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老先生坐起身来，活动开了腰腿，感觉还好使用，就问老妇人要那瓶水。
老妇人把矿泉水瓶递到他手里，老先生一手握瓶，一手把住老妇人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我先喝，我喝了你再喝，我们就有来世的缘分了。”
他刚把矿泉水瓶举到嘴边，老妇人忽然抽出一只手来阻挡了他。
“你说这水真的灵验吗？”她转过头问江成，“不是诳人的吧？”
“书上是这样记载的，至于灵验不灵验，那我也说不准，这是没办法验证的事情。”江成回答。
“心诚则灵！”沁音肯定地说。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先生对老妇人说，“我们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先喝了！”
“等等！”老妇人再次阻止了他。
“怎么了？”老先生问。
“要是，要是真的灵验……”老妇人说话很是迟疑，“那，那我们的孩子咋办？”
“你们的孩子？哇！你们还有孩子？”乐乐惊呼。
“不是不是，”老妇人赶快解释，“不是说我们的孩子，我是说，我们两人各家的孩子，我的女儿，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那你的意思是……”沁音问。
“要是真的灵验，下一世我们做了夫妻，那我们这一世的孩子咋办？他们咋办嘛？”老妇人带着哭声了。
“嗨，你真想不通！”乐乐批评说，“下一世你们不是也有孩子吗？”
“要是下一世不再搞计划生育了，你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阳阳说。
“可是，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她该怎么办哪？还有她的孩子，我的小外孙……”老妇人哭得说不下去了。
“让上天来安排他们吧，我们不能包揽一切人的生活。”老先生劝慰她，“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有权相爱。”
“可是，我就是割舍不下……”老妇人痛哭流涕。
“你要真舍不得他们，那你就不要喝了，我喝！”老先生说，“就让我生生世世来追你吧……”
“这不公平，不公平……”老妇人想阻拦他。
“我愿意！只要来生还能看见你，就是福气，要是还能有机会追你，那就是太幸运了！何况是生生世世都有这样的机缘，求神拜佛都还求不来呢，我愿意！”老先生推开老妇人阻挡他的手，仰起脖子，开始喝水。
“可是，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我也想生生世世和你做夫妻啊，我不想再和你分开啊！”老妇人悲声说。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们从小到大，都好得像一个人一样，哪能分得开呢？这些年，我们活得那么痛苦，我们原本就是来求这水喝的呀，我们一起喝吧！”老先生喝了大半瓶，停了下来，把剩下的水递给老妇人。
“我，我，我……”老妇人不敢接，“我怕，我怕……”
“没有关系，你应该选择自己的婚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要替后人担心……”沁音劝慰她。
“怎么会不担心呢？”江成女人抢过去说，“自己的儿女，自己身上的肉，没生过养过的不知疼！不要说生生世世，就让你一世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你受得了吗？你不让自己的孩子出世，那不是剥夺了他们的生命吗？”
“你这话不对，”阳阳说，“怎么会是他们在剥夺呢？他们本该结婚的，他们也该有孩子的，按照你的逻辑，那些孩子的生命又是谁夺去了呢？难道他们这一世受了害，还得生生世世受下去吗？”
“那不一样！”江成女人说，“那些没有出世的，和你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不一样，这是和你有了亲情，血脉相连的――算了，和你讲你也不懂，你又不会生儿子，再说了，男人就是心狠，当妈的有几个狠得下心抛弃儿女的？”
“我舍不得啊，我真的舍不得啊，我哪边都舍不下啊！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谁能帮帮我啊？”老妇人蹲下身子，捂着脸痛哭。
老先生弯下腰，扶起老妇人，说：“你不要太伤心，你一伤心我心里就特别疼，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一辈子，要是当初我拿得出决心，和他们断绝关系……”
“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活得不容易，”老妇人抛掉了羞涩，当着众人的面抱住了他，“你比我更不容易，我知道你是觉得欠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你就用了你的一生来报答，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是，是这样，只有你能了解我，只有你懂我的心啊！”老先生也热泪横流了，“我知道你心里苦，为了我，你委屈了自己一辈子，一辈子啊！这次我让你瞒着他们出来，我知道你很为难，可你还是来了，你陪我走了这一趟，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知足了，知足了……”
老妇人紧紧地抱住她的心上人，把脸紧贴在他宽大的胸膛上，无法自制的泪水泉涌而出，濡湿了老先生的衣襟，浸润到他胸前的皮肤上，也灌满了他的心脏。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沁音小声吟诵。
“孽债，前人造下的孽债，由他们来偿还，实在太不公平！”江成心想，“人生真是太奇怪了，生命的诞生，来源于偶然，然而生命的链条，又是环环相扣。如今，这两位前辈被人错扣了一环，结果呢，后面的部分就全然打乱了。那么，他们到底该怎样来接续呢？难道就该永远的错下去吗？”
江成还没有想得停当，忽然听见了老先生喑哑的吟诗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老妇人抽噎着回应：“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老先生抚摸着老妇人秋霜浸染的发丝，又重复了一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老妇人的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回应他。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老先生低声吟诵了一遍，忽然仰天长啸，“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一声长啸如洪钟雷鸣，又似熊咆龙吟，发自胸腔，用足生命的底气，喷薄而出，撼天动地，声浪滚滚，经久不息。
一行人都没有料到老先生的声音会有如此的宏阔悲壮，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身后无法翻越的雪峰挫回，折头冲向前面的开阔地带，向着两侧绵延的山脉奔去，好几分钟后，在那些峰壁上撞出沉闷的回响，这些闷响汇入原有的声涛洪流，滚滚向前，向最远处的那座峰头发起冲击，那里，西垂的太阳毫无遮挡的投射到那个角度，在那雪峰的顶端折射出壮丽的万道金光！
众人听得呆了，看得呆了。
2008-9-2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