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是很简单的事,怎么会变成这么复杂呢?”她不解地偏着头,小脸上有些气馁。
她不过是想替人传句话罢了。
应铁衣抚了抚她的头。“我知道你原是好心,不过外头不比咱们谷里单纯,所以我才要你多小心,别胡乱惹事呀。”
看裘娃儿仍有些不能释怀的样,他换个方式道:“你在谷里不是常替王妈跑腿吗?”
裘娃儿点点头。
“你替王妈送篓萝卜到厨房,那是再单纯不过的事,王妈还会拍拍你的头,拿她亲手做的蜜果给你吃,可在外头不同,你好意替人送东西,人家说不定还诬你是贼;甚至,那拍着你头的手可能暗藏杀招,送给你吃的果子说不定藏着毒。”
裘娃儿低头想着应铁衣的话。
“娃儿,”他温柔地说。“在谷里人人疼你,从没有人想过要伤害你,可外头的人却不一定如此,拿孙峻的事做个例子,如果孙峻不是锡魔老人的徒弟呢?如果他们有仇呢?如果孙老头骗了你呢?”
裘娃儿没法回答。
“阿叔怎会怕你惹麻烦?你就算把天弄倒了,也有阿叔替你把天给翻回来。我怕的是,”他叹口气。“万一你伤了呢?万一你出事了呢?要是阿叔来不及救你呢?”他声音转低。“那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呜……”裘娃儿扑进他怀里。“阿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管别人闲事了,真的!”她加重语气。
应铁衣一开始的确是以长辈的立场说话,可当裘娃儿扑进他怀里,当他感觉到彼此的身体相贴着时,他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往另一个方向转了,然而这是不成的,是违背伦常的,他怎能——
急促地将裘娃儿推离,望着她被泪水洗得更黑更亮的眸子,他慌得背过身,掩饰地咳了咳后道:“你知道就好,我们快进城吧,天也晚了。”
“嗯。”低下头将泪擦于,她乖巧地跟在应铁衣身后。
小娃儿眼泪掉得快、收得也快,一进城,看见城里的热闹景象,她就什么也忘了,长久住在谷里的她,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耍杂戏的艺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就连挽着篮子与人杀价的妇人,她瞧着都觉得有趣。
于是那步伐就愈走愈慢,到最后甚至完全不动了。
应铁衣无奈地回过头,看见她挤在人群中,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场中的表演,一会儿兴奋地拍着手,一会儿惊讶地捂着嘴,那表情如此多变,叫应铁衣舍不得挪开眼。
“阿叔,”她一手放在嘴边,一手对着他频频挥着。“你快来看啊,那乌龟好厉害哪!”
带着不自觉的笑,他慢慢走向她。
场子里只有一张大桌,大桌上摆着七只大小不同的乌龟,场中的艺人手里拿着铜锣轻轻地敲着。
那锣声忽大忽小,还带着奇怪的韵律,正当人们好奇这是什么表演时,桌上那愣头愣脑的乌龟突然像大梦初醒似的爬了起来。
最大的乌龟慢慢爬到桌子的中间,肚腹一沉,不动了。
次大的乌龟跟在他身后,见他不动,便划着四足爬到他壳上,才就定位,三等大的乌龟也已经踩上二等的壳,就这样依着大小不同的顺序,七只乌龟慢慢叠成了乌龟塔,这时艺人手中的锣声一变,七只相叠的乌龟开始一起伸头坚颈,仿佛向着围观的群众点头讨赏似的。
人群爆出叫好之声,艺人忙托着铜锣上前领赏,裘娃儿拉着应铁衣的袖子,一双着迷的眼全放在乌龟身上。“阿叔,你说咱们谷里的乌龟能不能也教的这般听话?”
“你回谷里试试不就得了?”掏了赏银放在艺人盘上,他打趣地回道。
“说的是。”她点点头。“回去我叫小铁帮我抓乌龟,人家叠了七层塔,我就叠个十四层的高楼,要是成功了,再请你和奶奶都来看,好不?”她偏头朝上看着他的脸,那扬着的唇带点儿顽皮又带点儿讨好。
“当然好。”手差点又要习惯性地摸上她的头,应铁衣转个方向将双手背到身后。“呐,”他转移注意力地说。“你瞧那是什么?”
原来一旁还有人表演虾蟆说法,瞧那肥肥的虾蟆半抬着头,眯着眼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得道的高僧。
就这样一路在荆城逛着,裘娃儿眼里看着,手里拿着,嘴里吃着,应铁衣则一路呵护在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稳重丈夫伴着贪玩的小妻子。
瞧过了爬高竿跟走索,见过了飞水摘豆,娃儿有些累了,她揉揉乏了的眼,悄悄打了个呵欠。瞧她这模样,应铁衣低下身在她耳边道:“我们回去了吧?”
点点头,裘娃儿正要答话,却被前头广场拥挤的人朝引起了好奇,她拉拉应铁衣的袖子。“阿叔,前面好热闹呀。”
应铁衣朝前望去。“好像是个小戏班子。”
“我们去看看好吗?”她双眼带着希冀,轻轻摇着他的手道。
“看完就回去,”他微带命令的口吻里渗着些许温柔。“别玩得太累了。”
“嗯。”她灿笑着回。
两人走向人群,途中不断听见人们对这小戏班的褒奖,说是这两天才来到荆城,其中有个女角,色艺双全、能弹能唱,听她唱一曲,真比做神仙还快活。
裘娃儿与应铁衣对看一眼,瞳眸里微带笑意。
“真这么厉害啊?”裘娃儿小声道。
“你瞧吧。”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往场子里看。
小戏班像是由一家四口组成的,做父亲的拉把破二胡,做母亲的敲着小花鼓,还有个小男童拿着拍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这三个人看来再平凡不过,倒是那个背对人群站着的姑娘,似乎还有些看头。
那姑娘身段极佳,穿一件蓝布挂儿,一条镶黄布边的散脚裤,腰间扎条黄巾子,更显得那腰不盈一握。
待她转过身,人群里响起了赞赏之声。
这姑娘生得极美、极艳,那斜挑的桃花眼一勾,仿佛能将人神魂都匀走似的。
只看她使了个眼神,弦声便幽幽地响了,她轻启朱唇,轻脆宛转的嗓音便由她喉中发出,那声音极细,仿佛与弦声混成了一块。随后鼓声一响,她的声音也就高了,鼓声咯咯,那声音便愈高愈急,仿若奔腾的大水;鼓声一低,那声音便轻缈如丝,像涓滴小河,鼓声停了,她的声音却愈来愈高,依着弦声一重一重地往上爬,最后仿佛遁入了云端,只留下幽幽的余韵。
像是还沉醉在她声音带来的幻境中,众人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发了疯似的鼓掌叫好,裘娃儿兴奋地拉着应铁衣的袖子,一叠声地赞道:“真好听,这位姐姐不但生得漂亮,连唱出的曲子都这般迷人。”
话才说完,丝竹之声又起,与方才的悠远不同,这回蓝衣姑娘唱的是首轻快小调,衬着她如花的笑靥,让在场的人更是听得心醉神迷,人好像全到了太虚幻境。
所有的人中,大概只有应铁衣是清醒的,一方面,他原就对玩乐之事兴趣不大。另一方面,他的注意力泰半都放在身边的人儿上;她笑,他的唇也微扬,她哭,他的眉也成结,至于场中的人到底唱些什么,他全不在意。
唱完两个段子,天也暗了,蓝衣姑娘行个礼后走到匆匆搭成的布帘子后,小男童也拿起盘子讨起赏来。看情形县到了结束的时候。
人群渐渐消退,裘娃儿却反而拖着应铁衣往前行。
“娃儿。”他定住了脚。
“只要跟她说句话就好,”她央求地抬头看着应铁衣。“说完我们就回去。”
应铁衣叹口气,他从来就拿她没办法。
两人走向正一面收拾着东西、一面与人谈话的戏班主,原想问他可否唤那位姑娘出来,却反倒被那一小群人的对话转移了注意。
“……你们还是快走吧。”
裘娃儿竖起耳朵。
“是呀,史大少可不是好惹的,他又最爱美丽女子,要让他见到蝶姑娘,哪有不抢回府里的道理?”
“唉!”老班主摇摇头。“咱们这种小戏班,是吃了这顿不知有没有下顿,上个场子没赚多少,一家子饿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在荆城寻到点生机,说要走,又叫我们往哪儿去呢?”
“大家伙儿也是一片好心,你是初来乍到,不知史大少的可怕。哎,这地方上的恶霸,比大虫还吓人哪。”那人不甚唏嘘地说。
“恶霸……”裘娃儿喃喃。
“别惹事。”应铁衣怎会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才不会。”被人看破心思,裘娃儿的脸微微一红,她却死不承认。“我答应了阿叔,不会再胡乱惹事的。”
“你记得就好,还以为你转过身就忘了呢。”他故意羞她。
跺跺脚,裘娃儿正要开口,远远那方却传来喧闹之声。
“糟了,”那与戏班主说话的人中,有个眼尖的突然慌道。“史大少来了。”
马蹄隆隆,尘沙飞漫,配上街道上闪避不及的人尖声叫喊,这史大少来得好热闹。
一行人连人带马冲上广场,差一些就要撞上老班主,老班主抱着家当踉跄往后退,那副狼狈样引起这群人一阵讪笑。
“嘿,收摊啦?你这儿不是有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吗?怎么不见人?”那声音浓浊轻佻还带喘,仔细一看,发声的人衣饰华美,就是奢靡的日子过久了,那浑身的肥肉挤在衣服里,他一说话,肥肉就跟着颤,看来实在有些滑稽。
“回少爷,”老班主躬着身抖着道。“咱这没什么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爷,你别听他胡诌,那小姐子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人生得美,曲唱得妙,虽然才来了两天,荆城里谁不迷她?”小喽啰怕他不信,忙伸手朝四周一划。“爷随便抓个人问,就可以知道小的没骗人。”
史大少一双眯眯眼还真的往四下一看,这一瞧,倒让他瞧见感兴趣的了。“嘿,这不也有个漂亮小姑娘吗?”“他色兮兮的眼看向了裘娃儿。
裘娃儿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应铁衣已经冷下脸,单手把娃儿推向自己身后。
“唉,你不行,”史大少一双肉爪执扇指向他。“虽然那张脸美得很,可年纪嫌大了点,否则老子倒可以收你做脔——”
“少爷,那老杂碎要跑啦!”小喽啰无意中救了史大少一命。
“跑了不会追吗?抓到了先赏他一顿好打,我就不信他不把那小娘子交出来!”史大少气得双颊肥肉不断抖动。
正当小喽啰们揪住了老班主,举高了拳头预备好好教训教训他之际,那黄莺似的美声由破布帘后传来。“别打我爹!”
葱白似的纤指揭开了帘子,那水做的美人儿双目含泪地站在那,史大少一见那水灵灵的瞳眸,那红媚媚的唇,整颗心都化了。“好个美人胚子,凭这老杂碎居然也能生出这样的种?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史大少涎着脸道。
“奴家叫姜蝶,请大少爷放了我爹吧。”姜蝶满含委屈地福了一福。
史大少呵呵地笑道:“姜蝶,这名字真美。你们瞧,”他看向身旁的喽啰们。“老子今天运气真好,不但找到朵艳媚的牡丹,还有一朵清新可人的小白花呢!”那眼意有所指地朝裘娃儿一横。
“胡说八道的家伙!”裘娃儿撩起袖子。“我非好好——”话说了一半,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一双圆圆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应铁衣。
应铁衣薄唇上的笑冷得吓人,他手一动,众人连影儿都瞧不着,那史大少已经跌下马来,噘着屁股呜呜地趴在地上哀鸣。
“少爷、少爷,你怎么了?”喽啰将人扶起一看,才发现史大少一双厚实的唇瓣让一对银针给穿过了,痛得他想骂又骂不出、想哭亦无法开口,只能从唇缝中挤出无法分辨的杂音。
“哪儿来的家伙,居然敢伤我们少爷?”喽啰群仗着人多势众,齐声放话。“还不自行了断,难不成真要爷们动手吗?”
“你们动得了手吗?”应铁衣的声音幽幽地在他们耳边响起,还来不及反应,带头几个已经让他踹向一旁,和他们主子作伴去了。
阿叔都已经动“脚”,裘娃儿自然不会客气,她兴奋地一手一个,随地乱抛,恰好将两个叠在一块,让她脑中灵光一闪,手上动作更勤。
“阿叔,”没一会儿就听她嚷道。“不用等回到谷里,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看看乌龟叠塔啦!”
应铁衣偏头一看,果然见到七个被抛叠在一块的家伙,瞧他们不断挣扎的样子,与那七只伸颈讨赏的乌龟,还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裘娃儿功力还不到家,那七个人叠的有些歪斜,几个人扭来扭去,不一会儿就全倒了。
看娃儿有点儿泄气,应铁衣潇洒一笑,袍袖频挥,喽啰们的哀叫也跟着频响。“乖娃儿,阿叔叠个十四层的高楼让你瞧瞧。”
应铁衣出手自然不同,这十四个人叠得又快又好,让躲在一旁的民众也不由得鼓掌叫好。
“还是阿叔厉害。”裘娃儿拍拍手奔到他身边。
满地倒着哀叫的喽啰,应铁衣与裘娃儿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他激了下她的额,像在自家院里似的道:“谁叫你练功时不多用点心,否则叠这个几个家伙算得了什么?”
裘娃儿吐吐舌,正要开口,眼角却瞄见那像颗肉球的史大少,正拉着不断挣扎的姜蝶想趁乱走人,她身子一起,特意显了显轻功,人像纸糊似的飘落在史大少跟前。
前头突然出现一个人,虽然那小脸上的笑甜得似蜜,对史大少来说却比见了鬼还恐怖。
“你要上哪儿去啊?”裘娃儿笑语如花。
唇肉给针穿住了,史大少勉强从缝里挤出。“没、没、没……”
“谁说你可以把这位姑娘带走的?”她看向史大少那只还抓着姜蝶不放的手。
猛地放开双手,史大少不断朝后退。“姑、姑、姑——”
“姑什么呀?”他愈往后退,裘娃儿愈觉有趣,顺着他后退的步子往前走,她含笑道。
“姑……姑奶奶……”史大少拱手朝她直拜,冷汗顺着宽额朝下流,看他那模样,哪还有方才不可一世的气焰。
想他史大少仗着丰厚的家业,又蓄养了一堆街头流氓,在荆城里谁敢不卖他面子,不想这回真栽了筋斗,现下嘴上还穿着银针,底下人又至躺平了,他哪还敢威风,只求能脱得了身,就算背脊弯的贴了地,他也认了。
裘娃儿“咭”地一声笑出,她掩着嘴回头对应铁衣道:“阿叔,你瞧瞧,我做了人家姑奶奶呢!”
应铁衣薄唇微现笑意。“好了,别玩啦。”
调皮的朝应铁衣鞠个躬后,她转过身对史大少道:“这回就饶了你,下回再让我遇见,可没那么简单了。”
不待说第二句,史大少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广场,直到觉得跑得够远了,才慢慢地喃道:“哼,你们给我记着,待我回去——”
他的声音全挤在唇缝,模糊得让人以为只是毫无意义的鸣叫,没想到还是有人听得懂。
“待你回去又如何?”如鬼魅般的声音冷冷地响在他耳际。
他惊得抬头四望,却连半个人影也没看到。
“要是想尝尝这针插在心窝上的滋味,你就来吧。”应铁衣那张脸突然间就蹦在他眼前,吓得的他朝后一跳,整个人跌进沟里。
手一扬,史大少嘴上的银针已让应铁衣收回,看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昏过去的样,他撇撇嘴,身子一动,人又飘回了广场。
裘娃儿可高兴了,她奔到他身边,兴奋地挥舞着拳脚。“阿叔,你瞧我刚刚那样子,像不像济弱扶倾的女侠?”
“女侠?”应铁衣又戳她额。“哪有你这种娃娃女侠?”
裘娃儿嚷着嘴正要回话,却被朝他们走近的人群勾起了注意。
她拱了拱手。“大伙别客气,我们只是——”她还以为人家是道谢来着。
“客气?”带头的那个气呼呼地道:“你们给史大少一次教训当然是好的,可我们吃饭的家伙也全给你们砸了,这。这叫我们以后怎么过活?”
“呃……”裘娃儿朝四周一看,果然广场上的摊子几乎全让那几个混混给压垮了,而把混混四处乱抛的,自然是——
她心虚地低下头。
应铁衣不爱惹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交给带头的人,他淡淡地说:“这些够了吧?”
有银子好办事,一群人一改方才凶狠的模样,全笑得眯起眼,胡乱道声谢后,便到一旁分银子去了。
“倒是我们姜蝶姑娘,两位预备怎么着?”带头那个忽然换了口气道。
“姜蝶?”裘娃儿着向那站在一旁,一脸哀怨的姑娘。
“方才那戏班子趁乱全跑了,这姑娘原是他们的养女,如今无依无靠,你叫她一个人要上哪儿去呢?”
姜蝶一双美国直直地望向应铁衣,那秋水也似的眸子盛着多少委屈,让人恨不将她揽进怀里,好好安慰。
应铁衣的眼却穿过了她,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阿叔……”倒是裘娃儿心疼地拉着他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算转开眼,裘娃儿那张央求的小脸还是浮在他脑海,他拍拍额叹道:“罢了,随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谢谢阿叔!”裘娃儿兴奋地抱住他臂膀,应铁衣在将她拉离自己的同时;嘴角也禁不住藏了朵笑,而这一切,全落入了姜蝶的眼中。
“应爷似乎很讨厌我。”
午后,柳树下,女声幽幽地传出。
正将冰凉的爱玉送进口,裘娃儿闻言,嘴含着杨匙,双眼惊讶地看着她。“蝶姐姐怎会这么想?”
“自我同你们进了绿庄,应爷从不曾拿正眼瞧过我,他一定是嫌我累赘,给你们添麻烦。”姜蝶郁郁道。
“蝶姐姐,你误会我阿叔了。”阳光透过叶缝,将娃儿的脸晒得红通通的,她拍拍她〖奇+书+网〗的手,含笑解释:“阿叔就是这样的人,你没见他对锡魔老爷爷也有些冷淡吗?除非他把你当自己人,否则性子一起,是连话也懒得跟人说一句的。”
“但——”凭着自己外貌,她可从不曾被人这么待过,心里难免有点不甘。
“蝶姐姐,”裘娃儿脑中灵光一闪,她贼笑着说:“你是不是喜欢我阿叔?”
“你别胡说。”她脸蛋一红。
“你别不好意思,”裘娃儿趴到她身旁,颊贴着石桌,一双圆眼亮闪闪地瞅着她。“像我阿叔这样的人物,哪个姑娘家不喜欢?上回你在广场也见过了,我阿叔那手功夫啊……”她啧啧出声。
“裘姑娘——”姜蝶试着开口。
“我跟着他学了这么久功夫,却连一点皮毛都没学到。”她继续大吹特吹。“轻功算是我较有自信的,可仍然没办法近得了他的身,顶多离他三十步远,就——”
“裘姑娘!”姜蝶略略放大了音量。
“啊?”娃儿抬头看她,那模样有些呆呆的。
掩嘴一笑,她轻声道:“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我家阿叔唷?”她有些失望。
姜蝶摇摇头。“不是应爷不好。”略迟疑了下。“你不觉得他冷冷的有些吓人吗?”
“他很少这么待我,除非我真的惹他生气。”裘娃儿老实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她又笑容粲粲地开口。“我阿叔很疼我的,从这点就可以知道,他一定也会很疼未来阿婶,说不定会比疼我还——”她话语突落,心头不知怎的有些闷闷的。
瞧她这模样。姜蝶衣试探地问:“裘姑娘,我听说应爷和你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是吗?”
将心中陌生的情感推离,她偏头看她。“没错。”
“那么难道你和应爷之间,不会产生男女之情吗?”
裘娃儿怔了下,随后一掌拍向她的肩。“怎么可能?”她像听到什么荒谬事似的频笑。“他是我阿叔呀。”
姜蝶咬咬唇,换个方向道:“他既是你阿叔,那你的亲事也是他订的?”
“亲事?”裘娃儿惊讶地张大眼,随后一想便点了点头。“唔,是该如此。
“你怎能放心呢?”姜蝶在她耳边道。“谁知道与你订亲的是什么样的人——”
虽觉谈这样的事还太早,裘娃儿仍充满信任地笑说:“阿叔不会害我,他这么疼我,凡事都是为了我好,他替我挑的丈夫,自然不会差。”
“不过,”她有些好笑地说。“这事——”还久得很呢!
姜蝶没让她说完。“裘姑娘,难道你从不会想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这……”她连爱情是什么都还懵懵懂懂呢。“无所谓的,全看阿叔怎么决定。”甜笑里是全然的信任。
“倒是蝶姐姐你,”没让姜蝶有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她好奇道:“你说你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呢?是不是你未来的夫君?”
姜蝶脸色略显暗沉,她摇摇头。“那人已经有个自小订下的妻子,为着这事,他说什么也不愿接受我的感情。”
娃儿微皱起眉。“怎么你们喜欢的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别人了呢?陆叔叔如此,你也如此。啊!”她一拍手,天真地说:“倒不如你们两个在一起,把那两个心里有人的都忘了,这不是很好吗?”
姜蝶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哪能这么做呀!”
“不行吗?”裘娃儿不解地偏着头。
虽不该喜欢这个人,却也忍不住觉得她天真得有趣,拍拍她的头,姜蝶轻声道:“感情的事哪能这么瞎弄。”
知道又被人当成孩子看,裘娃儿噘着嘴道:“那要怎么办呢?难不成你也要跟陆叔叔一样,傻傻地守着吗?”
姜蝶笑着没说话,只是头轻摇着。
“好姐姐,你跟我说吧,”裘娃儿央求道:“这法子要可行,我也好教给陆叔叔,省得他苦哈哈地等。”
“我是不准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的。”姜蝶捻着大红丝巾,衬着她的脸愈显娇艳,甚至艳得有些教人害怕。“他今天不喜欢我,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他还能不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媚意,像她说的只是口头上的撒娇任性。
裘娃儿自然不会去深究她话中的深意,她呵呵笑道:“蝶姐姐,那你可辛苦了,全天下的女人怎么杀得完呢?何况你又不懂武功。”
“是呀,”她垂下长睫。“所以只好盼他快快把心思转到我身上,别再惦记着那未过门的妻子了。”
“唔,”裘娃儿沉思地抓着长发。“不过阿叔说人要重信诺,他既已答应了别人的亲事,要是转而喜欢上蝶姐姐,那他那已订亲的妻子怎么办呢?”
“不如——”她像想到什么妙点子似的笑道:“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吧,那不是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吗?”
“胡闹,”姜蝶皱起眉。“我可不想跟别人分一个丈夫。”
“三个人在一起不好吗?朋友不也是愈多愈好,只有夫妻两个在一块,多无趣呀。”她裙下的小脚轻晃着。
“你当夫妻在一起是为了玩耍吗?”姜蝶失笑。
“嗯。”裘娃儿大力地点头,很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我未来的丈夫不能陪我玩,那我就不嫁他了。”
“小孩子,你真是小孩子。”姜蝶禁不住叹道,而她居然得跟这样的小孩子争?
“就是小孩子又如何?”她深感不服。“总之我就是觉得,与其守着不喜欢你的人,倒不如寻一个真的喜欢你的人。我阿叔的条件,绝对比你心里那个人强,你还不如去喜欢我阿叔,至少他还没跟人订亲。”
话说出口,她突然觉得这主意挺不错的,阿叔与蝶姐姐外貌上很是匹配,蝶姐姐待她又好,当了她阿婶应该不会欺负她……
望着裘娃儿那笑看着她的眼,姜蝶衣不觉背脊发毛,她……该不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离她们有段距离的亭子里,应铁衣不知怎的亦冒起凉意。
“怎么了?”锡魔老人问。
应铁衣摇摇头。“没事。”
嘴里这么说,眼却不自觉地望向柳树下的影子。
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锡魔老人哺哺道:“我想不到你会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卖唱女回来。”
不想解释什么,他淡淡道:“那是娃儿的意思。”
“她们处得倒好,”锡魔老人依旧望着树下的影。“看来就像一对姐妹。”
“娃儿跟谁都处得好。”他啜口酒。
“这倒也是。”锡魔老人像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复杂。“我要有这样的女儿承欢膝下就好了,到老一个人孤伶伶的,实在有些不好受……”
应铁衣没有接话。
“我本不该如此的,如果……”锡魔老人神情抑郁地喃喃自语。“罢了、罢了,”他甩甩头。“提这些做啥,我们下棋吧。”
像不曾见到他难得的失态,应铁衣维持着一贯冷淡。
“请。”他说。
想是寻到有趣的游戏,裘娃儿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撮合应铁衣与姜蝶上。
惹得应铁衣这几日心情一天差过一天,那浑身放出的寒气,让经过他身边的人全像走在薄冰上似的,一不小心让他冷眸一扫,三伏天里马上就成了隆冬时节。
那始作俑者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阿叔是脸皮薄,于是益发在两人身上下工夫,就差没把两个人捆上被子丢上床。
这天,应铁衣一个人躲在园里僻静之处,他倚着凉亭,单手持着酒杯,长睫微垂,像在正想着心事。
突然,他抬手啜口酒,声音冷冷的自嘴里滑出。“有事吗?”
“是、是,”几个在园子口推挤的仆佣忙躬身道:“有几个人说是应爷的朋友,现正在庄口等着——”
不待他们说完,应铁衣已经身子一起,几个起落便到了庄口。
照他心里所想,最好来的是仇家,正好让他动动筋骨、发泄一下这几日闷在胸口的浊气,没想到事与愿违,来的人偏是他视为手足的朋友——陆逵。
“你怎会到这儿来?”他问。
“来见见老朋友,不成吗?”陆逵不正经地答。
几日来,唇第一次向上勾了勾,应铁衣一面领他进门一面道:“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踏进绿庄来,不嫌太大胆了吗?”
“嘿,我的正大光明也只到绿庄门口,领我进来的可是你,有事自然是你要负责。”他玩笑道。
“那就我负责吧,这小小绿庄我还不放在眼里。”他倨傲道。
这有些不像应铁衣的性子了,他一向是不主动惹事的,怎么今天——
“谁惹火你了?”陆逵觑着他的脸色道。
应铁衣长睫一垂,唇上的弯弧冷得不见温度。“谁敢惹火我?”
“这嘛……”他摩挲着下巴。“能把你惹到这程度可不多,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家娃子了。”
应铁衣撇了撇嘴,没说话,领着他一路来到园里僻静之处,凉亭里已有人布好了酒菜,应铁衣一扬手道声请。
陆逵口中啧啧连连。“锡魔老人待你可真够礼遇的了,让你将人带进带出,连酒菜都帮你备好,看来你们关系不浅。”
“不,”应铁衣摇头。“由此可知孙峻之事果然透着玄机。”
陆逵叹口气。“这事本就不简单,我不是说过了吗?”
“查出什么了吗?”他呷口酒道。
陆逵张口欲言,园口却传来女子说话声,他看向应铁衣,眼里带着询问。
“又来了,”应铁衣喃喃。“这家伙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话刚说完,裘娃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前方,只见她一面对他们招手,一面对身后的人道:“我不是说了吗?阿叔一定在这。”
身后的人像回了什么,裘娃儿呵呵道:“阿叔才不会躲我们呢,他可是巴不得多和你相处,他只是不好意思。”
亭里的应铁衣脸上愈添寒气,连手上的酒杯都让他给捏烂了。
陆逵兴味十足地看了他一眼。“娃儿在替你作媒?”
“她在给我找麻烦!”他恼极地说。
“是哪里的姑娘可以让她看上?”陆逵玩笑道。“怎么不帮我也——”见到裘娃儿身后的人时,他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忘了自已身在何处。
一见到他这模样,裘娃儿忙跳到姜蝶面前。“陆叔叔,你别来,这蝶姐姐是我未来阿婶,不准你对她动心思。”
“娃儿!”应铁衣低喝。
“不,”陆逵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我怎么敢?”他像掩饰什么似的端起酒,一口喝下。“只是我陆逵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子,难免失态。”
“蝶姐姐很美吧?”她兴奋地在陆逵身旁坐下。“你瞧她和我阿叔站在一块,简直就像一幅画似的,真是合该配作一对。”
“是呀,”陆逵又倒了杯酒喝下。“美丽的女子自然该配俊秀的男子,像我们这种沟里的癞蛤蟆怎敢妄想——”
“陆叔叔?”裘娃儿惊讶道。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陆逵苦极的一笑。“实在是因为我的心上人也是个貌美女子,我……唉——”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一直躲在裘娃儿身后的姜蝶,直到此刻才敢拉拉裘娃儿的袖子。“娃儿姑娘。我还是别待在这儿的好。”
“不,”裘娃儿拉住她。“蝶姐姐,你怎么一到男子面前就变得这般胆小?平时和我在一起时并不会呀。”
姜蝶胀红了脸,心里不知骂了裘娃儿几次,嘴里却委屈道:“娃儿姑娘,你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吗?”
“我不是这意思,”裘娃儿忙道歉。“好姐姐,你知道我不会说话,就原谅我这回吧。”
这一幕看进应铁衣眼里,真是五味杂陈。自从让娃儿将这女子带回后,娃儿就再也不黏在他身边了,天天跟这个女子在一块,好像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似的。
嘴里泛起厌人的酸味,应铁衣倒了杯酒一口冲下,不过是这般程度他就心里不舒服了,要是娃儿成了亲——
罢了,罢了,他想这些做啥?他是谁?他不过是娃儿的阿叔罢了,哪有资格在这捻酸喝醋。
喉里益发泛起苦味,他甩从头,又倒了杯酒喝下。
从没见过应铁衣喝酒喝得这么凶,裘娃儿有些被吓着了。“阿叔,你们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逵看向应铁衣,像从他眼角眉梢看出了点什么,他微皱着眉望向裘娃儿和姜蝶,双眼在两人之间徘徊。
“陆叔叔?”裘娃儿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两个是不是别人乔装打扮的了,怎么今天他们的行动都显得这么诡异?
“铁——”陆逵欲言又止。
应铁衣那两丸冰珠子扫向他。
“今晚到我那儿喝酒吧,这儿毕竟是别人的地方,我没办法痛快地喝个够。”意识到两个女子的目光,他故意装出再平常不过的样。
应铁衣冷眸一闪,他唇勾了勾。“你请的酒我怎能不喝?”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陆逵扬起酒杯。“今晚亥时,我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应铁衣将杯里的酒喝光。
朗笑一声,陆逵掷杯而去。
应铁衣亦身影一闪,眨个眼便不见人影,独留裘娃儿和姜蝶呆立在亭里。
两人对看一眼,裘娃儿小声地开口:“蝶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被讨厌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