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看晓东没有反驳,又接着交代:“这里的事,你千万要记住,对谁也不能说!销售香油,只是咱们报社高层和张顺强家的私事,双方都签了保密协议,别人管不着!那个司机,你得把他安顿好。至于你在报社的工作,”主编同老板交换了一下眼色,“你可以选择个满意的岗位――你要愿意,就做我的副手,我看好你是个报界人才,不想让你冒冒失失的自毁前程。”
晓东再上车的时候,拉长着脸。司机问:“怎么样?见着那小孩了?搞定了?”
晓东闷闷地说:“别提了,人家早和张顺强家串通好了,我真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呢!”
“我还以为今晚咱俩就要出人头地,做一次见义勇为的英雄呢,没想到竟放了个哑屁!”司机也很是失落。
回去的路上,司机说:“那小孩到底是什么原因会流香汗呢?你搞了那么久,就没有研究个名堂出来? 再不成你自己搞它一个配方,也做那种香油,不也能发大财,还犯得着跟他们争那个屁娃子吗 ?”
晓东暗想司机言之有理,回家以后,就把那段时间的采访记录调出来仔细研究。可是那些材料实在是太芜杂了,当时一心想吊人胃口,多搞几篇报道,多挣一笔工钱,没想到如今自己要检索有用的信息,居然成了大海捞针。
“我真是自作自受,”晓东想,“要是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落实香汗的成因上,也许现在早不用受人的窝囊气了。”
无奈,晓东只好从头再来。他精心设计了一个表格,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材料按照各种元素严格分类,再仔细研究各种元素之间的复杂关联,然后逐步筛掉无用的东西,这样一步步接近核心。整个过程比刑警侦破最棘手的谜案还要费神,这耗掉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工余时间,甚至上班时候他也会思想抛锚,不由自主的陷进自己设下的谜网,半天都挣扎不出来。这对他的工作质量造成了明显的影响,好在主编对他非常宽容,每日里笑脸相向,根本不说他的高矮。晓东明白,其实主编的心思早就转移到销售张顺强的香油汗上去了,那实在是比办报利润高得多的买卖。
到了第三十天,晓东的表格上还剩下了下面几项:
遗传基因:家族未发现香汗史
自然环境:无工业污染的山村
时间:今年六月二十六日
气候:连续三天大雨,突然放晴;气温25度左至右。
张顺强状况:头晚七点半睡觉,早上六点五十分钟起床,整晚没有起夜,无梦。早餐,五个煮红薯,一碗泡菜,一碗煮红薯的底水。
主要事件:早八点左右,张顺强背着竹筐上山捡菌子。大约攀爬了三十多里山路,接近正午,尿了两泡尿,排了一次大便,感觉肚子很空。观察周围情况后,没发现可吃的野果,饿着肚子抄近道返回。在一处山崖下喝了两口流泉,坐下休息片刻。一只灰色的野兔窜出,张顺强攀着树丫往崖上追捕。野兔很快消失,张顺强从树杈上吊下来的时候,手触着了粘腻的东西。张顺强在那粘腻处摸索,掰下一个核桃大小的菌状物,到手已经破损。那菌状物深褐色,无气味,不像张顺强平常捡的菌种。张顺强本想把它扔掉,但不知为什么那东西突然诱发了他的食欲。他试着舔了一下,淡然无味。他再次想抛掉那东西,但就在马上脱手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的收回来,填到嘴里。那东西的口感有点像果冻,粘粘的,很入口。吃完之后,张顺强又捧了两口泉水来喝。等到他起身往回走的时候,饥饿感消失了,特别精神。六月二十八日,被同伴发现汗液的香味。
“菌状物很关键,”晓东想,“像果冻,粘粘的,食用后很精神,这些都对得上号。”
“只是,”他又想,“无气味,淡然,好像又不太合适。”
“不过,也许……”他皱着眉头思索,“也许还需要别的条件,比如龙涎香,它的原料――乌贼、章鱼、锁管等动物的角喙放到别处并不发香,它们只有在抹香鲸庞大的胃中长久居留,在它胆囊分泌的胆固醇的包裹中慢慢软化,逐渐排出身体后,才能够形成异香。”
“或许,”他进一步思考,“或许张顺强的体质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可能其他人吃了那个菌状物也同样能产生奇异的汗香。当然还有可能是气温、泉水加上张顺强早上吃的红薯等等多种因素的交互作用。”
“还有,为什么在那个新闻发布会上张顺强的汗香会有那么强大的征服力量,比自己用指甲刮下来的那层汗腻效果强多了呢?”晓东思索良久,列出了下面几条:第一,新闻发布会上张顺强的汗粒是前所未有的纯净,那是他的身体经过彻底清洗后分泌出来的,一尘不染,而自己那一小塑料瓶混合了太多的杂质,已经大大地降低了嗅觉效果。第二,张顺强那天特别紧张,高度兴奋,他的汗粒不是顺顺当当的排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一个积聚的过程,那无疑会增加他汗液的浓度。第三,那汗粒掉到地板上摔碎了,蒸发了,也许在微汽粒的状态下,香汗的效果更容易发挥到极致。第四,是现场观众的心理作用――这一条也很重要,报社大张旗鼓宣传了那么久,那些到场者的潜意识早就被强制性(当然是一种软强制)的灌入了张顺强香汗很神奇的观念,外部的刺激加上心理的暗示,两者共同作用,效果自然会更加明显。还有相当值得注意的一点,那就是集体意识的相互催化――这种交互影响是翦灭理智的杀手,它们就像狂胀的酵母,能够迅速膨大起盲目的力量,形成群体盲动。传销就是有力的例证,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难理解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甚至还有教授,为什么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晓东很有些自鸣得意,觉得自己的分析无懈可击。“张顺强这件事,对我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他想,“我也被历练得更聪明了,这可是一笔隐形财富,一辈子都管用的啊!”
“但是,要想弄出张顺强的那种香汗,不管怎么说,那个菌状物恐怕才是最关键的东西,应该首先找到它。”最后,晓东作出这样的结论。然而,除了张顺强,谁还能知道那种东西生长在什么地方呢?看来,想靠自己单枪匹马造出那种清灵温雅、能激发人旺盛活力的奇异汗香,几乎是不可能的。
“哎,算了吧,命中没有富贵缘,还是挣一瓢吃一瓢吧。”晓东很是失望,只能这样自解*。
转眼到了年底,本该是报纸热销的时段,然而晓东他们报社的销量却明显下降,一直滑到谷低,主编不住的唉声叹气,打不起精神。有时候他会用探究的眼神偷偷窥视晓东,窥得晓东脊背像阴魂附体,阵阵发冷。同事们都说主编太敬业,为报社的生计发愁到了这般模样――才四十来岁,白头发都一根挤一根的冲锋陷阵,抢占他头部的制高点了。只有晓东暗想,兴许是香油汗那里又起了什么波澜吧。
晓东没有猜错。挨近年关的一天,晓东下班回家,意外的看到了蹲在小区门口等候他的张顺强。那孩子已经明显的瘦了下去,但是往日里急剧膨胀的皮肤却没有跟着脂肪的消失而相应收缩。它们宽大的面积失去了肥厚脂肪的支撑,皱巴巴的叠成层层褶子,使得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看上去充满沧桑感,倒像已经活了一百来岁。
“你怎么在这儿?你跟我玩魔术啊?一次变一个样! ”晓东奇怪的问他。
“我,我来找你。”张顺强说话有些嗫嚅。
“找我?找我干什么?”晓东问,“你不是在帮老板他们‘生产’香油吗?他们怎么会放你出来?”
“我完了,我的汗不香了。”张顺强带着哭腔说。
“哦?不香了?”晓东发现自己的腔调很有些幸灾乐祸,“这么说来,你的香油汗被他们榨光了,被扫地出门了?”
张顺强低下头不说话。
“那你怎么不回家?你找我干什么?”想到张顺强上次的消失,晓东的气就上来了。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山上去了!我不想天天背背篓上山,我不想天天吃红薯,我也要做城里人!”那孩子急切地说,“哥,让我在你这儿住几天吧,我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晓东想要拒绝,一看张顺强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狠不下心来。
“那好吧,不过这次咱们先得说好,要走你得打个招呼,住旅馆临走也得结账吧。”
“我,我没钱……” 一提到结账,张顺强嘴就打结了。
“不是说要你交房租,是叫你走的时候说一声,省得我满世界寻找――对了,上次你是怎么回事?”晓东问。
“是是是主编,”张顺强结结巴巴地说,“就是你们叫的主主编,开开开车来接我,说是你知道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