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健强在局长的身上擦净了刀上的血迹,收好刀,把一把黑色手枪内的子弹换到银色手枪中,收好枪,离开了警局。他刚走,有位女警因找局长报告事务,发现了身死的局长,慌乱间,通知给了张志。他们当时还在医院,后张志带着部分警员人慌忙赶回。
外面正是黄昏,周健强独自走在街道上。迎着夕阳,背着背包,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要旅行的人,像个正旅行的人。他忽然想见见阿兰——他确实不知道能再往哪里去——他又真的怕连累了她。其实,人生若真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带着些美好,向往着些美好,迎接着些美好,未必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张志赶回警局看了现场,觉得头有些大——果然又是周健强!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叫几位警员在现场侦破,他带着剩下的人出外追寻起了周健强;腾琼也被他告知,不要侦破了,先抓人!谁知道那个疯子下一刻又会做出什么扯动人神经的蠢事!
全城的警力都投入到了当中。媒体的报道再也压制不住,况且而今“当家”的俩人也没想去压,他们把重点都放在了抓捕周健强的行动当中。这才是紧要中之紧要。
夜幕降临,霓虹如龙;明月似昨,星辰依旧。市中心的街道上依旧行人匆匆,霓虹灯映得他们的脸庞是暗暗的明亮。周健强静静地穿行在人群中,像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攒动的重影中,看不出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来来往往,匆匆忙忙,霓虹灯下片片影。此刻他感知的世界里,是浓浓的繁华俗世。虽俗,但让人有了一种归属感。从来不曾能体会到的感觉,以往的时候,就像左右的他们一样,忽视了好些拥有的存在,为了明天的更好,忽视或抛弃了些什么。现在,他不用为明天计较,不用因祸福而悲喜,行走在这里,他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人世间,活着是一种感觉。存在的与不存在的,只要我在,一切都在,假如我不在了,还有什么是伴我存在的?
他的灵魂似脱离了这个世间,他似乎与他们不在一个生存空间,周围的人似来往的风儿掠过,似茫茫雪花在身旁飞舞。他们为什么而来?匆匆路过,为何又不舍得离去?
我们从虚无而来,终将归于虚无。期间,我们存在过,为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无生有,有归无。我们是那个“有”;有的,有了。
有为而来,不舍离去。有为而来,无舍离去。
一个乞讨的老太拄着根棍子,右手拿着破碗伸向来往的人们。她,不知道是谁的女儿,不知道是谁的母亲。
她的碗里只有几个硬币,与她的碗、她的手“格格不入”。昏暗绚丽的霓虹灯下,她将碗伸向五个西装革履的大汉,嘴里念着:“菩萨保佑您,菩萨保佑您……”
五个大汉笑着停下,最近一人示意她把手伸过来。乞丐很高兴,把碗夹在胳肢窝,右手伸了过去,习惯性地点头哈腰地念着那句词。大汉把一口痰吐了她的手里,与同伴哈哈大笑地扬长而去。她愣了一下,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又拿上碗乞求着来往的人们。老太,可能是人群中最特殊的一个存在。
五个大汉忽然停住身形,面色沉重地盯着前方一人。周健强也在看着他们,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最混蛋的时候也没有欺负过乞讨为生的人,虽然他们不一定都像日常所见到的那样,但他心底仍留有一份同情与一份害怕。害怕自己也成为与他们一样的人。大汉们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大汉们。
五个大汉几乎同时动,分散向四周,穿插、躲避在来往的人群中;手也在同时拔出了各自藏着的手枪对准一个地方。周健强赶忙躲开,也拔出手枪对准一露出隐约身形的壮汉。
霓虹灯下,枪声响起,人们四散惊逃。只有老太,拄着拐,端着碗,愣在那里;就像建筑大师在这里建的一个新异的雕像,试着在这最繁华的地段,能在人们心底深处呼唤出那深深隐藏着的同情。或说共同有的柔情。
周健强收好枪快速离去,他忽然又想到一个目标。阿豪确实是很重义气,他一直也很敬重,期望有一天能开始喊“豪哥”这两个字,不过看来是没可能了;有件事儿他觉得能帮一下,反正再多一条人命对他来说也没太大关系。
打车来到东头村,在只有月光照耀的黑暗巷子里,周健强哼着那首《夜半歌声》返回了租房的那所院落,已经是深夜了。翻墙进去,打开大门,骑着摩托离去。被惊动的房东趴在窗边颤抖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去报警。
警察们急了,凶犯还没抓到,就又在闹市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五位参与者当场死亡,伤及群众十余人。关键是用枪械斗殴,还被人拍下传到了网上!可以想象,有多少目光聚集到了这里。
张志跟腾琼把局里办案的能人都叫到一块开起了会议。之前已经匆匆开过两场,制定了些简单有效的方案,很显然,都因突发事件被打乱了部署;不然也用不着这紧急却又不能匆匆结束的第三次会议了。室内共十二人,气氛却有些难以形容,要么都是低头沉默,要么是一起激烈争吵。
一部分人是认为趁热打铁,一举把华爷的势力连根拔起,然后所有的罪过都指向这个倒塌的黑势力——周健强也是黑势力中的一员——所有的刑事案件都是他们引起的。而他们这些警察,不光无过,还有功。一部分是以张、腾二人为首,认为黑势力已经倒了,与其耗费警力的去做些无用功,倒不如把所有警力集中到抓捕周健强的行动中,这人已经成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分子。另一部分人不以为然,一个小混混而已,怎么比得上那庞然大物的黑势力?
再说两个结果也不一样。
抓住周健强,媒体顶多是这样报道:某城市连环杀人案告破,丧心病狂的犯罪嫌疑人周健强正式被捕落网,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裁……
而另一个将是这样:某城市暗藏多年的黑势力被连根拔起,我方英勇的人民警察在当中做出了突出的贡献,维护了国家的形象、人民的安全……特别是某某警察为首的几人,在行动中舍生忘死……功绩突出、贡献巨大……
局长死了,这里事后肯定是要重新洗牌;翻身的机会只在眼前,案件告破时,机会就没了。副局长刚下去不久,所以局里平常当事儿的基本上就是张志跟腾琼,而今俩人的提拔性最大,当然有人不乐意,也有人“唯马首是瞻”。这就造成了而今对立的局面。
沉默的只有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突然有人敲门:“张队,东头村有个房东报警,说‘通缉的那个嫌犯又回他那儿骑摩托走了’。”
“还有别的吗?”张志眼前一亮,正愁抓不到这人的踪迹,而被对方“将着”。刚才对方地反驳中就说:我们连周健强的行踪都不知道,如何抓他?还是先抓捕黑势力的众多管事人,告破了案子,再全国通缉周健强,也省事些。
女警员隔着门说没有了,又报告了具体的报警时间。
张志看向了身边的腾琼,另一部分人的面色不是很好。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去了!”想了一下,腾琼抬头看着张志:“首府!”
张志一惊,也想到了他的目的。只有那些警察不明白,他怎么往首府逃去了?
“行动!”张志又与腾琼对视一眼,起身说道,并向外走去。腾琼紧随其后。以他二人为首的部分管事儿警察互相看看,也都急忙跟了出去;另部分迟疑,最终往淮河夜总会去。张、腾二人不在乎跟来的同事有多少,他俩一面开着一辆警车追去,一面向武警通知了消息,又要求交警队严密监控去往首府的各个出城要道。
不久,交警局果然传来消息说嫌犯半个小时前出了城,往首府方向去,目前所在位置不知,高速路上暂时没有发现其踪迹。二人大喜,打开警笛,全力驾驶警车追去;又叫交警队在前方设下了关卡。二人后方,还跟着数辆警车。抓住周健强,所有的案件才能算是真正告破,也不会冤枉了谁,也不会错放了谁。这是二人如此心急的原因之一。
周健强不在高速路上,他连第一个收费站都没有过,出了城,他就像消失了一般。二人在途中听到这个消息失望过后,便思考起了这是为什么。很快他们发现自己因为兴奋而忽视了一个问题——他会走高速路吗?二人把目光放在了高速路两旁的荒野,那里确实是个极好潜藏行踪的地方。
策略改变,张、腾二人及时通知了各个配合的部门。高速路两旁的荒野,从这里到首府,从首府到这里,两方四批警力相对搜索。荒野的范围极大,当中地势复杂,山峦、林木、农田、河滩,要在当中找出一个人来,确实不是很容易。动静折腾太大,又容易打草惊蛇,还未找到,就把蛇吓跑了。
帮会管事儿的都急了,要忙着在眼前无主的蛋糕上大大地咬上几口,最好是能都一下填到自己的肚子里;华爷的尸首还在医院门口晾着,只有各种在夜间的灯光下显得发寒的仪器反复的伴随在左右。帮会虽然有五爷坐镇,但依旧难以阻止暗地里的小范围的崩溃;无奈,他叹息地放手了。他是华爷的管家,有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都知道在哪里藏着。他一放手,那些人便再无顾忌,原本令人谈之色变的黑势力,瞬间四分五裂。如破碎的镜子,大大小小,看不出往日一点的美丽。确实,与这相比,往日的确是美丽的。
去淮河夜总会施行抓捕的那六七位领头警员,遇到了激烈地抵抗,带来的二十多位警员已经死伤半数,他们也挂了彩,无奈只能向武警求援。只是武警还未到,他们便被狂乱的黑势力掌舵人,乱枪杀死。他们去时,人家正忙着争夺夜总会这块肥肉。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从华爷坐大后,这是第一次;在他的“统治”下,这里地偷盗强抢几乎不再发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保护了普通民众的安危。
朝阳露出三分脸,彩霞羞红半壁天。
周健强停下摩托看着朝阳,愣了。好久,有种无力的感觉生出,收回目光,点燃了一支烟。静静地等待着。还是被抓住了,四围的警力在缓缓地逼近,荷枪实弹,他们就像在围捕一头凶残的猎物,而且把他逼到了绝境。
从被发现到现在,也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只是他们人多,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看看左右风景,四面环山,一条长河横贯平原,也算不错的风水了,周健强笑着想。四周武警都距他二十米外停下,叫他扔掉身上所有武器,自行走过来投降。周健强没理会,把剩下的烟吸完,才慢腾腾地拍起了身上的土尘。
“周健强!你还要反抗吗?!”腾琼从武警后方挤进来,大声喝问。这次的抓捕行动,都是由他二人指挥的。
周健强歪过头,看着身侧方的腾琼,忽笑:“大舅哥,你可算来了!你跟他们说说,这是一场误会!”
腾琼感觉到了周围人异样地目光,没什么慌张或掩饰地神色:“你如果能重新做人,我把妹妹嫁给你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好一个腾琼,这话说的妙!
周健强冷笑两声,扔了背包,把身上藏着的刀枪也都扔到地上,笑着向腾琼走去。远处隐藏的狙击手一刻也不敢放松,近处的武警也凝重起来。但周健强笑着给腾琼一个熊抱,叫了声“大舅哥”,伸出了双手。腾琼有些意外地给他拷上,压上了警车,他原以为他会拿他当人质。
周健强被关进了牢里,等待着审判。若说是还有什么是叫他留恋的话,大概就是活着。像这种毫无意义的死去,谁都很怕;特别是没有价值、没有信仰的死去,很多人都是不愿的,怕的。所以他当时选择了伏法。
媒体报道:特大刑事案件主犯周健强正式落网,从中牵扯出一批根深蒂固的地下党势力,当中地下党头目已被主犯周健强暗杀,因昨晚争夺利益火拼死去八人,余者一百二十人现已悉数被警方抓获。我方因职牺牲二十余警员,均被授予……接着简单介绍了下黑势力团伙,又播放了周健强的部分罪证及被抓捕过程等等。
周健强在监狱里过得很惬意,他与那些“老同事”被关押在同一个地方,之前也有要为华爷报仇的,但禁不住他死命地招呼,现在也都渐渐地服了软。他在这里见到了五爷,老头子还是那么睿智,他说他把那些证据都交给了腾琼,也答应他会出庭作证,指责华爷犯下的种种罪过;这么做,不是背叛华爷,也不是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其实,还是为了华爷。周健强就听不懂了,不过他与五爷就见了一面,老头子不变的那种精神还是触动了他。
监狱里一下子被关押进了四千多人,与那媒体报道的人数一点儿不符;不过人数在很快的减少,那些没犯过什么重案的都被调到了别的监狱。
生活虽好,要烟有烟,要酒有酒,每天还有两千多人“强哥,强哥”喊的伺候着;不过,地狱里的阿谀奉承,哪里比得上人世间的点滴柔情?
倚在门边,望着墙外远方的天空,静静的只有一个人在,点燃一支烟,他有些渴望。手指间的烟贴着他的身体慢慢缭绕着消逝,他始终倚着门边发呆。恍惚间,他看到老牛跟肉蛋笑嘻嘻地出现在他的身旁,就在那两侧缭绕的烟雾中。
“强哥,后悔认识兄弟吗?”老牛问。
周健强觉得自己呆了一下,一下子想了很多。不,不后悔!他的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强哥啊!值吗?”肉蛋看了下头顶,又看向脚下问道。
真得很像他的性格!
值吗?周健强心里也在问,又想到了很多。有值,有不值;但没有后悔。
老牛笑了两声,问:“再来一次呢?会不会走这条路?”
不会,不会吗?但确实是累了。
“我们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
思绪又飘离很远。静下心来想想,过往的岁月,剩下的岁月,是在反省吗?呵呵!有,或许没有,大多一样……
火烫的烟头烧了手指,周健强回过神来,周围依旧静静的只他一人,只有两侧的蓝烟在慢慢地逝去。
在地狱,无视了恶鬼地纠缠,抬起头,仰望着天堂,心中,是否还会有堕落的执着?在天堂,拒绝了诸神的诱惑,低下头,俯视着地狱,心中,是否还在对享乐而沉迷?
天堂与地狱之间,我们选择了俗世……
何谓“天堂”?何谓“地狱”?
人曰:“天堂,善者之国度,乃福;地狱,恶者之沉沦,乃祸。”
何谓善恶?
曰:人心之所向。
人无善恶,何来向善向恶之说?自在,人之所求。有求,而生善恶,是非,祸福,你我……
心无善恶,何来好坏?
天堂,不在天上,在尘世,地狱,不在地下,在尘世;天堂地狱,不在尘世,在人心。
六祖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是以,世间之无穷其所尽,亦无天堂,亦无地狱,亦无善恶,亦无祸福……
华爷势力的倒台,只是代表上一个黑王朝成为了过去。新王朝依旧会有,或已经在慢慢的酝酿着,究竟谁是新王朝的主子,纷纷乱乱,这条道上比的不是拳头与智慧,那每天接受无数香火的关二爷,也大概不清楚吧。无数热血的年轻人染去了黑色的头发,打上了耳钉,烫了烟疤,纹了身,走上了华爷、周健强的老路……又有无数人在监狱里忏悔着,仰望着曾经失足的天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