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皮层是一枚金币,它有正反两个面。如果代谢发生障碍,如果脑组织发育不良,如果前额叶皮层机能发生故障,那么,精神疾病便会出现。比如有学者将一只脾气狂躁的黑猩猩做了前额叶皮层切除手术。结果黑猩猩会变得非常温顺。
联系到强迫症患者,尽管他们的精神格局、结构或构造是病理的,但他们坚忍不拔的行为和表现出来的顽强意志,却深深感召了我,鼓舞了我。
于是我联想到,若是把这枚金币的反面悄悄翻转过来,成为正面,去掉或消除其中病理成分,使之转变为健康的,具有钢铁般的意志,这不正是天才或卓越人物的一生写照吗?
是的,我撰写本章的目的,恰好在提出“健康的强迫症”这个新术语、新概念,并试图用它来描述、刻画和解读卓越人物(同时包括天才和普通人)的崇高“使命感”这一最优秀品质。没有这种可贵的品质,世界上什么大事都休想做成。
是的,“病态的(病理性质的)强迫症”是金币的反面,它属于精神病学研究对象。如果维纳在世,他从计算机的观点是怎样去看强迫症的?在这两者之间,它是怎样进行“语言转换”的?
“健康的(生机勃勃的)强迫症”是金币的正面,它属于人类创造心理学研究范围。
于是我们自然会引出下面这个命题来讨论。
二、使命感是“健康强迫症“的最高形式
从“动机与人格”(motivation and personality)的视角,我把古今中外所有人的“动机与人格结构”大致分为三大类:
a.没有事业心者:b.有事业心者;c.有使命感者。
a为混日子,得过且过者;混到哪儿算哪儿,做天和尚撞天钟。c是b的最高形式。
使命的英文叫mission,有传道、传教、使命和天职的意思。它具有三性:崇高性、*性、神圣性。所谓宗教(注意,是真正的宗教,不是邪教)精神,即具备了这三性。使命或天职因为带有这三性,故它的级别远远高于工作,高于事业甚至高于去执行这项使命或履行这一天职的个体生命本身。
工作仅仅是为了生计,为了温饱,为了养家糊口。事业心的级别虽比工作高一个层次,但毕竟不够坚定,且少有三性。比如在20世纪80年代,内地有的医生或工程师去香港定居,或到美国和澳洲去拿绿卡,他们可以抛掉自己在内地经营了二三十年的事业而在所不惜。他们的事业心经不起物质利益的诱惑和冲击,一冲就垮。
如果他们把行医和工程技术看成是一种报效社会的神圣天职或一种推卸不掉的崇高使命,那么,它们便是不可抛弃的!
我认识a女士。她曾在东北插队落户。后来在县城当民办中学老师。为了弄到上海户口,她才报考大学读政教系。毕业后又报考哲学研究生,目的是找份体面工作,薪水高些。后来又混出了国门,去了美国,最后抛弃了哲学,在一家公司搞财务,成了美国公民。
哲学是最需要使命感或天职的一门崇高学问。a女士仅把哲学看成是一块敲门砖。她亵渎了哲学这门有关天道地道人道神道的神圣学问。站在哲学神坛面前,她应感到羞愧!
患强迫症的病人对自己行为的正确性产生怀疑,虽然明知自己的观念和动作是病理的,不必要的,不情愿的,却无法摆脱。而使命感——这“健康强迫症”的最高形式,则是人们自觉自愿的献身。这是两者的根本区别。使命感是一种最优秀的品质。没有它,我怀疑人类文明之旅会有今天的进步。使命感同中国古人推崇的“立志”有密切关系。
“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王守仁)
“做第一等人,干第一等事,说第一等话,抱第一等识。”(吕坤)
“宜守不移之志,以成可大之功。”(苏轼)
那么,我要问:立志也是由大脑皮层(cerebral cortex)决定的吗?脑是如何产生情绪、感觉和动机的?又是如何立志,产生使命感的?目前我们对这方面的了解还很不够。我们仅仅是刚步入“脑研究”的时代。
使命感,这种人类所特有的动机,不仅天才和卓越人物拥有,普通人也有。比如1955年我家邻居王嫂,32岁,从22岁开始守寡,生有一子一女,分别是12岁和10岁。她家三口生活极端贫困。每天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度日。王嫂替人刷马桶、挑水和洗衣,挣点钱维持三口生计。
她每天起早贪黑,人生最高目标就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今天我从“动机和人格”的角度去看王嫂的行为,才知道那便是一种使命感。在她看来,任劳任怨,忍受着一切艰辛,都是为儿为女。她把实现这一目标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阴历七月十五是鬼节。家家户户要烧纸钱给已故的亲人。王嫂烧给亡夫,边烧边哭:“你好狠心呀,扔下我不管,要我一个人带大刚儿和珍儿,我一个妇道人家有多大本事呀?”平时累积的苦水,这天竹筒倒豆,统统吐了出来。
黄昏,暮色苍茫,纸钱和灰烬,随着晚风上扬,散落,王嫂的哭声显得特别凄凉,感天动地,也触动了周围的左邻右舍。
第二天,她又默默地去替人家刷马桶,挑水,洗衣服……
她有不得不去这样做的动机或脑结构的原因。事隔40多年,今天我想起她自觉自愿的献身精神,对我依然是一种鼓舞。我把这精神称之为健康、向上、生机勃勃和建设世界的“强迫症”。它是“使命感系统”的一个成员,尽管没有很多崇高性、*性和神圣性。
一个人有了这种使命感,这样的立志,哪有做不到的事?
有位老一辈作家身上的“健康强迫症”也给了我难忘印象。他是这样主诉的:“我写文章好像是顺从一种冲动。我常常是不由自主地拿起笔来写。写完了就仿佛从一个梦境中醒过来似的,觉得心上的重压去掉了,身上轻松了许多。这时候我的心才感到片刻的安静。但这样的安静并不能持续多久。一篇文章刚送出去,第二篇又不得不开始写了。好像那个推动我的力量从没有把我放松过。我疲倦,但却不能休息。好几次我忍不住要发出一声叫喊:饶了我吧!然而我不曾被饶恕过。”
这段主诉在创造心理学中是比较典型的。
一种无形的、神秘的力控制、支配了科学家、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创造心理过程——今天,我们理应把这力,这过程,纳入脑科学研究视野。正是这力,驱动、强迫天才和卓越人物去执行使命。这力,来自人脑结构异常。人成了这力的忠实奴仆,这力才是主人。下面为了进一步揭示这力的不可抗拒性,我想再列举一些传记材料。并作出语言转换,或者说,用精神病学的概念和术语去刷新这些材料。尽管我没有使读者耳目一新的奢望,但为读者提供一种新的视角,老问题新看,还是有几分可能性的。多条思路,总不是坏事吧?
三、玄奘一生的崇高使命感
他是我崇敬的人物之一。不是崇敬别的,是仰慕、敬佩他的视死如归的志向和使命感。它是由两种类型的冒险精神所构成:
第一,外在冒险。
他本姓陈,河南人。十三岁出家,刻苦学习佛教经典。因发现佛学诸家学说多有矛盾,他便立定志向,去佛教发源地印度求学解疑,并求索中国没有的经典。
玄奘西出玉门关,经戈壁大沙漠,由中亚诸多小国到达印度。行程5万里,费时17年,可谓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不是胸中有崇高、*和神圣的“使命感”,能有这样的胆识和壮举?能这样舍生求法献身于佛教哲学或哲学佛教?公元645年,玄奘回到长安,受到唐太宗的迎接。
第二,内在冒险。
回国后,玄奘潜心译经,可谓三更暂眠,五更复起,译出75部佛教经典,约1300多万字。
这内外冒险精神合在一起便是强迫人格的最高形式——使命感。
再也没有比用“使命感”来刻画玄奘的一生更为中肯、恰当的了。
我又联想起40年前我在北京安定医院观察到的那个受强迫症支配的、在那里专心一志按平凸出橡皮奶头的患者。
一个是健康、创造世界的强迫症,另一个是病理性质的、无所作为的强迫症。也许这两者都植根于同一处脑部位,但方向相反,化学信使的传导也截然不同。或者说,这两种现象也许都涉及神经递质。要知道,人脑中各个神经元之间都靠神经递质来沟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