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若雪螓首轻抬，妙眸流转，似未瞧见众人口呆目瞪之色，眸光已是定在了立于垂花门前唯一认识的明夫人身上，玉颜绽出一抹浅笑。
儿行千里母担忧，虽则女儿不行千里，却比行千里更令明夫人忧心。
而众人看着那笑容，只觉得呼吸为之一夺，差点喘不过气来，心儿呯呯直跳。
大小姐受伤醒来，竟已青涩尽褪，容华绽放，令人惊艳。
那明夫人身后，立着一个娇柔美妇，年纪与明夫人相仿，身材玲珑，肌肤保养得宜，透着一种江南女子的灵秀与俊俏。
她原本正倾身向明夫人细声细语地说话，脸上的表情恭顺柔和，散发在二人间的气氛和谐融洽。
只是在瞧见缓缓而来的明若雪时，眼里即刻布满了惊讶，说话不由得渐缓最后停顿下来，目光不离明若雪。
而美妇身边是一个妙龄少女，容颜娟好，眉目清丽，眼睛如有一股水波轮转，身上娥黄绫罗裙，外罩一袭嫩绿缎褙子，看上去就象一朵含苞半放的花骨朵，亭亭玉立，娇嫩可人，让人忍不住的想去疼惜。
如今那双含水如烟的眸子，亦是布满了惊讶与妒忌，其间似乎还闪过一道慌乱。
明若雪眼微眯，而又感觉稚菊的手有些僵硬，她便瞟了稚菊一眼。
稚菊慌忙垂下了头，低声回道：“是风三姨娘与二小姐。”
明若雪视线定在她身上良久，稚菊在掩饰什么？与这垂花门前的谁人有关？
稚菊被明若雪盯着，身体微颤了一下，小姐，似乎真与从前不同了，这样的眼神，有种让人无法遁逃的感觉。
就在稚菊被盯得快要腿软的时候，明若雪便是微微一笑，问道，“风姨娘与娘的关系很好？”
“是。”稚菊低声道，暗暗吐了一口气，小姐的眼神让她心虚，“风姨娘与夫人的关系在京城被传为妻妾相处融洽的典范，夫人待风姨娘很好，风姨娘在夫人面前亦是恭顺贤淑。”
明若雪若有所思地看了风姨娘一眼，这女人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可她却有不对劲的感觉，极目细看，却是那笑意并不达及眼底。
她眼微眯了一下，便将视线转到了明若秋的身上。
“我与二妹的关系如何？”她问。
稚菊表情微惑，迟疑了一下。
“不好么？”明若雪淡淡地看了稚菊一眼。
“不是。”稚菊想了想，方道，“小姐对二小姐很好，有好东西二小姐想要，小姐都会给，哪怕是小姐心爱之物。”
这般说来这姐妹俩的感情还真不同寻常的好。
明若雪看了明若秋一眼，轻笑，“我这么大方？”紧接着又问，“二小姐的好东西可也给我么？”
“没有，一件也没有。”稚菊不加思索地就说出来。
明若雪挑眉，“稚菊这么肯定？”
“当然，小姐的物什都是奴婢与宋妈妈保管的，那帐目记得可清楚了。”
明若雪点点头，原来是做姐姐的一头热而已，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淡淡地看着款款而至的明若秋。
明若秋来到她的身前，伸手亲热地挽住明若雪的另一边胳膊。
稚菊对明若秋挽手的举动似乎又是身体微僵了一下。
明若雪便是瞟了她一眼，然后将眸光落在明若秋相挽的手臂上，稍顷方移开。
稚菊眼尖的发现，明若雪的眉似轻皱了一下，她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母亲说大姐的身体还正虚弱，妹妹以为大姐今日不打算去了呢。”明若秋的另一只手以帕掩嘴，压低声音道：“大姐与三皇子还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恨那三皇子在大姐生病期间竟不来探望一回。”神态熟稔亲昵，还夹有一丝忿色，似为明若雪抱不平，但听在耳里却令人升出异样的别扭。
还有，这声音有些耳熟！
明若雪想了想，正是昨夜屋外那两道打探之声。
这道声音，紧张地追问了稚菊她醒来失忆一事，而在得到确定答案之后，还惊呼低叫，透出狂喜之意，令人别有遐想。
思及此，明若雪眸瞳微缩了一下，望向明若秋，淡淡地笑道，“二妹妹何说此话？三皇子与我非亲非故，难不成曜日哪家女子生病，他都要来看一回不成？”
明若秋水面露不解，“大姐连与三皇子的事也忘了？”
“我如今大病初愈，什么都记不得了。”明若雪表情黯然，清眸垂睑，眸子深处，碎金点点，只一下便又抬首不动声色地望着明若秋。
明若秋看明若雪黯然失神的样子，眼中那一丝紧张瞬间换成了喜色，很淡，亦很快就消逝了，却并未躲过明若雪的眼。
明若秋拉起明若雪的手，笑语嫣嫣地道：“不记得有什么关系？你的事，我们都替你记得呢，待我慢慢讲给你听。”态度轻松，语气婉转。
“嗯，谢谢二妹妹。”明若雪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这个妹妹有些意思。
此时二人已来到明夫人身前。
“大小姐才大病初愈，一会儿入宫，秋儿可不能贪玩，你要好好照顾好大小姐，知道了吗？”方才站定，娇柔的风姨娘已抢先开口叮嘱道。
明夫人身后的青娥嘴角微抿，夫人来送大小姐，都未曾开口，这风姨娘倒先大声交代了，太没规矩，若在别府，早被当家主母罚跪了，只是夫人好说话，不与她计较。
果然，明夫人只扫了风姨娘一眼，并未责备。
明若雪眼睛随意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风姨娘说话时各人脸上的异色，尽收眼底。
她将视线落在风姨娘身上，这就是昨夜房外她听到的另一声音。
明若秋转拉起风姨娘的手臂，笑盈盈地轻摇着道，“知道了，秋儿才不会贪玩呢，一定寸步不离大姐，保证大姐毫发无损地回来。”
“看风姨娘与二妹这么紧张，难不成这次赴的是龙潭虎穴？”明若雪抿嘴一笑道。
“看你这丫头乱说的。”风姨娘紧张地道：“这话可不能让人听到了，否则传到皇上耳朵里，指不成会是什么话呢？”
谆谆善诱，与明若雪的话语显得亲昵熟稔。
只是这“丫头”二字，由一个姨娘口里说出，不妥，姨娘不过是半个主子而已，说到底也还是奴婢。
明夫人眉微皱了一下。
那厢，风姨娘仍在叮嘱道：“这次入宫，雪儿不记事，也忘了这宫中规仪，一定处处小心，千万别出差错。”语气里的关切殷殷。
宫中规仪？
明若雪这才想起她忘了这一茬，以前宴会没少参加，但那都是依现代礼仪，如今皇宫中的礼仪确实令她无底得很。
皇宫，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性命堪忧，这一点她明白。
宫仪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别先出头，照着别人做的就行了，多看少说话。
不过，明夫人没提，倒是这风姨娘记着先提醒了，明若雪扫了娇柔的风姨娘一眼，随即友好地淡淡一笑：“多谢风姨娘挂心。”
风姨娘闻言，眉眼更加柔和，她又笑道：“奴婢之意，这次宫宴大小姐还是别参加的好，免得家里头提心吊胆。”她转头对明夫人轻声道，“不如夫人发话，让大小姐在家静休，秋儿也只替大小姐去露个脸就马上回来，婢妾实在担心大小姐，这啥事都不记得，入了宫一不小心坏了规矩，那可是会掉脑袋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原意也是不让雪儿参加这次宫宴。”明夫人点点头，看到明若雪不依的表情，便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过，倒不是担心你不懂宫仪，主要是怕你身体吃不消。”她转脸看向风姨娘，“雪儿受伤的事，皇上皇后也知道，就算真犯些小错，雪儿也不会被降罪，而且宫里有逸朗护着，这次秋儿又一起陪着去，问题不大，雪儿去也没关系，敏容你不用太担心。”敏容是风姨娘的闺名。
而逸朗是明若雪的嫡亲二哥，上头还有一个兰二姨娘生的大哥明逸风，下边一个三哥明逸凡，风姨娘所生。
风姨娘点头，“夫人这么一说，我这提着的心啊就放下来了。”
在明夫人的叮咛中，明若雪与明若秋上了豪华马车，稚菊与明若秋的丫鬟水仙则坐在了车辕边上。
马车开动，挂在帘外车厢四角以大红穗子悬挂的白玉小铃铛轻轻地晃动，发出清灵脆悦的声音，在这幽静的清晨如歌低吟。
立于明夫人身后的风姨娘，脸上的笑意渐隐，漆黑的眼瞳如一汪深潭，冷眼盯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背影，似要将马车连人一同吸食进去。
明夫人方是回头，风姨娘在那一瞬即垂睑掩饰，冷意深藏，再抬眼时，依旧是那般的恭顺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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