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峰的本名叫韩‘玉’笙,是个弃婴,这个名字是孤儿院院长起的。院长听他哭声悦耳,且眉宇脱俗,认为是个音乐天才,特意起了这样的名字。“韩”,是院长的姓。孤儿院收养的无名弃婴,全都姓韩。和别的孤儿不同,韩‘玉’笙长大后无意寻觅生身父母。他以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既然他们遗弃了自己,就已丧失了做自己父母的资格。既然他们赠给自己的情感账户只有一个巨大的负数,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自寻烦恼。“天不灭我,我命在天”,“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只需报答天恩。所以,他的创作,大多和“天”相关,而他所追求的至境,就是天意、天道、天韵、天心、天人合一。
韩‘玉’笙躺在‘床’上,开始自我催眠。只有在催眠情况下,韩‘玉’笙才会进入寒峰的境界。也就是说,才能完成从凡夫俗子到艺术天才的转化。
深呼吸,放松;再呼吸,再放松——开始数数,1,2,3……飞机,舷窗,白云,皓月……思绪渐渐缥缈,身体渐渐羽化……
歌声起了,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月光下的云絮开始涌动,升腾,变形……
似有若无的人形开始出现,长袖如岚,罗裙似雾,宛然在目,‘逼’取便逝……
“不要!”他痛苦的**,身子开始在‘床’上扭动。
“回去吧——”他听见轻柔的耳语。
“不要——”他伸手想揽她入怀,却触‘摸’到一片虚空,那片虚空顷刻幻化成两个隐约的大字:“救赎!”
冷汗渗出,他醒了。
以前,他的自我催眠几乎没有失败过,然而今天,他努力了好几次,都半途而废,他惊悚的想,那道天国的大‘门’,是不是从此对他关闭了。
而那道大‘门’,对他如此重要,靠着它,韩‘玉’笙才能破茧化蝶,飞入凡俗的艺术家无法进入的向度,在艺术的天国自由翻飞。
“救赎”——他想。
可是谁需要救赎,是韩‘玉’笙还是寒峰?
三十二岁那年,穷愁潦倒的他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个人画展,虽然朋友竭力捧场,画馆依然‘门’可罗雀。那些被朋友软磨硬泡强拉硬拽来的画界名人,敷衍一览,礼仪的赞美里深藏的漠视尖锐的刺痛他敏感的心,使他感到深刻的绝望。
画展闭幕的那天下午,他无‘精’打采地收拾画作和残破的心情,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客人不慌不忙地一幅幅看他的画,面无表情。
等他收拾完毕,准备离开,那位客人忽然提出,要去他的住地:
“这里展出的肯定不是你画作的全部,我要看所有的。”
“你要买就买,要卖的都在这里。”他冷淡的回答。
“我要看的,就是你的非卖品!”客人语气坚定。
“既然不卖,你看了有什么用?”他很疲惫。
“显然你还没有出道,”客人说,“没有成名的艺人要想成名,或多或少,有意无意,总要迎合世俗趣味,否则,他的作品永远不会有市场。可是,这个时候,他们还往往找不到把自我市场化的元素。所以他们展示给世人的,大多是些生硬的残次品甚至废品。而他们真正想要表达的自我,往往躺在在他们的废纸篓中。”
“你是?”他疑‘惑’地问?
“我吗?我是挖宝人,当然首先是一个从没有看走过眼的鉴宝人。我的工作就是把像你这样一文不名的无名小卒捧到聚光灯下。遇到我,你应该感谢上苍;不过,我现在还不能确定遇到你是不是我的运气——我必须看你所有的作品,包括你打算扔掉的那部分!”
这下,他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位不速之客:“这话应该由我来说,‘遇到我,你应该感谢上苍’,我想今生你只可能遇到一个‘韩‘玉’笙’;但我却不能确定遇到你是不是我的运气!”
“真的吗?”来人哈哈一笑,“但愿如此!其实我只是偶然路过,不过是职业习惯让我多看了一眼——或许这就是天缘了!”
听到“天缘”二字,韩‘玉’笙心中怦然一动。
那晚,客人在他简陋的画室内呆了半宿。他仔仔细细的查看韩‘玉’笙的画稿,遇到感兴趣的,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贴近画布研究。韩‘玉’笙提醒他说:“朋友,我怀疑你是不是外行?看画要有距离,才有空间感和质感,你贴那么近,只能看到油彩。”
“哦?”,他头也没抬,眼光粘在画布上,“你说的正是外行话——我俩是不同的行当。从某种角度说,我的这个行当对艺术素质的要求更高。我要看的,不仅仅是一幅画作的意境,还要看你所有作品的风格变化;不仅要看画面的艺术构思,整体效果,还要研究你的作画过程,才能准确判断你才气的高低,或者说你天赋的多少——哪个猎头都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不调查到位,我是不会盲目投资的。”
他直起身来,瞧定韩‘玉’笙,说:“看来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你的画风诡异,且变幻无常,说明你的尖端思维发展良好,或者说很有特‘色’。像这幅,”他指点着那幅题为“天梯”的油画,“这幅画,把钢轨的刚‘性’展示得那么细腻,却把流动的云彩表达得那么粗犷,这是反常的思维。而刚‘性’冷硬的‘插’入空灵的云气,刚与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既搏斗又缠绕,生死对立却又难解难分,底蕴深厚,可以看出画者内心充斥着深刻的矛盾,给人强力震撼。”
“这是纪念一位年轻诗人,我能够体会到他的痛苦。”韩‘玉’笙‘插’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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