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着象牙和螺甸的罗汉床上,斜靠着一位美人。她身着粉蓝色衫裙,裙上隐着金丝银线,华丽的裙面上点缀着三朵火炬般的绣花缀饰
从来没见女人织物上会绣火炬,王妈妈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美人打开包裹,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抬头见王妈妈眼光,噗一声笑了,“临来前奶奶就托你带了银票和夏日的裙装来,可让你带话了?”
她声音甜美中带几丝磁性。颇为魅惑。
王妈妈忙道:“回奶奶的话,说是下月荣府宝玉的生日,是最热闹不过的,奶奶说可要好好结交这门亲,这不,连新裙装都替大奶奶准备好了”
“凭什么,我们桂花夏家要眼巴巴上赶着他们贾家?”自从薛家母女迁到荣府东边新买的一座院落后,这占地广阔的薛府,真正让金桂当了家,自竖起旗帜来~
“和夏府走动得很近的何公公捎出话来,荣府娘娘近日有喜了,是个男胎。将来荣华富贵是一定的了,奶奶嘱咐,现今千万别得罪了四大家族,好处大着呢”
金桂听了此言,猛得站起来,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自从婆婆和那自大可恶的薛宝钗自动离开后,我这里才耳根清净,难不成又要贴上四大?”哼了一声,“四大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早没落了,只仗着宫中娘娘撑腰。倒是那宝玉,素来闻他的名,借贺寿的机会走一遭”
说着吩咐王妈妈道,“你回去告诉奶奶,我自有主张,对了这半日,你过来时候可看见谈嫂”
王妈妈不敢隐瞒,将谈嫂的事说了。
等王妈妈走后,金桂心内暗喜,我正想打发了这秋菱。心头火起,“宝蟾那小贱人,被我捉了错,撵到庄子里配了人,如今秋菱只装病,躺在后园,若不乘着薛蟠不在家的时候,急速做个决断,如何是个了局”
自此后,金桂便常让吉娃娃犬往后园跑,故意饿着它。料准秋菱温柔心软,且久病无聊,必会照管它。过了两周,一夜雷雨大作,花园中的一棵双生的柳杉树,叶子被吹得哗拉拉响。房里的秋菱喝了薄粥,正对着孤灯独坐,忽然听见柳杉树下传来犬吠声
“这么大的风雨夜,又是它跑来寻食了”
放下手里的剑南诗稿,秋菱慢慢走到门口,她脸色灰白,原先丰满的银盆脸已瘦得突出个尖下巴,见那茂盛的连理树摇晃得厉害,不由思及往昔,当日自己也在这连理树下做诗填曲,何等快乐,真真是物是人非,那薛家三口本也将自己当个外人,如今有了新奶奶,看来自己要老死在寂静的后园中了。
“来”秋菱抱起了吉娃娃犬,抬头看见天空如墨般漆黑,高大的树冠突然变的狰狞起来,眼看两根树枝歪曲过来,雷声猛然轰隆,香菱还没叫出声来,粗大的树枝朝她头上砸下来,怀里的吉娃娃犬惊恐地跳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扫园的人发现一棵劈成两半的连理柳杉树下,倒卧着一个单薄人影,后脑上血肉模糊,脸已变形了。家人慌忙报与金桂知道,金桂忙穿上衣服,赶来后园。
家人道“已经断了气,这人命大事还是唤地保看看”
金桂心理忍不住得意,伸手摸摸香菱皮肤,嘴里说道“这话说得糊涂!咱家姨奶奶生前的好模样,连薛大姑娘都夸个不停呢!这会儿砸成这样,我是不忍让外人传扬开来的,还以为秋菱做了没天理的事遭报应呢!趁早收拾干净,买口薄棺盛了吧,送到外头无人岗埋了”
家人迟疑道,“等大爷回来再做定夺不迟啊,要不,先报给太太知道”
金桂暗想,“这人是留不得的!”语气一冷,“一个小老婆丫头片子,你看着办”
家人急忙去料理后事,金桂走回屋,心满意足,靠在罗汉床前,唤丫头打了水,细细的盥了手,涂上天竺进口香料,浑身喷上了格兰香水,又命将后园的屋子里香菱用过的诗书穿过的裙子一并烧了,将后园门落了锁。等薛姨妈母女得知,一切都处理完毕了。
贾母大院中,新起造了一座五蝠捧寿云龙添彩砖雕照壁,贾芸带着黄四,宋二连夜雕作砖上的松梅图案,正凿得咚咚响,上房里走出一个穿鹦哥绿坎肩的丫环,白嫩的脸上带着一丝坏笑,“芸二爷,老太太吩咐今儿修国公府来人开宴,不用紧忙赶工了。”又道,“等会儿到琏二奶奶房里领赏吧”
贾芸忙道:“姐姐,何不早说?”又问道,“鸳鸯姐姐可在?我正想孝敬她寿礼呢”
那丫环道,“你是怎么知道鸳鸯姐姐明天过生日?”又一想,“明白了,是二奶奶房里的小红告诉你的”贾芸不好意思了,“千万别声张”那丫环斜了他一眼,“我叫玻璃,和鸳鸯姐姐是最要好的”贾芸忙说“姐姐费心了”
玻璃见他走远了,才露出一丝鄙薄的笑,一转身进了鸳鸯的房间,见鸳鸯闷闷地坐在镜前,“大老爷那边又来人提亲了吧?这回老太太就保不住她了”
银红的衫子,几根金簪,绸缎十匹,摆在鸳鸯面前,“不是大老爷,是南安太妃要我过去伺候新娶的王妃”
“这点事儿求求老太太就完了”鸳鸯笑了笑,脸上的几点雀斑闪了闪,“现今老太太待我大不如前了,为了宫中娘娘多几个照应,怎能为了家生子儿驳了南安府的面子?明儿趁着生日,咱们热闹热闹,就作告辞吧”
玻璃拿起一根莲花金簪,“你也不算吃亏,老太太免了你的奴籍,连你一家子都赏了,你就放心到南安府去吧!”
“才出了荣府,又进了王府,身不由己!”玻璃出了房子,顺着夹道到了荣禧堂门前,挥了挥手,一只雪白的鸽子叼着艳丽的花朵飞到了她肩上,取下花朵,脸上露出笑容。
转身进了正房大院,上厅里贾母内心正烦着,“偏偏儿将鸳鸯给弄了过去,没法子,现今最要紧的是保娘娘”
玻璃进来,见贾母一个人坐着,忙拿来一把鹅毛扇摇着,“老太太,招待侯家公子的宴会设在藕香榭可好?”
“到园里做什么?你林姑娘又病着,见不得外客,就在西花厅设两桌。”贾母用了一盏养生红茶,抬头见邢夫人脸上带着慌张的神气走了进来,“我前儿让琏儿查的东皋田地里的帐可结清了?”
邢夫人迟疑着,“媳妇这几日忙着别事,竟忘了”
贾母不满了,一张老脸顿时刷地下了霜,“你二弟妹因娘家有事,回去几天,你就把家当成这样?打点娘娘的礼物也出砒漏,亏得凤哥儿细心,才不至于当着宫里人丢了脸。琏儿那不成材的又跟着秋桐那东西胡混去了?亏你还是个大家媳妇,这样下去如何能让小辈下人们服贴”一时气急连咳了几声,玻璃忙上来轻轻捶背,又拿起一盏暖好的人参养荣汤喂了几口,轻声道,“老太太消消气儿,大太太一时忙着,年纪大记不清事儿也是有的”说着瞥了眼大气不敢出的邢夫人。“太太,先回去吧,等未时一过来西花厅”
贾母长长叹口气,“想当年我当家之时,哪有这些烦心琐事?哪一件不料理得井井有条?你琏二奶奶也是挺强的,如今病着,不大来管事,先前的秦氏恭人是个长孙媳妇里最得意的,偏偏薄命,想我荣府就找不出个当家理事的,真是心寒”玻璃转了转黑珍珠般的眼珠儿,“现今放着宝二奶奶的位置,林姑娘,薛大姑娘,只要有一个,就能顶了管事的”贾母见房里无外人,才道,“你不知,我看你太太刚才的神气,已料着几分。你道她为了何事?早先探丫头透过信来,薛家二姑娘的婚事竟然黄了”
玻璃一惊,“琴姑娘?”
“听说梅翰林家一回京,就请人退了庚贴,连聘礼也不要了,你太太正上火呢,这边琴姑娘一天不出阁,那边薛蝌就娶不进邢姑娘。薛家看来是没落了,宁可远着点”贾母说着,眼睛里透过一道寒光。玻璃拿过眼镜,让贾母看了看京报,“老太太深谋远虑,才为宝二爷定下了侯家姑娘,趁着太太不在家,从速做成好事”
贾母点头,银发如霜,“我老了,就为了这个孙子,相信太太也是个明白人,宝钗虽好,可宫里娘娘怎可牵连?更别提那夜秋菱又不明不白死了,地保疑心得很,碍着二老爷才没上报。若是被人捉着把柄,这还了得?我琢磨着琴姑娘的事也是犯了谁的忌讳?先不提别人家的事,把宝玉先定下来,我的眼睛也可闭了,两个玉儿,都得管”
玻璃起先听得“秋菱”两字,身子猛得一抖,眼睛刹那变的血红,煞是可怕,连忙镇定下来,“老太太说得是,侯小姐是修国公家的千金,将来对二爷的前程最是要紧的,薛家只恐早被人盯上了,要不然,会出那么多事儿”
两人正商议着,外面有人来报,“薛姨太太来了”贾母闷了片刻,“快请”
“老太太,琴儿的事还请帮个忙,姐姐不在,只能让老太太出面给梅府说说”
贾母蔼然道,“姨太太,先别急,慢慢说。琴儿我也是当着亲孙女待的,一直跟着我睡,她的事我能不上心?”又示意玻璃,玻璃忙笑道,“姨太太,老太太这几日念着琴姑娘的事,愁得睡不着觉,才让周瑞嫂子赶着通知了太太,求舅老爷想办法,那梅府一个穷翰林家,准乖乖地收回成命”
薛姨妈喜道,“老太太真疼琴儿,我这就下去准备好嫁妆来”“听人说,琴儿的母亲这几日北上,可安顿好了?”
“大概迟两日就到,就住在钗儿院中”
“也好,若是得空,请过府来会会”贾母倦怠地闭上了眼睛,薛姨妈忙道,“老太太午休,不打扰了”见薛姨妈身影消失在天蓝门帘之外,贾母眼里精光暴涨,犹如一只虎睡醒了,“扶我去西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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