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才与疯子

第5章 强迫症·强迫人格·使命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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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白居易的“病”

    在《山中独吟》中,白居易写道:

    “人各有一癖,我癖在章句;万缘皆已消,此病独未去。”

    注意,诗人在这里大胆地用了一个“病”字。

    在千万个方块汉字中,白居易为什么偏偏挑选这个触目惊心的字来形容他的创作欲望和冲动呢?这好像是一个患者的主诉。诗人是自发地把自己的文学艺术创作深层动机同精神病学联系在一起。

    按我的理解,白居易所说的“病”,即强迫症。

    诗的灵感和创作冲动原是他无法控制和摆脱的!这点颇像精神病患者。

    当然。精神病患者是不情愿的,科学家、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创作则是他们内心的渴望。是一千个一万个心甘情愿!

    诗人活了75岁,这在当时是长寿了。

    古今中外,一切伟人的一生都受到高于自己生命的强迫症的支配。白居易也不例外。写诗于他,实在不是癖好,而是生与死的必要性,是精神为自己寻找家园和最后归宿。

    是的,通过诗歌创作,寻找精神家园,得自由、自在、解脱,是他的“使命感”。所以他在多处给“家”或“故乡”下了定义:

    “我生本无乡,岂限长安与洛阳?”

    “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

    “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可独在长安。”

    “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

    这些对“家”或“故乡”的界说,即便是在今天,也是完全适用的。因为自唐朝以来的一千多年,我们人脑的结构并没有什么变化。在我们左右脑两个半球中,肯定有某个部位在支配我们寻找“家”、“故乡”和“心安”的归宿感。这日夜寻找,在本质上,是一种强迫感。

    “家”的内涵因人而。白居易是写诗。宋朝画竹大师兼文学家文同是画竹:

    “意有所不适而无遣之,故一发墨竹是病也。”

    在本质上,一切寻找精神家园的活动都是哲学。德国著名诗人、短命天才诺瓦利斯(n0valis,1772—1801)给哲学下了一个绝妙的定义:

    “哲学原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

    所以真正的科学和艺术创作活动在本质上都是哲学。

    我们这些普通人在自觉或不自觉、有意或无意中,不也是在日夜寻找精神家园吗?原先上山下乡是无可奈何的,然后是回城、进大学、出国、回国发展……

    总是在寻找心安、故乡和家。总是在路上寻找是一种连你自己也无法控制和摆脱的力。这力来自人脑。这力在支配你的一切观念和行为。它是最高权威。它才是主人,你是仆人。它在发号施令,命令你回城、考大学、出国和回国办企业……

    当然,你不会像白居易那样用诗句表白你的“病”,身不由己的病。“使命感”说到底是一种身不由己的、高于一切的、无形的推动力。当然,我们这些普通人身上的使命感还远远达不到高于自己生命的神圣、崇高阶段。

    把人区分开来,不是什么阶级、出身和社会地位,而是你是否有使命感,是什么样的使命感。

    你暗暗发誓,要揭开人类进化的秘密,你将来就有可能是位杰出的人类学家。

    你暗暗发誓,要在2050年把中国建成为世界上第一等强国,你将来或许就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

    你暗暗发誓,要揭开时间、空间和物质起源的奥秘,你很可能就是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

    的确,人的本质是在他生生死死追求的对象上面披露无遗的。

    对象的意识,既是人的自我意识,也是使命感的意识。使命感才是一个人的最真实、最客观的“我”。

    没有诗,没有写诗的“病”,哪来白居易?

    有使命感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有最大支撑和最高寄托。

    五、陆九渊的伟大强迫症

    陆九渊(1139—1193),享年53岁,江西临川县人。南宋杰出哲学家。三岁生母去世,这就把他推到了雅斯贝尔斯所强调的“边缘状态”(grenzsituation)。这打击比幼年丧父的效应还甚。

    四岁,他已“幼不戏弄”,“静重如成人”,对天地人间的万事万物充满了疑团,以至于到了“遇事物必致问”的程度。

    这使我联想起精神病学中的“强迫症穷思竭虑”(obsessive rumination)。比如病人反复思考,一张椅子为什么有四条腿,人为什么长两只眼睛?

    这也叫“强迫性观念”(obsessive idea)。病人自知毫无必要去追问,甚至极不合理,但仍然盘旋心头,挥之不去。

    一天,陆九渊仰起头,瞪大眼睛,非常严肃地问父亲:

    “天地何所穷际?”

    这样的提问,自然遭到父亲的一番呵斥。但幼小的陆九渊却陷入了沉思或梦样状态,以至于废寝忘食。

    他自小就喜欢坐在槐树底下追问天地有无边界这类艰深的宇宙论课题。很小,他就显露出敏感、善疑和穷思竭虑的天性。当然,这是健康的、生机勃勃和建设世界的强迫症。

    它来自陆九渊的大脑是与生俱来的。三岁丧母的后天遭际又加强了他的哲人气质,过早地逼他走在哲学探索的路上,以至于很早就构筑了他的神圣、崇高和*的人生使命感。

    他在8岁前后即开始自学,并成了一个少年老成、心甘情愿、自愿自觉献身哲学思考的志向远大者。这在世界哲学史上也是罕见的。

    对这种天才现象我们如何解释呢?

    我们只能说,这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是一种脑现象。它同精神病学中的“强迫性穷思竭虑”和“强迫性观念”兴许有某些关联,两者植根于同一个源。一个代表真理,另一个代表谬误。如果能揭开精神病学中的强迫症病因和发病机理,那么,对我们解读“陆九渊现象”可能会有所帮助。

    “宇宙”二字成了支配他一生的观念,即健康、向上、叫他生机勃勃的“强迫性观念”。这观念是凌驾于他的生命之上的。

    有一天,他读《淮南子》,“夫道者,覆天载地……放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即恍然大悟,将多年郁结在胸中的“天地何所穷际”的大疑团驱散,迷雾开始廓清,说:

    “元来无穷,人与天地万物,皆在无穷之中也。”

    后来他成了“心即理”的心学大师,说: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在他看来,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

    按今日的观点,如果用“脑”字去把“心”换下来,便更符合科学。心学一脑学,代表了人类文明之旅的进步。

    陆九渊的追问其实也是后来康德的追问,说明人脑有追问这类根本问题的结构或组织。结构决定功能。康德提出:

    正题:世界在时间里有开始,在空间方面也是有限的。

    反题:世界没有开始,在空间方面也没有界限;它在时空两方面都是无限的。

    陆九渊比康德早出生585年。如果他们相会,进行一次学术讨论,那会是什么情景呢?

    康德一生的最高使命感是探索、敬畏自然律和道德律。陆九渊也是。他的心学也是“吾道一以贯之”;“此心若正,无不是福;此心若邪,无不是祸”。

    在他看来,人生祸福取决于人心的善恶志向。他追求廓然、昭然、坦然、广居、正位、大道、安宅和正路这些境界。他说,到了这些境界,天自大,地自广,日月自昭明。“岂不快哉,岂不乐哉”——这是陆九渊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伦理学。

    六、走在朝圣道路上的毕达哥拉斯(公元前569-公元前480)

    他把数(1,2,3……)看成是神。

    即便是在今天电子计算机的时代,这种观点也是很怪异的,出格的。但却是高贵的怪异,神圣的出格,而且是极有创造性的,建设世界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