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笙给秦远挂了个电话,说自己想要清静一段时间,要好好调整一下,要秦远这段时间不要过问他,一切都不用他照管。调整期过了,自己再和他联系。
秦远有些犹豫,说日常生活还是需要人关照一下吧。韩玉笙说,我自己会安排,我还不至于弱智到不会自己穿衣吃饭嘛。
秦远虽然不放心,但还是答应了。他知道天才总会有一些怪癖,这些怪癖和天赋往往是伴生的,你如果要刈除他们的怪癖,常常就会误杀天才。
韩玉笙翻出那个光头女孩的名片,也给她挂了个电话,说想要雇用她。
“太好了!”韩玉笙听见她欣喜地叫了这么一句,后边的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了,“嗨,嗨!死党们,我有工作了,我发了!——给大画家寒峰打工!耶——”
“不过,你不是还有三个月才毕业吗,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韩玉笙有些担心。
“不会不会!”光头女孩说,“大四下期了,哪里还会上什么课哦,大家跑工作都还跑不过来呢——我真是运气太好了,他们都羡慕死我了!”
女孩来的时候,韩玉笙给她交代,除了画室里的事务,其他一律归她管。
“包括陪睡吗?”女孩直言不讳地问。
“不不!”倒是韩玉笙脸红了,“这个不用!”
“那——薪水是不是少多了?”女孩有些失望。
“薪水你不用担心,不会亏欠你。不过,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够随随便便跟人睡觉呢?”韩玉笙觉得自己是长辈,不能不提个醒。
“你老土——”女孩脱口而出,“原来我还以为你挺前卫的,想不到你还是类人猿噢!”女孩佝偻着腰,双手垂地,模仿猿人的动作给他看。
韩玉笙没有心思取笑,他说:“类人猿才是性乱的,你们不是进步,是倒退!”
“错!”女孩说,“你怎么知道类人猿是性乱的?你能证明给我看吗?你又凭什么认为现在是倒退?身体资源是我自己的,我有自由处置权,这本身就是社会进步的表现,难道由一个男人来独霸才算进步吗?”
女孩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经济社会,资本最最重要了,有钱才能生钱!你是有钱人,你根本犯不着为你自己的衣食住行操心,自然可以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我呢,穷学生一个,又没有有钱的父母给我提供财源,我再不好好利用自己的天然资本,那不就等于自我淘汰吗?”
韩玉笙闭嘴了,他知道了他和新新一代隔着鸿沟。在以后的日子里,韩玉笙很少和这女孩交流,他不想自找不痛快。
韩玉笙把自己关进画室,除了吃喝拉撒睡,不出房门。
光头女孩事务不多,闲得无聊,又好奇,免不了想尽办法偷窥,看看他成天关在那房里干些什么。
头一个月,她窥见韩玉笙几乎都是呆坐。他坐在画室阴暗的一角,挺直腰端坐,一动不动,犹如石雕。偶尔也会俯着身子,一只手撑住下颚,活像罗丹的《思想者》。
“这老头儿挺怪的,是有毛病吧?”她给同学打电话诉苦说,“一点都不好玩儿!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才不愿成天在这里陪活化石呢!”
到了第二个月,那种寂然无声的状态改变了,她听见“怪老头儿”在画室里不断走动,把里边的东西弄过来弄过去,好像要给它们找最合适的安置点。
“要帮忙吗?”女孩隔着门问他。
“不用不用!”韩玉笙赶快回答。他发现女孩在门缝里偷看,把门关得更严了些。
“好心没好报,去死吧!”女孩私下恨恨地说。
后来,里边再没有那种搬弄画板画架的声音了,有时候只有轻微的响动。女孩已经没有兴趣过问了,闲得无聊的时候,她就用韩玉笙的座机和朋友煲电话粥。
“我们两得其便,互不干扰。”她在电话里对别人说。
大概又过了两个月吧——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单调的日子中,女孩渐渐失去了时间概念,直到这一天,女孩才想起把“怪老头儿”自闭在屋里的日子连贯起来——这一天,她忽然意识到,“怪老头儿”好像有好些天没有出来过了:没有出来吃饭喝水,也没有出来“方便”。
她有些紧张了,她扒着门缝往里看,但门关得很严实,目光被完全阻隔在厚实的门板外,根本无法穿透,就像她隔着“怪老头儿”的头骨,无法看懂里面的思维一样。
她敲着门叫他:“寒峰老师——,寒先生——,寒老——,寒大师——!”
但任凭她用怎样的称呼,里边仍是寂然无声。
她恐慌了,想到报警。
正在这时,秦远赶过来了,他是在收到韩玉笙的快递信件后赶过来的。
那封快递信件,该是在向秦远作最后的告别吧,全文如下:
老朋友:
我非常感谢二十一年来你对我的帮助和厚爱。二十一年前,你把我从芸芸众生中挑选出来,把我托上画坛显赫的地位,让我从此不再受我们鄙视但又不能不依赖的物质生活的困扰,使我能够随心所欲的游荡在自我的天空,开发特异的精神世界,避免了终身埋没于荒烟乱草中的不幸命运,我万分感激!记得你说过,我们相遇是“天缘”,因为我们是天才与天才的遇合。我也一直相信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然而,现在,我对这个评价却感到极度困惑——“我真的是天才吗?”这些天来,我反复自问。
我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虽然有些回忆相当痛苦,但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再次承受那种种锥心的折磨。
我看到自己——一个被父母遗弃的不幸的婴儿,怎样在孤儿院无爱的环境中长大。因为母爱的缺失,我对女性有比常人更强的心理渴求,同时也怀有病态的排斥。这两种心理就像五脏共用的连体婴儿,无法分解。因为孤独和缺乏安全感,我只能在臆想中自我安慰,所以我的幻觉特别发达,所以我能无师自通的自我催眠。因为地位的卑微,我比正常家庭的孩子更渴望成功,因为成功正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我看到我自己,因为童年种下的不幸种子,让自己走上了一条畸形发展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我伤害了一个我最不该伤害的纯真女孩,甚至可以说,是我杀害了她!她是我一生中的至爱,然而我却杀了她——我是把她推下悬崖的杀人凶手!
在这条路上,我毁掉了一个真正的天才,一个从小就能用树叶吹出各种动听曲调的音乐天才!如果没有我的过失,也许他早就成为了享誉中外的民乐大师,而他,还是我此生最真挚的朋友。
有人说,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我宁愿用生命去换!
但是,我就是死上十二次,能够挽回一个已经消逝的十九岁的美好生命吗?能够换回一个须发皆白的音乐天才遗落在山崖后面的青春吗?
我不是天才——无论从道德上还是艺术上,我都很卑微!
我非常感谢汉唐——你优秀的女儿,是她帮助我走出迷谷,让我能够在有生之年清醒地认识自我,看到自己犯下的种种过失和不可饶恕的罪过,同时,或许也给我争取到了在生命结束之前的改过机会。
我的画作,由你全权处理,所得的收入,请捐给慈善基金会,用以扶助那些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帮助他们接受健全的心理指导,以避免走上我这样的畸变道路。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给最近照顾我的这位女孩找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在远行之前,我画了此生最后一幅作品,把它作为给你——我的老朋友的最后的礼物,以表达我对你的诚挚的谢意。这样,我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最后,我还要向汉唐献上真诚的祝福,希望她有一个快乐美满的人生!
差点忘了,那幅画题名为《零向度》,希望你喜欢。
再啰唆一句,请别找我,无论是韩玉笙还是寒峰,从此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因为韩玉笙和寒峰其实都不是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