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的身体微颤。
他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无非是青丘的帝王不该有情，更不该有爱。
他的母亲待他总有几分疏离，他仿佛已经习惯了没有亲情的日子，因为已经再不敢奢望。
所以，现在让他怎么承受真相，原来他的命竟然是自己的生母用命换来的。
太沉重了。
慕白的胸口仿佛有什么在积蓄，然后亟待喷薄而出。
暮颜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仿佛想要给他力量。
他回头望向青烟：“请离开青丘吧。”
这个人将他抚养成人，他终究没法向她复仇，可是他却没办法再面对她。
青烟脸上带笑，她伸出手想要去摸慕白的脸，却被他躲开，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我们这一代已经够悲惨了，所以只要你可以好好活着我就满足了。你这个孩子本来挺冷情的，没见你在乎过什么人事，想不到最后还是逃不过青丘的宿命，真是跟殿下一般痴情。”
青烟的声音呜咽起来：“这般的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我只希望你莫要像姐姐和父亲一般甚至不得善终。”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烟：“神界都知道青丘之主在□□上坎坷，难所偿。可是又有谁知道，长年累月被这种求而不得的情绪折磨的人终究会失常。我们的父亲仿佛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所以他才那样对待我们。我原本以为他本来就是那么一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可是姐姐有告诉过我，在我出生之前，父亲是多么温柔。他最后没能扛着长年累月的痛苦，在姐姐终于可以承担青丘的时候，仿佛完成了使命一般迫不及待地就自杀了。”
青烟望向远方的神情有点愤恨：“那个男人死的时候，姐姐还哭得死去活来，真是到死都自私得要命。我是不知道上一代的恩怨，姐姐好像知道一点，却从不肯告诉我。但是她总是战战兢兢，她临死之前还安慰我，说迟早都是会忍不下去的，她先走一步了。”
暮颜有些小紧张地看看慕白，慕白勉强地笑着。
最后，青烟还打算跟暮颜说两句，但是慕白挡在暮颜面前，不让青烟和暮颜接触，仿佛担心她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青烟的脸色奇差，她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抽了抽嘴角，那样子真是有些难看。
末了，她终于自嘲：“我真是个傻瓜，竟然几千万年都还是学不乖。”
她指着暮颜：“你们父子倒真是一个模样，在乎的怎么摧残你，都甘之如饴。不在乎的，几千万年的牵肠挂肚和付出都不屑一顾。她为你做了什么？我又何尝没有在乎你的感受，从不曾对她做过过分的事情。你现在这副保护的姿态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青烟有些声嘶力竭：“你们爱得死去活来，到头来就愉悦了感动了自己。”
慕白低声：“这是我自己的事。”
青烟终于不再说什么，她只是细细地看了看周围，最后又望向上华神君，微微一笑，大抵是为了保留最后的颜面，然后从青丘消失了。
于是，整个屋子便安静下来。
常年没有相处的两父子实在是隔了太多，到头来维系着两个人关系的那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了。
暮颜不喜这样的尴尬，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干燥的令人不舒坦的静谧：“上华神君可否不要插手神界与幽冥界的战事？”
上华神君只是细细地看着暮颜，仿佛要将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揣摩透。
电闪雷鸣之间，上华神君迅速移到暮颜身旁，捉起她的手腕。
暮颜条件反射地挣脱。
空气里回荡着物体碰撞的声音，慕白才反应过来，将暮颜护在身后，一脸紧张地盯着上华神君。
上华神君摩挲着刚才触碰暮颜的手指，双眉紧锁，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末了，神君终于抬起头盯着暮颜，又指指慕白：“你爱他么？”
暮颜给轰了个大红脸，窘迫地摇摇头，又跺跺脚：“我对慕白不是那样的感情，我是真的把他当做哥哥。”
神君冷笑：“那你那个时候非要给自己放血，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用自己的生命许下的誓言都是假的？”
暮颜的大脑一下就空洞了，脑海里回荡着那许多许多年前的往事。
慕白不解：“什么誓言？什么放血？”
慕白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他疑惑地望着暮颜。
暮颜的胸腔里仿佛堆砌着许许多多的泡泡，是啊，一开始是她先去招惹的慕白，也是她让慕白等着她。
这么些年，慕白明明都不记得他们当初的约定了，却依然还在等她。
是她失约了。
也是她践踏了自己的誓言。
是的，她曾用全身的血液定下誓言，她一定会回去，然后告诉那个人，我回来了。
可是现在她甚至不敢告诉慕白真相。
她要怎样说出口，我是真的爱过你，也是真的不再爱你了。
太残忍了。
暮颜只得拽着慕白的手，声音轻得就像羽毛一样：“对不起，是我反悔了。你不要再等我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
慕白轻笑，脸上满是苦涩：“那个时候，鸢凤带着你离开花间阁，去往幽冥界。你让我等你，说你会回来跟我一起去游山玩水，真是不应该放你走。我就知道，从那时起，你便会离我越来越远了。”
暮颜愣愣的，无法再启齿。
原来如此，她差点又忘了，原来，今生，她也曾说过让慕白等待的话。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恋上尊上，甚至对慕白有着懵懵懂懂的感情，就那样阴差阳错了。
心狠狠地扎疼着，眼泪仿佛都要冒出来。
暮颜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感染着，要是没有遇见那个人就好了，要是没有遇见那个人，她大概还是会爱上他的。
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可以重来的机会，就这么被她玩玩了。
爱过她的，她爱过的，到最后真是被算命先生说对了。
全部没什么好下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