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用放大镜研究你的笔触,”客人毫不客气地打断韩‘玉’笙的话,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非常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填改的痕迹——这是很少见的,这表明你作画时随心所‘欲’,一气呵成——这就是才气,而这种才气不是仅靠后天的努力就能培养起来的。——看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环顾了室内一眼,“我有些渴了,你这里连口水也没有吗?”
“不好意思,没有准备。前街有个小茶馆,我们要不要去坐坐?”这个人显然能从画面读透他,‘激’发了韩‘玉’笙的兴奋点,原来“高山流水”之说并非子虚乌有。
“不用了。——看来,”客人续上先前的话头,“或许我们真的都很运气。”
“但是,”客人看到韩‘玉’笙眼中的闪光,又说,“但是,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你作品的市场卖点,也就是说,还没有看出市场价值。”
韩‘玉’笙眼中的光亮暗了下去。
“很残酷啊!”客人叹了口气,接着说,“残酷的现实,我们不得不接受。艺术家推销自己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出卖自己的过程——真正的艺术,原本就是非卖品。”
韩‘玉’笙深深的垂下了头。
“不过,也许,”客人缓缓地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来想想办法,或许我们可以在形式上向市场妥协,但是在实质上发展我们自己。”
“我不明白。”韩‘玉’笙无力的回答。
客人扫视了画室一眼,忽然转换了话题:“你那里还有幅画,那幅唯一用白绸罩住的画——白绸在这间屋里可是奢侈品——也许是你的珍品,我能看看吗?”
韩‘玉’笙抬起头,微微红了脸,说:“那是‘私’人‘性’质的,不好意思了。”
“哦,那么,我该告辞了!”客人舒舒腰,把放大镜‘插’入上衣口袋,一边转身一边说,“打扰了,谢谢你让我看了那么多画,看了那些天才的作品。”
“等等!”韩‘玉’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误解——我很乐意让真正的行家欣赏!”
“对了,相互信任是合作的良好开端!”客人一边说一边愉快地走向屋角的画幅,一边把放大镜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来。
韩‘玉’笙小心的揭起画幅上的白绸,客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真人大小的少‘女’‘裸’画,画面上,暗蓝的星空背衬下,一位少‘女’呈斜卧之姿,刚刚发育的tongti略显清寒,肤‘色’如梨‘花’带雨,纯净得让人屏息。
“天才之作!”过了好一会儿,客人轻声感叹,好像生怕惊动画幅上的‘女’孩,“难得的天才之作!”
这次,他没有用放大镜研究。
“你征服了我,韩先生,”他礼貌地说,“看来,我真的很幸运,遇上了你这样一位天才!”
“我也很荣幸。”
“愿意听听我冒昧的评价吗?——对欣赏的作品发表看法,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我很乐意,愿闻其详。”
“这幅画折服我的,除了构图、块面、线条、‘色’彩、明暗、层次等等这些元素通常意义的完美之外,当然还有它意境的独特——你把人体完全摆在星空之下,没有一点依托,让人产生少‘女’就是星座的错觉,不仅把现实诗化,而且把它神化,幻化。你没有丝毫遮饰的展‘露’**的‘女’体,这在当今是很出格的。我看到过好多幅艺术家的‘女’体写真,大多在‘私’密处用丝绢掩饰,这种手法‘欲’盖弥彰,它不是淡化,恰恰是暴‘露’或者唤醒。而你很坦然,显然你的心地很纯净,至少是在作这幅画时是这样。”
韩‘玉’笙没有回答。
“等等!”客人说。他退了两步,眯缝着眼睛观赏。几分钟后,又近前几步,贴近画面细看。
“也许,刚才我说得不够完整,或者说不够准确。”他有些沉‘吟’,“我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拿不准了——这在我可是第一次——粗一看这幅画追求的是美学意义上的完美,是超功利的;细心体悟它又表现出对‘女’‘性’图腾式的崇拜,展示出对大自然的崇敬,然而……”他似乎陷入了深思。
“你要走了吗?”韩‘玉’笙忽然大声问。
“不不!”他摆一摆手,示意韩‘玉’笙停嘴,“让我再研究一下,这幅画是个谜,解读它是富于挑战‘性’的——一个真正的猎手总是乐于接受挑战,只有在挑战中才能更好地发展他们的潜能,才能促使他们完成自我。”
“这幅画是非卖品。”韩‘玉’笙提醒说。
“你怕了?”客人转过身来直视着韩‘玉’笙,“看来我就要接近本质了。不过你用不着担心,我解读,目的是准确评估。干我们这行的,不会去干预艺术家的内心生活,这是行规,现在人们把它叫做职业道德。”
“从画上能看出什么?你有些夸大其词了吧。”韩‘玉’笙显然有点故作轻松。
“人们常说文如其人,读文就是读人。画也一样,读画也是读人。即使信手涂鸦,也能反映涂鸦人的‘性’格,何况那些‘精’心打造的作品,它们总是作者人格的外化。有些‘精’心掩藏的情愫,往往会透过画面些微的信息反映出来。”
韩‘玉’笙有些局促。客人轻轻的拍拍他的肩头,说:“不要担心,我先前说过,‘相互信任是合作的良好开端’,我还说过,‘遇到我你应该感谢上苍’,既然是‘天缘’,就应该坦诚相见。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闭嘴,但那也就是说,我俩终究无缘了——你选择吧。”
韩‘玉’笙说:“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和魔鬼合作。”
客人笑了:“不是魔鬼,而是天才——和你一样的天才,任何行当都有天才。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任何时候我都不敢仅仅高看自己。”
客人看看韩‘玉’笙的表情,继续说:“那我直言不讳了——这幅画有深层的内容,可能我还没有完全读透,就目前的领悟来看,你对‘女’‘性’有很强的‘精’神渴望,然而这种渴望又似乎被一种无法摆脱的憎恶压抑着——恕我直言,这种矛盾心理必然使你在现实中与‘女’‘性’难以和谐相处。”
“你真是魔鬼!”韩‘玉’笙说。
“不,是天才!”客人笑着说。
“先别得意,你的依据,我要你的依据——你到底从哪里解读出这样一套玩意儿?”
“朋友,”客人叹了口气,“这可是你要求我讲的——画上的人体整体看很协调,但稍稍退远一点,我是说,退到正常的鉴赏距离之外,就会发现,‘女’‘性’的**稍微小于近处的观赏,也稍微暗淡一点,当然,这是‘色’彩的效果。问题是,一位天才的画家,肯定不会疏忽这一点。而且,通常的处理是,让这种‘女’‘性’特征的标志在远处显得更突出一些,这样,‘女’人的‘诱’‘惑’力才会得到更多地展示,而在正常距离观赏却又是无可挑剔。”
韩‘玉’笙脸‘色’微微发白。
“还有,”客人顾自往下说,“我刚才走近看,**下面的‘色’块有涂抹的痕迹,虽然掩盖得很好,但逃不过真正行家的眼睛。而你所有的画,就像我先前评价的那样,几乎没有过任何的涂改,这只能说明,你在画那个敏感地方的时候,有过犹豫,而这种犹豫,又是你内心矛盾冲突的反映。”
“请你不要再讲了,你真的是个魔鬼!”韩‘玉’笙脸‘色’有些难看了。
“好吧,”客人打住了话头,换了轻松的语调说,“今晚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明天,明天吧,明天我们再商谈推向市场的问题。如果你愿意,明天请在家等我,我早八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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