停顿,欣赏着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再说了,你跑了更好,死无对证,我说你是谁派来的,你就是谁派来的。”

    “难道你不应该比我更害怕么?”那人忽然笑得灿烂,眼睛却眯了起来。

    苏影微微颔首,抿嘴一笑,对上他的眼,“在场这么多暗影高手,你功夫再高,杀我的这会功夫,你也必无生路,我有什么怕的。”

    那人逐渐收敛少许笑意,殊不知这正是苏影等待已久的时刻——这是动摇了的表现。

    苏影眼底浮上一丝愉悦,却依旧好整以暇继续道:“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影侧着头,一副天真样子。

    “——你确定我就是夙月公子么?”

    那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苏影也陪他微笑着,等他停下来。

    “堂堂夙月公子,竟然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不怕被人耻笑么?”那人用剑尖拍了拍苏影的肩膀。

    “我刚才说了,你只有杀一个人的机会,自己也会因此丧命。那么,如果你杀的这个人不是夙月公子,你岂不是得罪了暗影又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