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来探监了。
她与嫂子那天被抓到东头村等待着华爷的处决,不想华爷先死一步,后来五爷便叫手下放了她俩。腾琼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事儿。她便在家一直陪着嫂子,直到近几日她受了惊吓的嫂子渐渐好转,才抽空来了这里。
周健强没有想到阿兰会来,见面时他因自己的样子有几分羞愧之意。他一直在想阿豪会不会来,来了又怎么面对;刚才狱警传讯时他就以为是阿豪来了,他的心还因此忐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周健强很痞地靠在椅子上问。经过最初的惊讶与羞愧过后,他又如当初见面那样脸皮很厚的样子。反正,“破罐子破摔”了嘛。
“你很棒!”阿兰平静下隐藏着莫名的情绪。
周健强诧异了,他很乐意听阿兰骂他几句,他也做好了准备;只是他就好像撑起伞遮雨时,地上却突然冒出了温泉。——准备的不光没用上,还不着边儿。他笑了,问:“你是不是想通了?虽然迟了点,不过只要你愿意等我,我会好好接受改造的!出去就可以结婚,你哥那天也答应了!”他说的一副真真的样子。
阿兰微微一笑:“你真得很了不起,很多人都怕的恶人,你给除了;只是,你的行为有些过激,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也比较恶劣,法律是不允许的。既然有法律,我们就得按照正规程序来办。”
周健强冷笑:“正规程序?我扳倒他得什么时候?怕是死也不能!法律?那他妈就是用来束缚普通人的!你说的对,我为社会除了祸害凭什么还治我的罪?!凭什么?他们凭什么?!”他越说越激动。
阿兰静静地看着有些发狂的他,低下头没有回话。周健强看着阿兰,又缓缓坐回冰凉的铁椅上。拿出支烟点燃,戴手铐的双手齐起齐落地夹着一支烟卷儿。手铐脚镣都是刚才狱警给他加上去的,平时都不用他戴着。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前两天我去求我哥,叫他帮你弄个警察卧底的身份,可他不同意。他后来说:‘只要你认真悔过,开庭审理的时候先把他们的罪定了,你可以按照协助警方破案,争取宽大处理,用不了一两年就能出来;当然,纵火案不能放了你’。怎么样,人生还是有希望的吧?”阿兰最后很调皮地笑着。
“希望?出去还能怎么样?”周健强听完就没有太大反应,“你会嫁给我吗?”说这句他倒是来劲了。
阿兰笑了,又没有说出话来;低下头,扳着手指甲。
“你看,你又不愿意!那我还有什么希望?”他一摊手说道,想激动她。
阿兰没有抬头,咬着嘴唇,双手互扳着指甲。与周健强的样子不同,她穿着时髦整洁,双腿上放着一个小皮包,提手抓在右手中。不安分的手指,不知透露出的是什么心思。周健强看着她,最后失望了,静静地坐在了那里。
屋内沉默,只有周健强不住点烟、吸烟地响声,那些烟雾是不会开口的。倘若能,倘若能就请带着我的忧愁,向我心爱的女孩告白吧!一个小时的沉默中的渴望。周健强掐灭手中的烟头,转身走了出去。阿兰猛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张嘴,落了空,她又渐渐把头低了下去。留下的,是满屋飘不散的烟味,与满地被掐了变形的烟头。
日子又过了两天,周健强清闲得很,今天又有人来探监。他在想,是阿兰还是阿豪?他是极渴望来的是阿兰;到了才知道,是腾琼。稀客,稀客!
“大舅哥你怎么来了?阿兰前两天刚来!不用这么勤快,一家人,我没事儿,不怕寂寞!”周健强一进门就连着奚落他。
腾琼没什么反应,阿兰来探监就是他批准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妹子怎么会看上一个混混。“后天要开庭审理此案,你打算怎么办?”腾琼坐下,很平静地问。
“这么快?”周健强一挑眉,递过去支烟,“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大舅哥你可得救我啊!”
腾琼摆手没有接,他有些受不了后边那句话,却没有理会:“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真心悔过。”
“有区别吗?”周健强依着门边点燃支烟,看着外边,问。
“你要是真心悔过、改过自新,我就能放你;要是不能,我放你出去,你最终还得进来。”腾琼说得很认真。
“问个真的,我要是出去你能把阿兰嫁给我吗?”周健强吸了口烟,顿时来了兴趣。
腾琼看着周健强,半响:“你要是能改过自新,阿兰也愿意的话,我没意见。不过,她有个男朋友,是律师,比你要强。”
周健强转回脸看着外边,静静地吸着烟,半响头也靠在门边上:“你应该升官了吧!”
“代理副局,”腾琼脸上没有得意,“其实,我还是想做刑警。”
“也不错了;你们家人真是傻得可以!你这副局长抓得紧一点儿,能*出多少办案的好手?”周健强依旧看着外边,静静地说道。
腾琼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不说这些了;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是我手里的那点儿证据吧?就在上高速路的大桥那儿,桥洞右上侧有个砖缝儿,三个黑色优盘。我说留着换点儿什么,现在看来也没用了。”周健强自嘲地笑了笑。
腾琼又愣了一下,后笑道:“我说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原来你是给藏了起来;我还叫阿兰顺便问问你的,她最后也没问。呵呵,你呆着吧,我先走了。”拍了拍他肩膀,腾琼从他身侧离去。
周健强又续了支烟,后天开庭,不知道她会不会去;去了怎么办呢,我这个样子?他确实不想让阿兰看到他那天的样子,他也不喜欢那种暴露在媒体灯光下被警方“摧残”的熊样。好歹配不上他混过的身份,他这样想着,扔了烟头往食堂去。
快到中午了,食堂因供两千多人的伙食,最近压力确实比较大。管理人员不得不从犯人这里找了八九个会做饭的,许诺了会给记功分,食堂这才能忙了过来。虽是夏天,食堂里依旧热气成雾,来往忙碌的人,个个挥汗如雨。这里边,多呆一会儿比蒸桑拿都厉害。
周健强很痞地走了进去,看看左右,把那些犯人都招呼了过来。
“强哥来啦,饭给您做好了,在里边呢,我给您端去。”一犯人堆笑着指了指厨房说道。
“嗯,你们吃了吗?”周健强看着里边的情况,随口问道。他最近都是开小灶。
“强哥没吃,我们哪敢先吃呢!”又一犯人堆笑道。其他犯人纷纷附和称是。
周健强冷笑两声:“你个小黄毛!你被判了几年?”
“我?就几个月,管理员那天说了,我们只要好好做,很快就会出去的。”这个头发几乎被剃成光头但发根依稀可见是黄色的小伙子堆笑着说道。
“他的话你也敢信?”周健强鄙视着问。小黄毛左右看看,不说话了。
周健强看看身边几个犯人:“我有个计策,带着你们一起走,愿意吗?”犯人们左右相看,都不敢回话。周健强没在意,又道:“事儿我来办,愿意的跟着,不愿意的,等会儿就这里好好地待着。谁要是敢坏我周健强的事儿,一句话:我就是死也要把他头给拧下来!”
犯人们一颤,都低声道“愿意跟着。”
周健强点点头,一摆手:“干活吧!我的饭呢?”犯人们当下散开,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个犯人带着周健强进了厨房去吃他的饭菜。厨房里有五六个正忙着的大厨,都不敢惹周健强,小心地做着自己的事。周健强坐在一个板凳上,看着自己的饭菜,挥退了那个犯人,点了支烟,悠闲地品起了饭菜。一连“抽”了六支烟,那些从不抽烟的大厨们已经被呛得实在受不了了,但又不敢说什么,看看饭菜已经八九分熟了,都忙着逃命似地出去喊犯人来吃饭。周健强起身走到窗台处,拿来三包打开的药粉,是厨房里平时用来防苍蝇、老鼠、蟑螂用的,他也是前几天见过一个厨师在用,今天正好用到。
三袋半包的药粉混到一个碗里,能有半碗的药粉被他分倒进了三个腾着滚滚热气的大烩菜锅里,又拿勺子搅了搅。量多不多,他也摸不准;不过他在想,要是量大了,就当爷帮你们解脱了,省的这里受罪。
看眼涌进食堂的犯人们,他把药粉袋扔进垃圾袋里,又用里边的垃圾盖住,这才端着自己的饭菜走到大厅一个桌旁吃了起来。犯人开始排着队打饭。这里的饭不是太好,但苦在没有早点,一上午都饿得够呛。那几个犯人一面拿着个馒头装着吃,一面忙着维持秩序,他们到现在也不明白周健强到底是要办什么事儿。
周健强剩下一半儿的饭,不想吃了,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静静地等待着,心里确实有些打鼓。
忽然食堂一角瞬间吵杂起来,有人口吐白沫地倒在了地上,身子不停地抽搐着;继而倒地两三个,转瞬八九十来个。人们都望向那一角。
“饭里有毒!”一个犯人左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说了一句,嘴里的白沫比话都喷涌的快,右手拍打着桌面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也倒了下去。
犯人们见了这皆大惊!这句话被他们迅速念叨起来,各种声音越来越大。情况像传染病一般,坐满大半个食堂的人们皆起身或蹲在地上像吃了苍蝇一般地往外吐着东西。却没用,大量的人依旧在快速地倒地不起。嘈杂声愈重,情况愈加危急。还在排队准备打饭的犯人们急了,以为是政府怕事儿大要秘密处理他们,纷纷冲给盛饭的厨子叫嚷不停;有暴脾气压制不住的已经拎起铁盘砸破了玻璃,要进去暴打他们一顿。半响,皆觉这是个逃出去的机会,有更加卖力的,也有躺地装死的。
场面立时混乱!
小黄毛几个看向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吸烟的周健强,正好他也转头看来,盯着他们,在桌上拧灭了半截烟。小黄毛他们一惊,也知道这是个机会,纷纷装作中毒,掐着脖子倒在了地上。周健强又看了两眼,趴在桌上装作中毒,却是暗暗观察着动静。
狱长带着众多狱警匆忙赶来,惊吓得差点跳楼,地上、桌上一片片的人在抽搐、哀嚎,大部分人是躺着不动的,或半天突然抽一下子。赶忙一面安抚暴乱的犯人,一面叫人把中毒的都抬出去。哪知暴乱的四五百的犯人们根本不理会,纷纷说是狱长下令毒死他们的,现在要拉走处理。皆挡住狱警,不让进前。狱长哪里遇到过这事,好说歹说不管用,又怕自己因此事被定罪处理,一急之下便开口叫他们也陪同到医院观看同伴接受治疗。那些狱警竟也因被犯人们逼迫的头皮发麻,而未察觉不妥。这下犯人们老实了,还帮着去抬那些中毒的人。
拉着两千多犯人的大卡车刚走到大门口就被闻讯赶来的士兵拦住了。原来是政府重视这里,怕犯人越狱或有人劫狱而设下一个连的士兵把守这里。连长知道事有蹊跷,亲自到过去检查情况,果见被摞起很高那些人确属中毒,但看到那些没事儿跟着的犯人时,脸色愈沉:“他们怎么了?!”
旁边的狱长忙堆笑道:“他们非说是上边下令要毒死他们,我为了证明清白就许他们一起……”
“你妈的脑子进水啦?!你属驴的啊?!就是他们捣的鬼你看不出来啊?!”连长一巴掌打醒了狱长。“士兵听令,弄下活的!”
数十名士兵出列执行,没中毒的犯人们再三耍横,最终被赶下车。
“他们怎么办?”狱长又没脑子地问了一句。
“送医院哪!还能让他们死了怎么地?!”连长横了他一眼。叫士兵亲自驾车送往军区医院;因那些没中毒的犯人见没了逃跑的机会而有些不甘,连长留下大部分士兵照看,自己边上车边给腾琼去了电话。
腾琼正在去藏优盘的路上,接到电话后,权衡一下,还是先到了桥洞下方取到了优盘,又极速往回赶去;不过他在电话里就给这位朋友连长提了个醒,要他注意一个叫周健强的。
周健强心中郁闷,为了安全他在被搬上车的时候专门被中毒的人压住了,刚才的事也察觉了,心中冷笑;但现在透过身上的缝隙一看,车内这一边竟坐着一个士兵,想来那边还有一个。对付两个带枪的士兵,周健强觉得没太大把握,何况后边还跟着一辆卡车,一动手肯定被发现。无奈,只好忍着。
很快便到了军区医院,士兵与医生忙着去抬车上中毒的犯人。连长守在门口,挨个检查每个被抬进去的犯人的相貌。
“嘿,老李!用得着这么仔细吗?一会儿都死了!”副院长从后边过来,拍了下连长的肩膀说道。
连长看了他一眼,又盯着眼下被抬进的犯人:“这分明是蓄谋,不得不防啊!有个叫周健强的,我怕混在里头。”
副院长笑了两声:“那你也不能耽误了他们的病情啊,抬进里边还怕找不着?再说万一混在监狱那批呢?”连长想了一下,便叫人把门大开,叫他们快速抬犯人进去救治。不过,他依旧守在门口快速扫视着。副院长又说了两句,转身先走了。
周健强被抬进去纯属运气,之前他就在车内来回躲藏,抬他的时候车内只剩下了五人,正好这时有领导听闻中毒一事赶来,连长忙着一迎接,错过了周健强。等连长简短的汇报完情况,犯人都已被抬进了里面,他只好再到里边挨个检查。
被放到床上,等士兵又忙着下去抬人时,周健强起身到门边向外望了望。走廊果然有很多忙碌的士兵与医护人员,逃跑就变得有些困难,可是不能等,不然一会儿就暴露了。有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人,还有那些也是混进来的犯人,他们更难以安稳的呆着。周健强冷笑,就是要利用他们。恰巧对面是一个厕所,瞅准时机,周健强一个箭步跑进对面厕所。很多门口张望的犯人看到了这一幕,心中更加被挠了似的;便有人开始效仿,这一下便被士兵发现,叫嚷起来。犯人们因恐惧纷纷逃跑,士兵喊着追去;周健强趁机又回到原来位置装死。
犯人们很给力,当士兵不敢用枪击杀时,只能激发他们死命逃跑的决心。很快便有犯人带头跑出了军区医院,连长火急火燎地带人追去。
周健强悄悄到窗边看看楼下,见了这,方才又到门边望了望,见无人,便小心走出。忽觉身后响动,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来是当时没有逃跑的几个犯人。果然,还是聪明的人与胆小的人活得最长。这些人都认的他,摆明了要跟着;周健强只好小心带着。
一路下了楼,他们选择翻墙出去的。直接逃进了后面的山里,而身后的追兵也多了。
山里很大,植被繁茂,沟壑纵横,适合躲藏。这就给抓捕工作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五天过去了,腾琼他们制定了数套方案,依旧无法抓到周健强他们。开庭也被迫推迟了。
第六天清晨,守在外围的士兵抓到一个逃出来的犯人,他是因为饿的不行了,想出来试试运气。当士兵们赶到这个犯人说的地点时,周健强他们果然早就离开了这里。
第七天清晨,又有三个犯人因忍不住冻饿跑了出来,士兵们赶到里边时,依旧扑了空。腾琼他们决定死守下去,并且调集兵力,加大了外围守护的力量,山内搜索的兵力也在逐渐减少。
第八日凌晨,除了周健强与一个名叫“倔驴”的犯人,其他犯人都跌跌撞撞地呕吐地逃出来要求自首,他们的样子像是吃了人肉,不然何以强捱到现在?腾琼他们因此断定周健强的体力也已经不行,便下令开始缓慢收缩包围圈。
一日未果,至次日傍晚。
周健强靠在一棵树上,他已无力站起。看着一旁被扒得伤口处已开始腐烂的瘦小的尸体,那苍蝇的嗡嗡声他已经听不到了。这个最先被饿死,办法是他想到的,可他一口也没吃;他张不开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沦落到了这种地步。熬过一夜,他今天只舔了点身旁绿叶上的露珠,头脑才有些清醒。但还是处于了一种晕晕沉沉,一会儿似睡着,一会儿似醒来的感觉中。全身透着一股疲累劲儿,连动一下手指都懒得动。
他的思绪飘离得很远,但意识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的。对错什么的,他不知道了。只有些琐碎的事,像是风在耳边吹过,大概就是人生历程最后的回顾了吧!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有种惬意的感觉,他睡着了,又。
睁开眼时,夕阳的余辉洒在了身上。山里是凉凉的味道,有动物地叫声,彩云挂在天边,遮住半个醉红的脸。他看着夕阳,呆了;又有种要睡去的样子。
恍惚间,他看到了儿时父亲地教育,责骂;他看到了母亲的慈爱,痛哭;他看到了走上这条路的种种无奈与不得不;他看到了与兄弟俩的豪言壮志与分别时……
伴随那些画面出现的,好像有这么几句话,触目鲜血淋淋:
你有悔恨吗?
你有不甘吗?
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你的追求可是你一直追求的?
如果有来世,你还会是这样吗?
如果可以重来,你的选择是什么?
你在意与在意你的人,要不要为你伤心。
你对这个世间还有眷恋吗?
你还能用什么偿还你犯下的罪过?
……
《毁灭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