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的理解,叔本华的格言大概是说:人的欲望太多,一个接一个。满足了一个,又引出更大的一个,而满足欲望的手段和能力又太少太小,够不着。这之间的差距是根本的、哲学性质的。这正是人生(生命)元结构的荒诞或痛苦的总根源。
面对这荒诞,在爱因斯坦的内心,便油然升腾起大孤独、大忧郁、大苦闷和大悲愤。另外,宇宙时空结构也给他一种桎梏感。但是他没有患上重性忧郁f抑郁)症,既没有被忧郁压垮,去绝望、低声哭泣,也没有自杀,一死了之。他把所有的“四大”统统集中到一点,这就是向物理学发起攻击,企图从这个地方撕开一个口子,杀出一条出路。他是背水一战,以死求生,不是以生求生。
他不是研究物理学,而是哭物理学。试问,我们有几个人(包括院士)是哭物理学的?哭物理学比研究物理学要整整高出一个层次。
走在哭物理学的路上,他的内心才有种“解放”和“自由”感。
哭物理,于他就如同“越狱逃跑”(尽管他没有用这个说法)。
他的“四大”愈深、愈烈。他越狱的冲动就愈大、愈猛。两者成正比。这才是天才的精神深层构造。
如果你从18岁就暗暗发誓:“考上北大物理系。决心若干年后拿诺贝尔奖!”你可能永远也拿不到。
如果你从不考虑名利,只是心怀“四大”,向监狱厚厚的由花岗岩构筑的墙发起冲击。你或许能成为诺贝尔奖的得主。这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们不必把任何奖看得太重。把“四大”转化成创造力才是最重要的。哭物理学才是关键。
五、哲学家的根本忧郁和创造
哲学起源于根本的忧郁、苦闷、悲愤和孤独;起源于对人生世界元(原)结构的大惊讶。
整个东、西方的哲学史都证实了这一点。
大哲学家的创作同精神病学中的忧郁(抑郁)症有关,但两者又有重大区别。
精神病院围墙内的重性忧郁症只是整天被消极(负面)的情绪——低落、无助感、自我贬低、丧失一切兴趣,被悲伤和空虚等恶劣心境所控制。病是主动,患者是被动。
哲学家相反:忧郁是被动,人是主动。
叔本华是一个典型例子。他善于驾驭忧郁的世界,将世界的忧郁系统化、哲学化,创造了有关人生世界的悲观主义哲学,深深影响了像爱因斯坦和希特勒这样两个人。(在一战中,希特勒作为一个下士,躲在战壕里抽空认真阅读叔本华的论著)
爱因斯坦和希特勒都是从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走向奋斗或搏斗,自强不息的。不过两人取向截然不同:一个建设世界,另一个破坏世界。
当然,伟大作曲家瓦格勒也深受叔本华的影响,只是反其道而行之,把大忧郁和大悲观统统转化成了壮丽、崇高和悲壮的音响。
同绝望相对应的是奋起拼搏。绝望和搏斗形成了两极。一个在负方向另一个在正方向。
天才是搏斗。疯子是绝望——这区别还不大吗?
-10000000
这是一个很大的负数。这是疯子身上背负的,非常沉重。天才只做了一件事,把负号变成了正号:
+10000000
尽管天才最后也不免一死:
“学道三十年,未免忧死生。闻弹一夜中,会尽天地情。”(唐·孟郊《听琴》)
尼采是另一个例子。他是一位化大忧郁为大搏斗的哲学家并且成了体系,影响了许多人,有广泛的客观效应。
不过这里有个善恶方向问题。好人把尼采搏斗的力引向善,恶人则把它引向犯罪。
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都崇拜尼采。在参观魏玛尼采档案馆时希特勒曾久久凝视着尼采的一尊雕像。他从尼采的著作中汲取了许多思想、观念。并将它们化成疯狂的行动,化成火与血,毁了欧洲文明,也毁了德国。
在纳粹士兵开赴前线的时候,背包中常常有一本书,这就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993年在科隆一座街心公园,我曾同一位70岁的老人神聊过。1941年他18岁,正在西线作战。“不打仗的时候,德国士兵干什么?”我好奇地问。
“有的吹口琴,有的看书。因人而异。”老人回答。
“你读书吗?读什么?”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高等数学中,有负无穷大和正无穷大:
尼采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把负号改成正号。
这也是他的哲学所教导的,也是他的哲学要害或精华。
尼采笑一切悲剧,无非是把生命的负无穷大这个符号改成了正无穷大。这一改,事关重大。
忧郁、痛苦、苦闷、伤感、悲哀……是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忧郁是经线,欢乐是纬线。一经一纬相交织才能编织成生命的整体。
你否定、逃避了忧郁、悲哀和痛苦的机会或经历,其实你同时也就丧失了同等大小和份额的欢乐、幸福。
贝多芬交响曲的慢板乐章是忧郁的,苦闷的,伤感的。翻过这个阴暗的乐章,便是激昂、光明和生机勃勃向上的末乐章(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结构也是如此)。
忧郁是个疑问号,激昂、斗志昂扬是个惊叹号。
疑问号的大小和个数同惊叹号的大小和个数是对应、对等、成比例的。
人生的艺术和哲学无非是将疑问号改写成惊叹号的本领。
你不会改写,让三个疑问号恶化,毒化你的生命,成为心境恶劣障碍患者,你就只能进精神病院或自杀。
我们这些普通、正常人只把一个疑问号改写成了一个惊叹号。于是我们既欢快又忧伤地活在世上。
幸福是战胜了痛苦,将疑问号(否定生命存在的价值)改写成惊叹号所产生的生命崇高意识和一种神圣感。
人若没有忧郁、悲伤、苦闷和痛苦,他的欢乐和幸福必然是浅薄的,卑微的,低层次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