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插入身后木柱里的银剑,抖颤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顺着剑身看向持剑的人,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完美的五官如冰雕似的,放着足以冻死人的寒气。
掌柜的额头滑下一滴冷汗,空气绷得死紧、店小二呆呆地站在旁边,抓着扫把的手忍不住地发抖。
没人敢出一点声音,掌柜连求饶的话都没法说出口,他看着男人黑幽幽的眼,从没有一刻感觉与死亡距离的那么近。
“阿叔,还不走吗?”门外传来甜美的女声。
空气在刹那间回暖,只看到银光一闪,应铁衣的剑已经回鞘。
“怎么了?”在外头等了许久的裘娃儿,由门口探头朝里看。
“没事。”应铁衣走向她。“”走吧,我们出城。“
人已经走了,掌柜的人还贴在壁上无法动弹,他几乎没办法相信自己还活着,他以为、他以为自己是非死不可了。
“掌、掌柜的——”店小二抖着声音。“那个——”
“别说!”掌柜的忙喝住他。“算我求你,什么都别说了。”
门帘一掀,掌柜的脚步不稳地往后头去,独留店小二不平地喃道:“那个j——”话一出口忙警觉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看了看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啊!那四个字又不是我说的……”
跟着应铁衣往城外行去,裘娃儿一面走一面偷偷瞧着他的脸色。“阿叔,谁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就奇怪了,”裘娃儿一双眼灵活地转着。“怎么大热天走在你身边却像走在雪地里似的?莫非阿叔的辟寒剑法更为精进,已经练到了不出招就能伤人的地步?”
“胡扯。”应铁衣眼里闪起笑意。
“就是在胡扯嘛,”裘娃儿挽着他的臂膀,讨好地笑说:“要是没有我在一旁胡扯,怎么能逗得阿叔开心呢?”
应铁衣看着她的笑,看着她亮闪闪的眼,忍不住叹了。
“阿叔怎么了?”裘娃儿张大眼问。
“没事,”应铁衣摇摇头,黑眸显得郁郁寡欢。“没事的。”
“你快点成亲吧,”他突如其然地说。“快点找一个好人嫁了吧,最好离阿叔愈远愈好——”
“阿叔?”裘娃儿的眼在他脸上搜寻着,看她的模样是有些被吓着了。
应铁衣倏然一惊,轻咳了咳,他强自镇定道:“省得阿叔一天到晚都得听你唠唠叨叨。”
这时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裘娃儿身子一扭,跺脚道:“哼!我就偏不嫁,偏要在你旁边叽叽喳喳一辈子,吵得你不得安宁。”
应铁衣笑了,但那笑却显得寂寞,裘娃儿看着他,眉禁不住疑惑地蹙起。“阿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阿叔会有什么心事?你别胡乱猜了。”应铁衣敲敲她的额。
“好痛。”两手压着额头,她故意哀道,着阿叔被她逗笑的样子,裘娃儿的嘴角也染了笑意。
她不爱看阿叔不开心的模样,总觉得他眉皱着,自己的心不知怎的也会跟着拧起——
“是谁在这儿吵闹?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松开捂着额头的手,裘娃儿看着面前两个持剑的青衣人。“这是什么地方?”她好奇地反问。
应铁衣望向青衣人身后的庄院。“十年不曾来到此地,没想到锡魔老人的排场也大了。”
“这儿就是锡魔老人住的地方呀?那么孙家的公子就是在这儿喽?”裘娃儿兴奋地抓着应铁衣的手。
“就算不在,至少也能从这儿得到他的消息,锡魔老人还不至于连自个儿的徒儿在哪都不知。”
两人旁若无人的态度气煞一旁的青衣人,“唰”地一声拔出剑来,青衣人朗声道:“尊驾到绿庄来惹事,莫非真不把武林盟主看在眼里吗?”
“怎么又扯上武林盟主啦?”裘娃儿眨着那双黑亮的眼问。
“锡魔老人是程难天的师父,自然得扯上他。”应铁衣淡淡地说。
“程难天?”裘娃儿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啊!”她突然双手一拍灿笑道:“我想起来了,他以一手破烂剑法威镇武林是不?”
“乖孩子,总算阿叔说的话你还多少有听进耳。”应铁衣轻松地避过青衣人朝他刺来的剑。“不过,程难天使的是破浪剑法,你别随便替人改名。”
“听起来很像嘛!”裘娃儿吐吐舌。
“喂!”险险闪过削向她门面的剑,裘娃儿嗔道:“你做什么胡乱打人呀,我又没惹你。”
“笨娃儿,你惹了他主子,他不打你行吗?”双手背在身后,应铁衣人在剑海之中宛如幽灵一般。
比起应铁衣,裘娃儿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她在树林之中闪着,圆圆的脸蛋也有些红扑扑的。“阿叔,我可以把法宝拿出来吗?”
“你要伤了人,大概就别想找到孙家少爷了。”应铁衣身法诡谲地移向她,右手袍袖一挥,将攻向裘娃儿的青衣人挡开,左手扶着裘娃儿的纤纤细腰,微一使力便将她送到了上头粗壮的树干上。
“喂、喂!”娃儿坐在树上对着两个青衣人喊:“别打啦,我们不是坏人,是有事要找锡魔老人,你们让他出来跟我们说句话,说完我们就走。”
“我们师叔祖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吗?”青衣人怒瞪着裘娃儿道。
“为什么不能见?”裘娃儿可不懂什么权势地位,在她心里最最厉害的便是她的阿叔,阿叔都能随她爱见便见,为什么锡魔老人却见不得?
两个青衣人口不出话来,围攻应铁衣又怎么攻也不攻不下,没办法只得发出啸声求援。
不久便听到远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来者何人?”人未到、声先至,那低沉的声音如钟鸣似的传来,其中蕴含的内力让树上的裘娃儿一震,差点儿便跌下树来。
应铁衣亦一改方才轻松的模样,右手轻轻扣在剑柄上,俊美的脸蛋透着寒芒。
“师、师叔祖!”青衣人没想到来的竟会是锡魔老人,两人皆惶恐地上前,恭身唤道。
坐在树上的裘娃儿好奇地往底下看,就见一个白发白胡的老者,穿一件普通布衣,手里拿根扁担,看来就像个寻常庄稼人,唯一特殊的就是他那双眼,精亮有神,教人不敢直视。
“老爷爷,”裘娃儿在上头唤。“你就是锡魔老人吗?”
锡魔老人朝树上看去,只见一个头上扎着黄丝带的小姑娘,微带娇憨地望着他,那粉嫩的脸蛋和黑亮的眼,一见便让人心生好感。
“小姑娘,”锡魔老人不自觉地放软口气。“你做啥来我绿庄捣乱?”
“我没有啊,”裘娃儿委屈道。“我和阿叔有事来找你,话都没说到几句,你的徒子徒孙就拿刀砍人了。”
老人微皱着眉看向一旁的青衣人。
“师叔祖,”青衣人忙解释。“是这两个人一再出言侮辱师父和您老人家,弟子们气不过才——”
“胡说!”裘娃儿嚷道。“我们哪有出言侮辱啊?”
“你们称家师的剑法叫破、破那个剑法——”青衣人支吾道。
“不是破那个,是破烂剑法。”裘娃儿好心提醒。
“你还说!”青衣人拔剑指向裘娃儿。
“为什么不能说?”裘娃儿偏着头疑惑地看他。“你师父的剑法叫破浪剑法,我不小心记成了破烂,这是我的错,可你也不需发这么大的脾气呀,也不过是记错了一套剑法的名字,我背错了整部毒经时,奶奶也不过罚我抄书,她可没像你一样拿剑砍人。”
她的态度愈是天真,青衣人便愈觉她满口讥讽。“师叔祖,你瞧她——”
裘娃儿突然嘻嘻一笑,学着他的模样道:“师叔祖,你瞧他——”学了一半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捂着嘴,她笑不可抑地说:“你这样子看来好像跟人告状的小娃娃。”
“你欺人太甚!”青衣人身子一起,如箭般的朝树上的裘娃儿刺去。
“邢三,不可莽撞。”锡魔喝道。
老人的声音方落,一团水蓝影子已经旋向空中,青与蓝在空中交会,“叮”地一声,青影跌回锡魔老人身侧,蓝影则旋向树间,环着淡黄铯的影儿落回地面。
老人止住青衣人朝后跌的势子,看着他手中的断剑,平和的脸不禁微现怒气。“两位真是找麻烦来着?”
应铁农松开环着裘娃儿腰间的手,语气淡然地说:“老先生不记得我了?”
老人白眉皱起,黑瞳紧盯着应铁衣,看他那宛如冰铸似的俊美五官,看他淡漠如夜湖的眼,记忆里似乎慢慢浮起一个模糊的影。
“应寒?”他惊讶道。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这人比应寒年轻多了——再说,应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但那骨子里让人想发火的冷傲,却是一模一样。
“那是家父。”应铁衣淡淡地口道。
“我想起来了,”锡魔老人摸着胡子。“好几年前你和你父亲一起来过绿庄。”他的眼神因回忆而朦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过不了几年,就接到他因病去世的消自……”
甩去心底的惆怅,锡魔老人含笑道:“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的武功精进如此,应寒若有灵,在九泉之下也该觉得安慰了。”
应铁衣的薄唇礼貌地微微一扬,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反应。
原以为师叔祖要替他们讨回公道,怎么知道两方却是旧识,青衣人心有不甘地开口:“师叔祖,这人是——”
锡魔老人微笑道:“你们师父一定记得他,十年前他们交过手。”他突然吟道:“晨雩的剑、武扬的刀、蝎子的毒、华陀的手,你们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青衣人怎会不知?晨雩谷、武扬院、蝎子门、华陀居,这乃是武林中四个行事神秘的组织,眼前这冷漠高傲的男子,莫非就隶属于这四个组织之一?
“败在晨雩谷主手下,应该不算是太丢脸的事才对。锡魔老人笑道。
“晨雩谷主?”就凭这个年轻人?
“想试试吗?”应铁衣淡淡道,他可没忘记青衣人方才朝裘娃儿刺去的杀招。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唯一处在状况外的裘娃儿,张着那双圆圆的眼瞧着应铁衣腰间的银剑。“老爷爷,”她突然小声地问锡魔老人:“晨雩的剑很有名吗?”
青衣人与应铁衣虽然双眼对视着,却也忍不住拉长耳朵听那一老一小的对话。
锡魔老人的注意力全在防止眼前可能发生的争斗上,他不太专心地点点头后口道:“当然。”
“阿叔怎么没跟我说呢?”她喃道。“我要知道,就不会拿那把剑去挖蚯蚓了……”
空气在刹那间冻结,除了裘娃儿外,每个人都在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你拿我的剑去挖蚯蚓?”应铁衣转过头看她,平缓的嗓音危险地扬高。
“呃……”裘娃儿为时已晚地捂住自己的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眨着。
“你——”
“对不起啦!”裘娃儿躲到锡魔老人身后,哀声求饶道:“人家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一把寻常兵刃——”
“就跟你以为佛天回命露只是普通糖水一样?”他开始折起衣袖。
“佛天回命露?”青衣人惊叫。“那可是足以起死回生的圣药——”
“有这么厉害吗?我连喝了两瓶也不见它有什么功效……”裘娃儿喃喃。
“那是因为你还没死。应铁衣冷冷道。
“我也还不想死啊。”看着应铁衣边挽着衣袖边走向她的模样,裘娃儿急拉着锡魔老人道:“老爷爷,你救救我——”
与应铁衣那双写满决心的眸子相触,锡魔老人识相地让到一边。“小姑娘,我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啊。”
“老——”声音嘎然而止,随后响起的尖叫惊飞了满林子的归鸟。
“呜……呜呜……”
绿庄里,锡魔老人与应铁衣等人坐在会客大厅,硬是忽视耳边的杂音,锡魔老人对着应铁衣道:“不知道你们此行的目的是?”
“呜……呜……呜……”
“原是为了找人。”应铁衣像完全没听到扰人的魔音,低头轻啜口茶。
“呜……”
“找——”锡魔老人的眼无法控制地朝旁边飘去。“找谁呢?”
“呜……呜——咳——”
“老先生的徒弟里可有一个姓孙的?”应铁衣打定主意不理她。
“咳、咳——呜……”
“孙——”老人的注意力全在旁边揉着眼哭泣的娃儿身上,瞧她像被呛着了似的咳了几声,咳完哽咽地抽抽鼻子后又开始哭,心里虽然觉得怜惜,可不知怎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呜——”魔音持续不断。
应铁衣叹口气,终于忍不住转头道:“你还没哭够吗?”
小小的头摇着,黑溜溜的长发也跟着飞,裘娃儿一手揉着眼,一手抚着臀,红红的唇发出嘤嘤的哭泣。
“过来。”应铁衣投降似的说。
她头低着,小小的肩一耸一耸,粉裙下的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应铁衣那挪移。
瞧她这模样,心里有再大的气也都消了,应铁衣拉下她揉着眼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满脸的鼻涕眼泪。
“别哭啦。”他哄道。
“人家、人家说了不是故意的嘛!”裘娃儿像有满腹委屈似的。“而且我有把剑洗干净呀……”
想到父亲传下的银剑,被这妮子当用脏的刀铲冲洗的模样,应铁衣忍不住闭了闭眼。“问题不在这。”
“那问题在哪?”她拿一双被泪水洗得又圆又亮的眼看他。
“问题在你不该拿我的剑去玩。”看她那双似兔子似的眼,应铁衣也不忍再说些什么,替她把微乱的发拨到耳后,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吧,你不是想知道孙家少爷的事吗?”
裘娃儿听话地在椅上坐下,刚换过应铁衣几个巴掌的臀部还有些生疼,她扮了个鬼脸,悄悄挪了挪身子。
应铁衣递了茶给她,看她两手捧着茶,呼呼吹着热气的可爱模样,一向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添了暖意。
锡魔老人将一切收入眼底,他望着裘娃儿,心里正估算着她的身份,应铁衣却像看透他心思似的开口问道:“老先生还记得我师兄吗?”
“裘桑?”老人想起应寒的大弟子。
“娃儿是我大师兄的孩子。”
“原来如此。”锡魔老人笑了。“我还想是哪家姑娘可以让你破格相待,原来——”他望向裘娃儿。“裘桑也该觉得安慰了,你待她,实在比亲生女儿还疼。”
应铁衣几不可觉地一颤。
“娃儿,”老人摸摸裘娃儿的头。“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阿叔呢。”
娃儿乖巧地笑着,大力地点着头。“嗯。”
应铁衣心一紧,只觉满嘴都是苦涩滋味。
“对了,”锡魔老人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方才你说要找——”
“孙家少爷。”裘娃儿迫不及待地开口。“老爷爷,孙家的少爷是不是在你这儿习武啊?”
“孙——”锡魔老人脸色微变。“你们要找孙峻?”
“他手中是不是有个翠玉耳环?”应铁农问道。
“是这么大的一颗玉珠,”裘娃儿在一旁比划着。“上面雕着梅花,里头还悬着颗红玉。”
“是孙峻。”老人点点头。“那耳环是他订亲的信物。”
“这就没错了。”裘娃儿兴奋不已。“老爷爷,可不可以请他出来呢?我们有话要跟他说。”
“孙峻他——”锡魔困难地说:“失踪了。”
“失踪?”裘娃儿惊讶地低喊,应铁衣亦询问似的望向锡魔老人。
“两个月前,我让孙峻送封信到嵩山,信是到了,他却从此不见踪影,虽然派了许多人去寻找,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一脸忧心地说。
“这可怎么办才好?”裘娃儿咬着唇轻喃。
答应了孙伯伯要将孙家少爷带回,怎么知道人却失踪了,那么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要怎么样才能找回孙少爷呢?
她不自觉地看向应铁衣,小手也轻轻拉向他衣袖。
心里有一部分是想撒手不管的,然而她那双央求的眼却让他没法这么做,他闭了闭眼,转头对着锡魔老人道:“孙峻大约是在哪一带失踪的?”
锡魔老人一愣。“你们要去找他吗?”他顿了下后才道:“难天已发出寻人今,你们与其到嵩山去,不如留下来,或许不久就会有消息。”
注意到锡魔老人言词反覆,应铁衣垂下睫,薄唇带着抹淡淡的笑。“那么我们就留下来。”
“阿叔!”裘娃儿扯着他衣袖,她一向没啥耐性,要她留在这干等,她宁愿到嵩山去。
“到嵩山又是一段长路,要是我们人在途中,孙峻回来了,那岂不麻烦?”
想想也是,裘娃儿乖乖闭上嘴。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若有孙峻的消息,烦请老先生送个讯到城里的宝来客栈——”
“不、不、不。”锡魔老人拉住他。“哪有让你们住客栈的道理,你们就住在绿庄吧,也好让老朽尽尽地主之谊。”
应铁衣拱拱手,恰好掩住眼里一抹嘲讽。“那就叨扰了。”
裘娃儿不解地望着应铁衣,这实在不像阿叔会做的事。
迎上她的视线,应铁衣微微笑道:“在绿庄有很多人会陪你玩,想来会比住在客栈来得有趣才是。”
“是呀,”锡魔老人接口道:“荆城好玩的地方很多,待你们安顿好后,我再让人带你们好好游赏一番。”
“先谢谢老先生了。”
“哪里。”
看着像处得和乐融融的两人,裘娃儿的眉蹩得更紧了。
她怎会觉得眼前那两张脸愈看愈像一对狐狸呢?奇怪……
次日一早,天才刚亮,裘娃儿已经推开房门,悄悄地来到应铁衣房前。
“阿叔,”她轻扣门扉。“你起来了吗?”
冰花格子门“咿呀”一声开了,应铁衣站在门里惊讶地看着她。“娃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裘娃儿吐吐舌。“我没睡。”
探头朝外望去,他看着鱼肚白的天哺南道:“天要下红雨了吗?”
“啐!”裘娃儿扮个鬼脸,一面走进房里一面道:“人家心里有事,睡不着嘛。”
应铁衣虽有些迟疑,但仍旧将门关上,站在窗边,他微勾起唇道:“小孩子也会有心事?”
“别再把人家当孩子啦。”她轻声抗议。“孙峻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昨晚就要问你,偏锡魔老爷爷缠着你不放,害人家连问句话都不行。”
“就为了这事睡不着?”应铁衣低笑。
“不行吗?”拉着他手臂撒娇,裘娃儿轻摇着他道:“你快说呀,我们为什么非得留在这不可?一定有问题对不对?”
被她摇的头都晕了,应铁衣压住她的手,却又像被烫着了似的匆匆放开,像要掩饰什么似的走离她,应铁衣背对着她道:“孙峻是锡魔老人的弟子,要找他,当然得留在这。”
“你是说,锡魔老爷爷知道孙峻的下落?”她跳到他身旁,低下头看他的脸。
近距离地见到她黑亮的瞳眸,被她这么直率一瞧,应铁衣不觉狼狈地避开。“做什么呀?”
“阿叔,你最近怪怪的幄。”裘娃儿头微偏,葱白似的手指轻点着朱唇。
“哪儿怪了,你别胡说。”应铁衣走到桌边低头倒茶。
“我总觉得你待我跟从前不同。”裘娃儿微皱着眉道。
“别胡思乱想,”他专心看着碧绿色的茶汤。“要是有什么不同,也是因为你大了,多少也得守着男女之防。”
裘娃儿大声地叹息。“要是这样,那我真不想长大,人家还是想像小时候一样赖在阿叔怀里撒娇。”
“所以我说,你还是小孩子。”应铁衣心中五味杂陈,表面上还能勉强挤出一抹笑,戳戳她的额,他低声道:“你呀,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裘娃儿两手捂着额,甜甜地笑了,她喜欢这种被疼宠的感觉,为此,她宁愿永远当个孩子。
“好了,”应铁衣推推她。“去吃早饭吧,等会儿还要出门呢。”
“去哪?”跳上前挽着他手腕,裘娃儿问道。
“找人。”想抽开自己的手,偏裘娃儿巴着不放,让应铁衣只能没办法地看着她。
“找谁?”故意拖着他的手朝前走,裘娃儿继续问。
“朋友。”他简单回道。
裘娃儿惊讶地松开了手。“朋友?”她从不知道世上也有阿叔视为朋友的人。
“是的,或许是唯一被我称为朋友的人。”
为了从应铁衣口中套出那人是谁,裘娃儿使尽浑身解数,在他身边缠着、黏着,偏应铁衣打定了主意不说,气得裘娃儿两手环腰,嘟着嘴背对着他。
锡魔老人一进大厅见着的就是这副景象,他一面在椅上坐下,一面玩笑道:“怎么叫娃儿昨晚没睡饱?”
应铁衣噙着抹笑,低头自顾自地倒酒。
“锡魔爷爷,”裘娃儿噘着嘴唤。“是阿叔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从佣人手中接过热粥,他笑问。
“他——”裘娃儿张口欲言。
“女孩子家闹脾气,老先生别理她。”应铁衣先她一步道。
回头横他一眼,裘娃儿嘴翘得更高,坐到一旁不说话。
“哎,”锡魔老人像个慈祥的老先生。“小娃儿乖,等会儿锡魔爷爷拿糖给你吃唷。”
“老先生真把她当小孩子看了。”应铁衣淡笑道,随后对裘娃儿打个手势。“过来吃点东西吧,这桂花梅子糕做的不错,你来尝尝尝。”
默默地晃到桌边,夹了梅子糕入口,那甜中带酸的味道让她笑眯了眼,方才的不愉快也全抛到脑后。
倒杯茶推到她跟前,看她满足的模样,应铁衣的眼底不自觉得透出温柔。
锡魔老人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应铁衣是没啥感情的,可看他对裘娃儿,却疼得紧,就像捧着心头肉似的。
自己心里不也有这么一个人吗?暗暗叹口气,他将一直就想问的话问出口:“对了,”他佯作不在意。“还不曾问你们找孙峻何事?该不会这小子在外头闯了什么祸吧?”
“不,是为了婚事。”裘娃儿一面吃着梅子糕一面道。
“婚事?”锡魔老人的声音有些变调。
“嗯。”裘娃儿点点头,嘴里塞着食物,她模糊不清地说:“谁叫他订了亲后就没消没息,要是他有捎句话回家,我们也不用走这一趟了。
锡魔老人完全想偏了,他半自语地说:“我只知道他从小就订了亲,却没想到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裘娃儿一眼。
“让人家这样一直等是很过分的事耶!”裘娃儿忍不住替江家姑娘抱不平,却不知道这一句话让锡魔老人对自己的猜测更深信不移。
他没想到小娃儿就是孙峻未过门的妻子,扯上晨雩谷,这事可就难了。
应铁衣注意着锡魔老人的脸色,由他眼中的烦忧,多少可看出孙峻的失踪与他的婚事不无关系,然而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就不是这么容易可以看出的。
三个人各想各的,却没想到其中有着天大的误会。娃儿原只是个传话人,却让锡魔老人当成了正主,要不是娃儿话中省略了主词,要不是锡魔老人心中一直担心着这事,误会或许就不会这么容易发生。
心里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件麻烦事,自然无心再招呼应铁衣与裘娃儿,对于两人今天的行程亦不曾多加关心。
于是用过饭后,应铁衣与裘娃儿不曾受到任何盘问便出了门,走在林荫小道上,裘娃儿像忍了许久地开口:“阿叔,我们到底要去找谁呀?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
“你可还记得蝎子门?”他不答反问。
“晨雩、武扬、蝎子、华陀这四者之中的蝎子?”裘娃儿张大眼道。
“没错,咱们今天就是要去尝尝蝎子的毒。”他笑答。
“这儿……哪里像养蝎子的地方?”
眼前是一栋小小的黄土房,房前有个小院,房后有条小河,看来就像个寻常纯仆的农家,就连那蹲在院里背对着他们的人影,也像个忙于家事的农人,这一幅景像如此单纯,裘娃儿再怎么看,也无法把他们与蝎子门扯上关系。
“要让你轻易地看出来,蝎子门还有什么神秘的呢?”他淡笑道。
裘娃儿还来不及有什么回应,他已经自顾自地走进院子,院里的人正蹲在一亩小小的菜田边,仿佛十分专心的模样,连应铁衣已经走到他身后,他亦不曾回头。
裘娃儿疑惑地看着两人,总觉得两人四周的氛围安静得有些过分,就连抚过他们身旁的风,也特别显得轻悄无声。
下一瞬,风暴猛地袭来。
应铁衣的手如刀似的朝那人的颈后削去,那人的身体不可思议地朝前倾,右腿如蝎刺似的朝后勾,仿佛早预知了他的举动,应铁衣袍袖一挥,在卷住他腿的同时,人也向后一退。
那头戴斗笠,身穿上黄布衣的男子旋上了半空,他人朝内卷,右腿暗使劲,硬生生将应铁衣的袖子扯裂。在这同时,应铁衣的左手已经袭上男子的右肩,而男子退得快,仅仅让应铁衣扯下一条袖子。
站在篱笆外的裘娃儿还来不及冲入院里,一切就已经停止。
“你这家伙,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哪。”农人打扮的男子望着自己袒露在外的骼膊,心疼地说。
“你也不也扯裂了我的袖子?”应铁衣挑眉道。
“那是你活该,谁叫你一见面就动手。”男人从应铁衣手中扯口那截袖子,估量着修补好的机率有多大。
“我再不动手,你的毒就要撒到我身上来了。”应铁衣淡淡道。
“没给你下蛊就算客气啦,再说你娘可是使毒的老前辈,这些寻常毒药哪能伤得了你?”男人毫不在意地说。
“蛊王陆逵使的毒也叫寻常毒药?”应铁衣剑眉微挑。
“不然呢?”陆逵反问。“你以为我舍得把那些宝贝用在你身上?到时候还得花功夫解,不成、不成,这买卖不划算。”他摇摇手。
裘娃儿被他的模样逗笑了,银铃似的声音一响,自然引来两个男人的注目,让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唇,小脸也染上了红。
“来看好朋友还带礼物吗?”陆逵故意邪笑地走向裘娃儿。“这么可爱的人儿,我陆逵实在受之有愧——”
“既然受之有愧,就别受了。”应铁衣一手箍住他颈子,将他拖到身旁。
裘娃儿惊讶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她第一次看到阿叔与别人这么亲近,阿叔情感淡薄,不易与人深交,就连对她似乎也没这么亲昵——发现心里有一些些泛酸,她在心里扮个鬼脸——可见这人真是他的好朋友。
“娃儿,”应铁衣手还箍在陆逵颈间。“这人叫陆逵,在蝎子门勉强算是个副座,你叫他一声陆叔叔吧。”
“别、别、别,”陆逵两手直挥。“别叫叔叔,这一叫我岂不是没机会了,还是叫我大哥吧。”
感觉环在颈间的手一僵,陆逵敏感地偏头朝后看去。
什么都还没看到,就被应铁衣一把拨回。“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
“我也不过比你大个两岁,怎么?你可以和漂亮姑娘同进同出,我就不行吗?”从应铁衣和裘娃儿一进荆城,他就已经掌握两人的行踪。
“别胡说,娃儿是我师兄的女儿,得叫我一声叔叔呢。”应铁衣道。
“你们论你们的,我们谈我们的。小娃儿,”陆逵涎着脸。“你觉得叫我哥哥如何啊?”
裘娃儿“噗哧”一声笑出。“我要叫你哥哥,岂不是也得改口叫阿叔一声哥哥了吗?”
“那也好——”感觉颈间的手有些发热,他本能地又回头朝后看。“怪了,”他叫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应铁衣将他的脸拨回,极力平静道:“天热。”
“哎呀!”这可提醒了陆逵,将应铁衣的手拉开,他热络道:“瞧我这个做主人的,居然把你们晾在这晒太阳,走走走,我们进屋里再说。”
将人领进屋,找件衣衫给应铁衣后,他一面坐下一面给两人倒茶。“咱们有多久没见啦?”
“快三年了吧。”应铁衣端起杯子。“你守着蝎子门,我守着晨雩谷,一南一北,要碰面还真得看运气。”
“是啊。”陆逵泛起个苦笑。
“怎么?还是没下文?”应铁衣问道。
陆逵叹了口气。“别说了,我注定要栽在她手上,就算上辈子欠她的吧。”
裘娃儿一双黑亮的瞳眸透过杯沿看着两人,她眸中写着好奇,可是却又不知该不该问。
陆逵注意到了。“小娃儿,你可有心上人?”他突然问道。
裘娃儿眨眨眼,娇憨地摇摇头。
“她还小,哪懂得这些。”应铁衣双眼看着杯上的花纹道。
“不小啦,”他的眼望向遥远的那方。“我遇到她时,她大概就是你这年纪,”他对着裘娃儿说道:“她比你还美,就像朵花儿似的,迷得我一脚踏进蝎子门,可惜她从来就不曾多看我一眼。”
“她不喜欢你吗?”裘娃儿不解。“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呢?”
陆逵怔怔地看着她,然后转向应铁衣道:“她果然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说了吗?”他轻扬的唇带着难以察觉的苦。
瞧裘娃儿有些不服气的样,陆逵笑了笑道:“她不喜欢我,我却不能不喜欢她,我也不求什么,只要她能对我笑笑就好了。”
裘娃儿的眼里写满迷惑,她寻求解答地望向应铁衣,却发现他俊美的脸庞透着淡淡的伤怀。“阿叔,”她惊讶地唤。“你怎么了?”
应铁衣一震,敛住情绪,他微微笑道:“我哪有怎么了?”
“但——”
“好了,”应铁衣止住她。“不提这些了。陆逵,”他抬回正题。“我这趟来,是想来跟你打探消息。”
“什么消息?”陆逵亦正色道。
“荆城左近算是蝎子门的地盘,在你们地盘上发生的事,你不会不知吧?”
陆逵沉吟了半晌。“这事跟绿庄有关?”
“锡魔老人的徒弟失踪的事倒底是真是假?”应铁衣单刀直入地问。
“绿庄和咱蝎子门,一黑一白、一里一暗,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他绿庄的事,你怎会来问我?”陆逵打太极拳似的回。
“看来这事真有隐情了。”他喃喃。
“你知道就好。”陆逵一口将茶水喝干。“总之,这事你别管比较好。”
应铁衣看向裘娃儿。“如何?你管还是不管?”
“不管。”她回,陆逵一口气还没松下,她又接着道:“我只要见到孙家少爷,跟他说句话,其它的事我们不管。”说完,还朝陆逵露出个灿烂的笑。
应铁衣露出淡淡笑意,伸手斟了杯茶。
陆逵张大眼来回看他们两人,他拍拍额。“看来我也不用问你的意思了。”
双手捧起茶杯,应铁衣朝他敬道:“我会尽量不给你惹麻烦的。”
“那年我们潜进皇帝老窝时,你不也是这么说的吗?”他叹口气。“算了,你们等我消息吧,我替你们探探。”
“我不想勉强你。”应铁衣微扬了扬唇。
“不勉强。”陆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去探,总比你们乱闯得好。”
“哎。”回绿庄的路上,裘娃儿突然叹了。
“怎么了?”应铁农问。
“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